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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他和她的孩子曾短暫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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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他和她的孩子曾短暫出現……

==第二十四章==

夜深人靜, 城主府內,顧嶼時還未入睡,書房內燈火通明, 案桌上擺著兩杯熱茶, 茶水濃郁,有人站在案桌旁邊, 和他一起翻看著卷宗。

秦笠嘖嘖了兩聲:

“這些人膽子也是真的大。”

私下售賣鹽引肯定會留有痕跡,但這些人直接在鹽場的時候就開始做假賬,這批鹽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自然查無可查。

可惜,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凡是做過的事就一定會留有痕跡。

想到這裏, 秦笠不由自主地朝大人看了一眼, 他至今其實都沒明白, 在沒有查到紕漏時, 大人是如何篤定是從鹽場開始就出現問題的。

但不論如何, 如今證據在手, 他們也算是不虛此行。

聞言,顧嶼時擡頭瞧了他一眼,語氣淡淡:“有人在背後撐腰,他們自然無所不敢為。”

秦笠又生詫異,因為大人在提起高黨一行的平靜,他仿佛根本不畏懼門生滿朝野的高黨, 分明大人才入官場不過半年, 不過,僅僅是半年就能讓聖上看重,得欽差之位, 也早證明了大人非同凡響。

後繼有人,顧家終究是被撐起來了。

秦笠壓下心中想法,笑了笑:“可惜,他們背後的人還不是天王老子。”

顧嶼時覷了他一眼,對這番話不做評價,他繼續翻看著卷宗,秦笠頓了頓,低聲道:

“大人,下官有一話,不知該不該提。”

顧嶼時略微頷首,秦笠才繼續道:“下官總覺得,聖上臨行前對大人說的話飽藏深意。”

顧嶼時終於擡頭看向秦笠,他沒說話,而是索性合上了卷宗,直接扔在了桌子上。

人的一舉一動都是在透露信息。

秦笠瞬間了然,大人這是默認的他的話。

欽差一行本就有決策之權,事情從急時,先斬後奏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偏聖上特意提出了這一點,還點出了五品界限。

秦笠早就有懷疑,但是一直不敢言明。

顧嶼時心下了然,他自重生後,於江南貪腐一案極為看重,在聖上面前也表現出些許激進,聖上是在提醒他——剛過易折,收著點。

畢竟,這些鹽場背後的人可不是什麽知府,而是高謙明。

高謙明可不止區區五品。

顧嶼時平靜道:“聖上是在提醒我,要查,但不能查得太深。”

秦笠一楞,瞬間皺眉:

“這是何意。”

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秦笠未必不知道原因,但不妨礙他不忿:“聖上也太偏袒他們了。”

這些年來,聖上縱容高黨的事情還少嗎!

顧嶼時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慎言。”

秦笠收聲,但臉上的不甘半點未褪,顯然是覺得不公平。

不公平嗎?

顧嶼時不予評價。

幼年時伴讀,皇子時爭儲,高閣老和聖上是三十年相伴的情誼,人生有幾個三十年?

這等情分非常人能想,皇上是天子,但也是肉體凡胎,是人就都有私心。

秦笠的眉頭越皺越深,心底很是不忿。

顧嶼時卻沒什麽感覺,聖上主動對高黨出手,難免會讓人覺得鳥盡弓藏,落得一個薄情的名聲。

但如果是高黨自己忘記了作為臣子的本分呢?

且瞧眼前秦笠的反應,就可知道朝中對高黨心存不滿的人不在少數。

顧嶼時早不是前世才入官場的自己,他深知,有時高位為了大局穩定,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坐在皇帝那個位置上,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卻也不是能夠隨心所欲,而且,他未必就樂意真的處置高黨。

追根究底,不過是情分二字罷了。

秦笠覺得憋屈,但也覺得曙光近在眼前,他問:“大人接下來準備怎麽做。”

顧嶼時背靠在椅背上,骨節敲點著案桌,外間夜色濃郁,淺淡的月色落在他臉龐上,遮掩住他些許的神色,唯獨話音讓人聽得一清二楚,冷靜肅殺:

“揚州城,該亂起來了。”

秦笠擡頭,看見了大人衣袖露出的白色紗布,傷口隱隱出現殷紅。

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肅殺的氛圍,秦笠呼吸驟然一緊,緊接著,他興奮了起來:“下官得令!”

