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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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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龍潛於淵(五)

旭日東升,盧昭昭瘦瘦小小的影子映在斑駁的石階上。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往山上爬,偶然停下來,觀察一下路邊的大石頭。

季月實在是猜不透她在想什麽。

又是西山,又是這條凹凸不平的山道,通往建在山壁之中的無求觀。

她小時候在那裏吃不飽,穿不暖,如今從家裏逃出來,又回去做什麽?

難道是懷恨在心,要回去報覆那群慢待她的臭道士?

看她並沒帶什麽武器,難道要赤手空拳,和他們打一架?

盧昭昭幹慣了粗活,體力比她母親當年好上許多,不一會兒就爬到半山腰,臉不紅,氣不喘。

從這個角度擡頭遙望,可以看到三清殿屋頂上仙鶴銅像,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盧昭昭自言自語,“這樣看起來無求觀好小啊,跟一片葉子差不多大。”

季月腹誹,“你難道不懂近大遠小的道理?何況你在觀裏住的時候只有四五歲,小孩子眼中看出去,什麽都是又高又大的。”

正在此時,怪象陡生。

碧空中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正劈在那仙鶴身上。仙鶴晃了兩下,墜下屋頂,不見了。

盧昭昭驚道,“晴天白日,怎麽會有閃電?”

第二道閃電又至,在山壁上劈出一個大豁口,石頭轟隆隆滾落,砸在觀內。隱約聽到有人驚呼。

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劈下,西方天空之中,一團黑雲翻滾著,越變越大,往頭頂飄來。

盧昭昭大叫,“不對啊,應該先有烏雲,再有閃電啊。”

季月早就認出那是什麽東西。“你們人間的閃電是烏雲撞出來的。蛟龍要打閃,可用不著什麽烏雲。”

那黑雲越轉越急,終於凝聚成型,一條通體銀灰的蛟龍從中躍出,盤踞在無求觀頂。它頭上生著一只獨角,周身覆蓋閃閃發光的鱗片,脊背突起,四只腳爪利如寒鐵,巨口張開,尖齒間淌下的涎水掛在山壁上,狀如瀑布。

季月饒有興致地看著。蛟龍,她在妖界見慣了,太陽好的時候,它們常常在天池裏聚眾打架,頭上的尖角相互撞擊,閃電連劈幾天幾夜,雷聲響徹天際,掉落的鱗片能堆出一個島。

眼前這一頭,角和鱗片都是齊全的,看起來又神氣又威風。或許和廣袤的天池相比,西山只能算一個小土丘,才顯得這只蛟龍的體型格外龐大。世間萬物都靠襯托,妖也不例外。

她看得有趣,盧昭昭卻嚇得瑟瑟發抖。

那蛟龍伸出腳爪,在無求觀的房頂上隨意撥弄了幾下,三座大殿像豆腐做的一樣,頃刻間東倒西歪,瓦片滾落,如同下了一場暴雨。

觀中哭爹喊娘之聲更響了,沒被瓦片砸中的道士連滾帶爬地逃向山門。

蛟龍眼中精光一閃,長長的尾巴劃過,在山石上削出一道丈餘寬的溝渠,幾個道士被尾巴甩上了天,像破布似的,掉到山崖下去了。

盧昭昭大聲尖叫,往山上急奔。

季月奇道,“你幹什麽?不會想去救人吧?就你這細胳膊細腿,還不夠給蛟龍剔牙的。”

盧昭昭似乎也想到這一點,奔了幾步,便停下來。

蛟龍碩大的腦袋轉過來,凝滯一瞬,沖著昭昭的方向噴出一股鼻息。

昭昭嚇得腿一軟,跌坐在路旁的石頭上。

西山峭壁連綿,到處都是石頭窟窿,她靈機一動,往石頭堆裏藏。由於從小餓肚子,身材纖瘦,毫不費力地鉆了進去。

她屏住呼吸,仍嫌不夠,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心如擂鼓。

季月嘆道,“傻丫頭,蛟龍的眼睛尖得很。它已經看見你了。”

頭頂一聲巨響,好像整座山被炸開了。蛟龍的巨爪勾住盧昭昭的衣帶,把她提到百尺高空。

盧昭昭嚇得高聲尖叫,拼命扭動掙紮。嗤的一聲,衣帶吃不住力,斷成兩截。她整個人向下急墜。

砰,蛟龍伸出另一只爪接住了她。它似乎覺得這個獵物很有趣,把她舉到眼前,幽深的豎瞳中映出昭昭瘦小的身軀。

深淵巨口緩緩張開,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

季月惱羞成怒,這幻境可惡極了。她最不想被妖吃掉,偏偏讓她掉進這個毫無反抗之力的身體。

昭昭急中生智,大喊,“別吃我!我爹是捉妖師!”

沒想到,蛟龍竟然停了動作,還隆隆地說起人話來,“捉妖師?這麽說,我剛才劈碎的就是他的地盤。”

盧昭昭向下俯視,無求觀周邊一圈山壁坍塌,往日道觀變作廢墟,揚起的塵土有半個山頭那麽高。

觀中道士恐怕都葬身山谷了。

她聲音發顫,“你別得意!我爹馬上就來。”

“哈哈哈,甚好,讓他出來與我一戰。”

季月譏諷,“什麽破爹。需要他的時候,人在哪兒呢?”