******

封溫玉只覺得一夜醒來,整個揚州城都變了天。

她才到主院,就見盧氏握住她的手,一臉驚懼:“今早傳來消息,欽差遇刺,現在城主府,包括整個揚州城都被圍困起來了!”

欽差遇刺?

封溫玉腦海空白了一剎間,她下意識地轉頭朝城主府的方向看去。

有人出現在她身邊,按住了她的肩膀,像是早就察覺她的心思,對她搖了搖頭:“阿妹,別沖動。”

許是同胞而生,封溫舟總能比別人更察覺到封溫玉的心思,他隱約知道,阿妹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麽灑脫。

但她想要隱瞞,封溫舟就不想揭穿。

封溫玉勉強扯了下唇角,她說:“我沒事。”

人冷靜下來,反而能察覺到這其中的不對勁,昨日顧嶼時才對她說過,江南一案很快就會有結果了,當晚就遇刺?

是變故,還是顧嶼時早有謀劃?

封溫玉心底已經有了答案,她擡頭看向舅母:“除此之外,還要什麽消息?”

盧氏心神不寧,她搖頭:

“說是昨日在城主府,有廚娘給欽差下毒,這件事已經被查了出來,牽扯到了一些人家,早有官兵去抄家了,就是咱們周府,外面也都是官兵!”

周府如今不許進也不許出,老爺一大早就被叫去了城主府,這些消息還是老爺派人送來的,再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城主府。

遇刺一事是早有預謀,而廚娘一事則是意外。

廚娘苦苦哀求:“求大人網開一面,民婦是也被逼無奈,民婦要是不肯做這事,民婦和民婦家人都會難逃一劫啊!”

沐凡氣憤無比:

“你要殺我家大人,我家大人還得饒過你?!”

廚娘不管不顧,只哭著求情:“大人您最是心善,求您饒過民婦一回吧!”

沐凡只覺得眼前人著實可恨,他們才來揚州城時,他撞見這個廚娘被人欺負,還救過她一次,也因此,她才能一直安排欽差一行的夥食。

誰知道她居然恩將仇報。

顧嶼時也冷眼看向這場鬧劇。

他很清楚,這個廚娘為什麽會這麽選擇,不外乎,在她看來,欽差一行心善,而背後威脅之人是真的狠下殺手。

善心這種東西,在官場上有時只會是阻礙。

“是誰指使你的?”

廚娘搖頭,不敢說,她哭得淚流滿面:“大人,民婦不能說啊!”

顧嶼時眸中漠然,沒有一點動容,他寡淡著聲音道:

“謀害欽差,處淩遲,株連三族,帶下去吧。”

廚娘一臉驚恐,她萬萬沒有想到之前一貫好說話的欽差大人會真的處死她們,被拖下去的那一刻,她終於生出懼怕,連連喊道:

“我說!大人,我說!”

沐凡朝大人看去,顧嶼時頷首,沐凡立即帶著廚娘下去。

不久後,沐凡回來,他咬牙切齒:“這些人,真是膽大包天!”

顧嶼時語氣冰冷:“古往今來,欽差死在查案路上的案例並不罕見。”

願意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的大有人在,顧嶼時並不意外這種事發生,但不意外不代表他不會追究。

顧嶼時扔下手中的狼毫筆,擡眸眺望:

“讓秦笠根據廚娘的口供去拿人,違令者——”

“殺!”

******

裴府。

裴夫人坐立不安,自老爺出府後,裴府就被欽差派人圍困了起來,老爺只來得及留下一句切勿亂動。

裴硯也來了正院,他緊皺眉頭,想起那位欽差大人,眸色晦暗不明。

裴夫人雙手合十,拜了拜佛,按不住焦急地說:

“也不知道老爺何時才能回來。”

裴硯也皺眉:“爹向來廉明磊落,和鹽商也並無牽扯,欽差要查,也查不到爹的身上。”

裴夫人沈默了一剎那。

她心知肚明,老爺身在官場,再想明哲保身,也不可能全然清白,再說,他們希望裴硯能拜入那位鄭大人門下,就絕計不希望這次鹽商一案牽扯到高黨。

這一瞬間,裴夫人忽然福靈心至,終於明白了為何老爺得知京城鄭大人欲收硯兒為徒時的心情會那般覆雜。

裴夫人頭疼至極。

她終於懂了,一旦老爺接受了京城伸來的橄欖枝,貪汙一案就絕對不能獨善其身。

裴夫人臉色有些發白。

裴硯察覺到什麽,他瞬間擡起頭,直視裴夫人:“娘,您和爹有事瞞著我?”

裴夫人嘴皮子顫抖了兩下,最終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

裴硯倏然站了起來,竭力低聲:

“爹是瘋了嗎?聖上會在此刻派欽差來揚州,欲意明顯,高氏父子和聖上有情分,或許能逃過一劫,但別人可沒有!”

高黨一派勢力遍布朝野,但也是因為如此,高黨的顯赫才是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烈火烹油。

裴夫人低著頭,她只問了一句:“你認為高黨這一次會倒?”

裴夫人不太敢相信,高黨作威作福多年,怎麽可能被會倒下?

裴硯聽出裴夫人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地失態:“娘!”

裴夫人扶額,她臉色些許蒼白,卻是肯和裴硯直視:

“娘不如你讀的書多,但娘懂得一個道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高黨再是落魄,有著高閣老和聖上的情分在,也總比裴家要顯赫,一旦錯過這個機會,裴硯再想搭上高黨這條船,就難了。

她身子單薄,於冷風中越發顯得柔弱,偏在這一刻顯出難言的魄力:

“機遇總是伴隨著風險。”

為了裴硯的前程,再大的風險,裴夫人也甘願冒險!

意識到裴夫人的執著和堅決,裴硯慣來挺直的肩膀都有些耷拉,他閉眼,有些不解:“娘何苦……”

他父親於揚州任期將要結束,一旦升官,在朝中亦有立足之地,雖不能和高黨一派相提並論,但保全自身已然足夠,何苦冒險。

然而,裴夫人只是了然地看向他:

“硯兒,你今日執著不肯和高黨有所牽扯,是心中對朝中局勢明朗,還是另有私心?”

裴硯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有私心嗎?

是有的。

黨派之爭向來殘酷,一旦裴家投靠高黨,他和封溫玉之間就再無一絲可能!

裴硯閉眼,諸多雜念在他腦海交錯,他很清楚,這一刻,他的想法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身處府外的父親如何抉擇。

揚州城的肅殺氣息維持了數日,往日徹夜不眠的坊市間也忽然有了宵禁。

封溫玉被困周府,心情已經從一開始的不安擔憂變成麻木,畢竟面對這種情況,她也真的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靜待消息,倒是舅母,每日都會找她去坐會兒。

每當這個時候,封溫玉回來時,封溫舟都會在正院門口等她。

正院內,眼見封溫玉兄妹攜手離去,盧夫人看著這一幕,忽然感慨:

“如果當初我能給柏兒也添了兄弟姐妹,是不是會更好一點。”

嬤嬤見狀,只好道:“表姑娘和表公子兄妹情深,實屬難得。”

她說得很隱晦,即便親手足也會有齟齬,尤其是她們這種人家,利益牽扯得太廣,一旦分配得不均勻,莫說手足情深,不彼此結怨就是好事了。

盧夫人也只是說說罷了,她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老爺那裏是什麽情況。”

嬤嬤也說不好,但她挺奇怪:

“夫人怎麽每日都叫表姑娘來?”

盧夫人輕咳了一聲,她實話實說:“看著她,我這心底總是踏實一點。”

且不提欽差和阿玉的關系,只提京城封家,也不可能放任封溫玉兄妹二人不管不顧。

第七日傍晚,周塬貴終於歸府,盧夫人見狀,站起來忙碌:

“老爺快沐浴一番,妾身叫人備了吃食。”

等周塬貴坐下的時候,盧夫人才問出聲:“這外頭現下究竟是如何光景?”

聞言,周塬貴一頓,神色諱莫如深,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

“李家和王家已經被拿下了,我見欽差沒有半點罷休的打算。”

他倉促用完吃食,直接吩咐:“傳令下去,周家閉門謝客,誰來,都不接待!”

盧氏一頭霧水,她還以為老爺回來了,揚州城也就恢覆以往了,怎麽看著情況卻是越來越嚴重的模樣?