天一道長至今還未出現。沒有他,這一關不知能不能過去。

蛟龍合攏手爪,在山壁上爬來爬去,到處嗅,昭昭的五臟六腑都快顛了出來,抓緊龍爪,強自忍耐。

蛟龍飛上天,在高空一圈一圈盤旋。

昭昭狂吼,“你到底要幹嘛呀?”

季月道,“它在找水。”

蛟龍生於水中,不能長時間離開水,平時棲息在天池中。西山附近一片荒蕪,連一條小溪流都找不到,可把它難倒了。

蛟龍又向上飛了一段,昭昭覺得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牙齒直打戰。

遠處山谷間有水流聲,蛟龍大喜,一個猛子紮下去。它俯沖的速度堪比流星飛矢,昭昭瘦弱的身軀承受不了,頓時昏了過去。

眼前一片漆黑。季月提心吊膽地喊道,“昭昭?昭昭?”

撲通,整個身子沒入清涼的水中,皮膚上的毛孔都收縮起來。

“醒醒啊!你快沈下去了!”

腰間突然一緊,寒鐵般的龍爪抓住了她,把她提溜上岸。

昭昭俯身趴在草地上,咕嘟咕嘟吐出肚子裏的水。

過了好久,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嘩啦啦,一大灘水潑過來,將她濕透的身子澆得更濕了。

回頭看去,原來這是一片溪谷,溪水不深,蛟龍龐大的身體無法完全浸沒,就在溪中不停打滾,好弄濕周身的鱗片。溪水不停地潑出來。

昭昭被水花打得生疼,忍無可忍地喊道,“別潑了!”

蛟龍正在吸溜吸溜地清洗鼻子,一轉頭,筆直的水柱不偏不倚地向她噴來。

昭昭被巨大的沖力撞飛,摔到草地上,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新月如鉤,斜掛天際。身上的衣服還沒完全幹,一陣風吹過,冷得直打哆嗦。

溪谷之中,水聲潺潺。蛟龍巨大的身軀盤成一團,正在酣睡,龍頭枕在水面上,任溪流沖刷下巴,門洞似的鼻翼一張一合。尾巴搭在岸上,無意識地甩動。

它睡得好愜意。

季月催促道,“多好的機會,還不快逃!”

誰知昭昭非但不逃,反而躡手躡腳地朝蛟龍走去,還擡手從頭上拔下一物。

季月一直以昭昭的眼睛視物,直到此時才驚覺,她仍戴著那根桃木簪。這簪子是她母親當年親手所制,送給她父親當定情信物的,後來父親遠走,母親早亡,簪子沒人要,就歸了昭昭。

她攥著這根不甚銳利的簪子,屏息靠近河岸邊,運起全身力氣,對準蛟龍的尾巴,紮了下去。

季月脫口叫道,“不好!它的尾巴碰不得!”

可簪子已經劃出一道弧線,插進兩片龍鱗的縫隙中。

四下安靜一瞬,仿佛山谷溪流都緊張屏息。

旋即,粗壯的尾巴高高彈起,簪子打著旋飛出,掉入溪流。

巨大的龍頭擡了起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爪子一伸,把昭昭舉到高空。

昭昭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尖聲道,“這一下,是替道士們紮的。你不該毀了他們的家。”

季月無語至極。這姑娘到底是怎麽想的?就算無求觀的道士養過她幾年,也犯不著冒生命危險給他們報仇,何況她根本就打不過。

眼前這條蛟龍少說有七百年道行,碾死她就如同碾死一只螞蟻。

蛟龍瞪了她半晌,質問道,“為什麽紮我尾巴?”

聲音竟有些哀怨。

昭昭坦然道,“尾巴離岸邊最近,下手方便。”

蛟龍巨大的眼睛裏光華流轉,竟緩緩地把她放在地上,尾巴伸過來,在她身畔繞了一圈,鱗片微微張開。

季月心中一凜,“完了完了,這條龍發情了。”

蛟龍的尾巴是用來示愛的。兩條龍□□時,尾巴會纏在一起,來回摩擦。

昭昭的手勁太小,簪子紮進鱗片的力道,和兩條龍交尾的力道差不多大,才讓它誤會了。

蛟龍低下頭,命令道,“像剛才那樣,再紮一下。”

昭昭沒料到它會提出這種要求,楞了楞道,“簪子掉進水裏了。”

蛟龍長嘯一聲,整條身子一圈一圈伸展開來,沒入溪流之中。四只巨爪在水裏來回翻找,掀起一股股巨浪。

昭昭頭頂下起了小雨。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巨爪便托著簪子,舉到昭昭眼前。

小小的簪子躺在掌心,如同沙礫草芥。從溪流裏把它撈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昭昭由衷地佩服,“你……可真厲害。”

“快紮。”

昭昭從善如流,舉起簪子,又一次對準那粗壯的尾巴紮了下去。

蛟龍噴著鼻息,發出滿意的哼哼,“再用點力。”

昭昭揉了揉發酸的手臂。都說妖殘忍嗜殺,沒想到還如此不可理喻。

本欲偷襲,卻變成了按摩。

季月看著昭昭勤勤懇懇地紮了一夜,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這一人一妖,都不太聰明。

天光微熹,昭昭累得睡著了。蛟龍舒服得睡著了。尾巴環在她身周,像一個小小的窩。

季月在黑暗中默默抱怨,天一道長怎麽還沒有來。

他一直不出現,這一關可怎麽過。

剎那間,天旋地轉,日月倒懸,世界化為一團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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