盧氏不敢耽誤,將周塬貴的命令傳下去後,才問:“閉門謝客,這是為何?”

周塬貴擡頭朝聞時苑看了一眼,低聲:

“阿玉和欽差曾經的關系已經傳出去了。”

盧氏還是沒懂,這有何關聯。

周塬貴苦笑一聲:“你可知,這次貪腐一案死了多少人?”

盧氏愕然,只憑周塬貴的一言半語,她仿佛已經看見了血流成河的場景,不免覺得心驚肉跳。

封溫玉也得了舅舅回來的消息,她猶豫了一番,還是沒有前往正院。

她神情怔怔,抱膝坐在軟塌上,望著楹窗外的景色,有些失神。

錦書將窗戶關得小了點,擔心姑娘吹了冷風:“姑娘在想什麽?”

封溫玉堪堪回神,她的聲音消散在晚風中:

“夢中……沒有這一遭……”

錦書沒聽清,她疑惑地回頭:“姑娘方才說了什麽?”

封溫玉立時清醒,她咬住唇,覺得自己魔障了,怎麽能將夢境和現實搞混淆了?

但夢境過於真實,仿佛是另外存在的一個真實世界。

封溫玉覺得自己真是糊塗了,畢竟,夢境從一開始就和現實不同,她和顧嶼時也沒有真的成婚,不是麽。

話雖是如此,但封溫玉心底還是非常堵悶,總覺得自己疏忽了什麽。

翌日,封溫玉前往正院,眼睜睜地看著舅母拒絕了幾家的求見,她疑惑地看向舅母,盧氏卻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幸好老爺有先見之明,否則,這可沒辦法收場。”

封溫玉疑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盧氏沒敢瞞著當事人:

“這些人,都是來找老爺打聽消息,或者向欽差求情的。”

說到求情時,盧氏朝封溫玉看了一眼,封溫玉立即懂了,她頗有點無語:“我和他已經退婚了。”

盧氏沒說話,卻是想起了周遲榆。

周遲榆接了鹽引,但如今還能在府中,周家也沒被牽扯進鹽商一案風波中,誰敢說裏頭沒有欽差的手下留情?

封溫玉和顧嶼時退婚是事實,但只要在顧嶼時眼中和封溫玉仍然有情分在,那麽在其餘人眼中,就依舊是有機可乘。

顧嶼時沒有半點心慈手軟,該拿的人立即緝拿,一批批的官員直接送到京城待審。

這人去了京城,可就不一定能回得來了。

畢竟,當官這麽多年,誰屁股底下能是全然幹幹凈凈的?只要肯查,總能查到一點問題來。

眼見欽差拿人越來越沒有顧忌,上周府求見的客人越來越多。

周家還能閉門謝客,但裴知府府上卻是來了數波客人了。

裴知府一回到府中就病了,在聽說有人來拜訪時,他沈默了許久,還是開門見客,裴硯得知消息,立即趕到前院,他不解:

“爹,您這是做什麽,明眼人都知道前面是個火坑!”

欽差就代表了皇上的耳目,揚州城的一舉一動都會上達天聽,裴旭諸如今的動作都會被聖上知道,眼見任期結束,裴硯不懂,裴家為何要摻和這趟渾水。

裴旭諸眼神覆雜地看向他:“你覺得爹這些年為何能安穩地坐在揚州知府的位置上?”

裴硯意識到他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失聲。

裴旭諸沒等他的回答,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沈沈,讓揚州城更是一片死寂:“鹽場一事涉及甚大,其中牽扯的豈止是官官相護,還有各個鹽商的利益,一旦涉及到商字,最終圍繞的不過是利益二字。”

“商人逐利而生,如今欽差破壞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敢殺人!”

“周家敢閉門謝客,是因為他有一個閣老做親家,我們裴家可沒有!”

在他卸任之前,拉他同歸於盡,這些即將臨死反撲的世家和商戶完全做得到,尤其是,裴旭諸自己也不敢說,自己任職的這些年就全然幹凈。

裴硯徹底啞聲。

他還沒有正式踏入官場,卻在今日當頭一棒,徹底領悟了官場的兇險以及黨派之爭的殘酷。

天才曉亮,裴旭諸就前往了城主府,他不敢明著求情,只能話裏話外隱晦地勸說。

顧嶼時冷眼看向裴旭諸,他什麽都沒說,而是直接下令設香案,將聖旨擺出,裴旭諸望著聖旨上“五品官員可先斬後奏”幾個字,一顆心瞬間沈入谷底。

顧嶼時話音不明:

“裴知府已經選擇明哲保身這麽多年,不妨繼續明哲保身下去。”

裴旭諸沈默,這個時候由顧嶼時口中說出的明哲保身的四個字莫名的嘲諷,明哲保身說著好聽,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膽小怕事,也正是他的不作為,才叫揚州城的官官相護和貪汙一行越發猖狂。

回到裴府,裴旭諸立刻病倒,他深知,這件事已經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聖上這次派來的就是一個劊子手,他根本就是膽大妄為,半點不懼怕高黨的勢力,刀尖上的血都還沒有擦幹凈,誰敢攔,他就敢讓誰見血!

銳不可擋。

裴旭諸終於從裴硯拜師的機遇中清醒過來,欽差一行就代表了聖意——聖上這是要清算高黨啊。

裴夫人來照顧他時,裴旭諸拉住她的手腕,臉色灰敗,他苦笑一聲:

“錯了,大錯特錯。”

裴夫人手一抖,她心驚膽顫:“那如今——”

裴旭諸苦笑搖頭,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他聲音沈沈:

“沒有回頭路了。”

與此同時的京城,一批又一批的官員被押送回京,文元帝都氣笑了,禦書房內幾位閣老都在,他狠狠拍了下禦案:

“這個顧嶼時,真是膽大妄為!”

高閣老垂著頭,一直未語。

封閣老只能接了一句:“顧侍讀,終究還是年輕。”

有人心底暗罵了一句老狐貍,這話說得,看似在譴責顧嶼時,實則不過替顧嶼時說話罷了。

年輕,也就代表了氣盛,嫉惡如仇。

當權者誰不喜歡這樣的臣子,替自己分憂,而且年輕,也代表上限高,也好收買。

果不其然,有人看見文元帝的臉色和緩了些許:

“等他回來,朕非得好好罵他一頓。”

有官員心下一沈,這話是不滿,但也無端透著親昵。

聽聞顧侍讀和封家曾有婚約,只是在前往江南前,兩家退了婚,如今再看,封閣老居然還替顧侍讀說話,誰知道這退婚是真是假呢。

吏部侍郎,也就是封榕臾直接趁機訴苦:“如今揚州城官員緊缺,還請皇上定奪。”

這些本該是吏部的責任,封榕臾倒是也想直接安排,江南一帶慣來富庶,誰不眼饞?

但封榕臾不能。

如今誰敢開口,就是明著得罪高閣老,封榕臾倒是不怕,但也沒必要找麻煩,這人嘛,總是會前後矛盾的,別看聖上如今準備清算高黨,但誰能保證他日後不會又記起高閣老的好來?

到時,聖上就該記恨這個時候對高黨落井下石的人了。

封榕臾不動聲色地覷了眼封閣老,他老子老神在在地一言不發,他也按住了野心。

文元帝點了幾個人名,眾人仔細一聽,心下不免都有考量,有人隱晦地朝高閣老看去,這次聖上點的人名,除了高黨和封黨一派,倒是都很均勻。

待出了禦書房,其餘人都慢了高閣老和封閣老一步,看似低聲交談,實則都關註著前面二人。

等徹底出了皇宮,封榕臾追上了他老子,蹭了封閣老的馬車,封閣老瞥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封榕臾用馬車中的水凈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語氣中有點不滿:“您說,聖上是怎麽想的。”

這次江南案件,清算高黨也就罷了,最終他們封家也沒落得什麽好處。

封閣老年齡大了,眼皮子有點耷拉著,聞言,他什麽情緒都沒有,也沒有不滿:

“封家祖籍在揚州。”

再派封黨去了揚州任職,聖上是恐憂今日一案重演,不過主角換人罷了。

封榕臾未必不懂這個道理,但終究是不甘心罷了。

封榕臾閉眼,他說:“揚州啊……”

全程封閣老沒有再說話,封閣老和封榕臾也不是住在一個府邸,封榕臾是蹭車,馬車先到了侍郎府停下,在他下車前,才聽見他父親說:

“讓阿玉那個丫頭回來吧,舟小子鄉試,還不需要她陪考。”

封榕臾身子不著痕跡地一頓,他對京城這段時間的風聲也有耳聞,他回頭,有些隱晦地說:“阿玉那丫頭前些日子剛遇退婚,是不是該讓她再散散心為好?”

封閣老掀起了眼皮子,直視封榕臾,叫人不敢對視:

“顧家那小子就在揚州,你確定這是散心?”

封榕臾心下一跳,他知道自己瞞不過他老子,但阿玉是他妻子的心頭肉,於阿玉的婚事上,稍有差池,日後恐就是家宅不穩。

封閣老冷哼了一聲:

“阿玉是我的親孫女,我還不會賣了她。”

封榕臾訕笑了一聲,他又轉身上了馬車,對外高聲:“告訴夫人一聲,我今日去父親府上用膳。”

馬車中,封榕臾斟酌著語氣:

“父親是聽說了二皇子要娶阿玉一事?”

二皇子如今是儲君的熱門人選,阿玉做皇子妃,只從身份上看,仿佛是名正言順,但高黨支持二皇子,封榕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封黨和高黨不算水火不容,但也是不對付。

他父親身為次輔,一旦高閣老退下來,封閣老就鐵板釘釘上的首輔。

可高閣老一直把持著大權不放,要說封榕臾對高黨一點情緒都沒有,那才是假的。

況且,將阿玉嫁入皇室,封榕臾也是不舍得的,皇家瞧著富貴,但實際上,封榕臾暗暗搖頭,天底下,皇室的女眷最是難做。

他大女兒嫁入宗室,他夫人最初是滿意的,後來隨著封家步步高升,他夫人也對大女兒的親事越來越不滿。

世子不專情,身為世子夫人,日子也就不好過。

好在有封家在,即便是郡王世子,也頂多是和言兒相敬如賓。

封榕臾想法諸多,不由得去看他老子的神情,封閣老掀眸看向他:“既然知道不合適,就該早日將阿玉的婚事定下來。”

如此,才叫有些人不能覬覦。

有了高黨,還想再得到封黨的支持,二皇子有點忘記了,他再是得聖上寵愛,如今也只是皇子。

封榕臾放了心,他說:“兒子回去,會和夫人再商量此事的。”

封閣老沒有再說,直接敲了車廂,馬車停了下來,在封榕臾不解的眼神中,封閣老直接道:

“滾下去。”

封榕臾悻悻地:“兒子都和夫人說了,去您府上蹭飯。”

封閣老冷笑不語,封榕臾最終還是只能下了馬車,等馬車走遠,封榕臾嘖嘖道:“不就是懷疑您老一下,真是小心眼。”

******

封溫玉全然不知道京城中有人惦記上她的婚事,此時的揚州城的風波暫停,顧嶼時親自上門周府提人。

周遲榆一把鼻涕一把淚,抱住周塬貴的大腿:

“爹,您救救我,救救我,我是您的親兒子啊!”

整個周府都是噤若寒蟬,周塬貴望著顧嶼時,甚至不敢和其攀關系,生怕落到聖上耳中,會變成結黨營私。

他有點不解,如果顧嶼時要清算周遲榆,為何要等到這個時候?

顧嶼時擡眼,和周塬貴對視:

“周大人,你該做出選擇了。”

周塬貴心中一凜,他沒看周遲榆一眼,直接選擇大義滅親:“大人秉公處理就是。”

周遲榆嚇得心神俱裂,他怎麽都不懂,他就是去雲煙樓吃了個酒,怎麽就落得殺身之禍了!

他深知什麽是他的轉機,不敢再浪費時間,下意識地松開周塬貴,起身朝後院跑去:

“祖母!救我!”

在他看來,顧嶼時一開始沒有羈押他,就是看在表姐的份上,只要有祖母施壓,表姐肯替他求情,他就一定能活下來。

尋常情況來說,周遲榆想得沒錯,因為孝字大過天。

但於周家和封家的關系上,他顛倒了主次,這一段關系上,不敢有所怠慢的一直都是周家。

他註定了要失望。

周塬貴臉一黑:“來人,給我攔住他!”

周遲榆沒跑兩步,就被小人直接拿下,按住跪在了大廳內,周遲榆到底是年齡小,嚇得心神不寧,他只想活命,哭著朝封溫玉求情:

“表姐!表姐!您救救我!您替我說說話!表姐!”

封溫玉冷眼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在見到周遲榆被拿下的那一刻,她心底居然有一絲暢快。

仿佛怨恨了他很久,如今終於能夠排解一般。

封溫玉有點恍惚,她和周遲榆見面甚少,怎麽會對周遲榆生怨已久?

顧嶼時沒在周府久待,他讓人拿下周遲榆,徑直帶走,眼見一行人走遠,封溫玉追了上去。

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顧嶼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他回頭,最終,選擇停下來等待。

封溫玉在他面前停下來,她喘著氣,問:

“我想知道,周遲榆的下場會如何?”

封溫玉自己都納悶,她為何執著於知道這個答案。

顧嶼時望著追問答案的封溫玉,竟是有一瞬間的錯覺,就好像眼前人也知曉前世的諸事一般。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顧嶼時堪堪垂下眼眸,他斂去眸中覆雜的情緒,許久,言簡意賅道:

“死。”

他不允許周遲榆有其他的結果。

顧嶼時別過臉,語氣冷硬道:“你若是要替他求情,就不必多言。”

封溫玉莫名其妙,她為何要替周遲榆求情,如今周遲榆的下場都是他自找的,如果這次欽差不是顧嶼時,或許周家都會被周遲榆牽連。

正是因為如此,封溫玉才對顧嶼時感觀覆雜,也讓她越發不解,他好像對她餘情未了,用情至深,為什麽非要退婚?

封溫玉不明白,但她微妙地察覺到顧嶼時的一點情緒,她遲疑地問:

“你很厭惡周遲榆?”

僅僅是鹽引一事?

封溫玉覺得不應該,她自認還是了解顧嶼時的,即便周遲榆有意算計顧嶼時,顧嶼時也不會和周遲榆這麽計較。

聞言,顧嶼時眸色有一剎間的晦暗不明,豈止是厭惡?他對周遲榆恨之入骨。

前世江南一案爆發於四年後。

此案爆發後,周遲榆深陷其中,連同周家都被拉入泥潭,即便是封家,也救不了周家。

周老太太在得到消息時,承受不住打擊,短短三日就去了。

消息傳到京城,封母直接暈過去,待醒來,遠赴揚州奔喪,長輩去世,封溫玉也是奔喪的一員。

彼時,他和封溫玉成親三年,而她身懷六甲。

江南一案和高黨牽連甚廣,而高閣老一倒,受益最大的就是封黨,可想而知,奔喪的一眾人員回到揚州是如何危機四伏。

山匪,埋伏,刺殺,下毒,諸多手段,數不勝數。

後續的事,顧嶼時不肯去回想,他只記得於冰天雪地中,封溫玉身下的一片殷紅和四周不絕於耳的悲慟聲。

等眾人趕回京城,一切都晚了。

禦醫確診她徹底壞了身子。

顧嶼時不知道該怪誰,怪周遲榆?怪高黨?還是怪他沒有護住她?

或許都怪的。

所以,後來高黨潰敗,他趕盡殺絕,不惜惹得一身心狠手辣的罵名。

她和他的孩子曾短暫地出現過。

以至於後來他和封溫玉走到相對無言的地步,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那個孩子活著,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在她和沈敬塵糾纏不清,無數次提起要和離的時候,他都曾卑劣地想過,拿孩子困住她。

但一切都是妄想。

封溫玉見他沒有回答,反而越發沈默,心中疑惑越來越深,她的夢境是在退婚後才出現的,夢中情景全部和顧嶼時有關。

她有一種預感,或許只有顧嶼時能替她解惑。

但封溫玉一點向顧嶼時詢問的想法都沒有,那種夢境說給當事人聽,她日後還要不要做人了?!

顧嶼時答非所問:

“欽差之行就要結束,我不日將要返回京城。”

封溫玉隱晦地撇了撇嘴,敷衍地點頭:“知道了,祝欽差大人一路順風。”

封溫玉暗惱,每次都不直面回答她的問題!

顧嶼時沈眸看向她:“你準備何時回京城?”

京城和揚州城距離甚遠,途中山匪縱橫,欽差有禁軍護行,總要比她獨自上路要安全。

封溫玉輕哼:“這就和欽差大人無關了吧?”

總歸不會和他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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