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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真國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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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真國色(八)

沈靈均在沈府門口徘徊許久,著實拿不定主意。

一來,表妹是人,不是妖,身上沒有妖氣,世間沒有一只羅盤能夠感應她的方位。

二來,她正在氣頭上,原該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家裏有師父和季月這兩尊大佛,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

眼前閃過表妹淒然欲絕的樣子,心頭一陣緊似一陣。她長到十八歲,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實在教人放心不下。

沒等他做出決斷,一個男人背著一柄斧頭從河對岸飛也似地跑來,遠遠見了他,便高呼,“沈大人,不好了!西山警鈴大作!”

南安縣依水而建,東西皆有山丘,東邊的山形似谷倉,得名小倉山,山上植被茂盛,百花盛開,是個郊游賞景的好去處。西邊的山奇峰突起,懸崖峭壁,道路險峻,又無景可賞,大家便敷衍地稱之為西山。

天一道長親自在南安縣東南西北四個方位設置警鈴,感應妖氣,其中一個就設在了西山。

示警之人奔近,沈靈均見他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模樣說不出的怪異。

“怎麽回事?慢慢說來。”

那人咽了口唾沫,“我今早照常上山砍柴……”

“慢著,南安縣樹木多的是,為何要去荒蕪的西山?”

“沈大人有所不知,那懸崖下面有一處緩坡,長滿了松樹,又高又大,砍一棵就能賣好多錢呢!我剛沿著那條廢棄的山道,攀上峭壁,就聽到警鈴大作。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往腦袋裏鉆,就像要把天靈蓋劈開似的。我手沒抓穩,筆直地摔了下來。”

“你可有看見妖的蹤跡?”

“沒有,我爬起來後,哪敢再待,一刻不停地跑回來報信。沈大人,這回要是捉住了妖,我能領到賞銀嗎?”

樵夫一大一小兩只眼睛熱切地將他望著。

沈靈均想起,天一道長確實向全縣許諾過,發現妖蹤,重重有賞。賞銀幾何,卻未言明。

“你先去衙門,把姓名事項登記在冊。日後領賞也有個依憑。”

樵夫眉開眼笑,擡腳就要走。

“等等,你攀上的那處懸崖,在哪個方位?”

樵夫抓了抓頭,“西山峭壁無數,這可說不清。”

“你仔細想想,從何處上的山,走了多遠?”

“我家住在山腳下,向來是從南邊上山,走到沒修完的臺階盡頭,穿過石頭林望北,就能找到舊的山道,再走上一刻鐘……”他突然叫道,“我想起來了,爬在山壁上的時候,瞧見了仙鶴銅像的一角,在太陽底下發光呢。那地方定是無求觀的舊址。”

沈靈均臉色白了白。建在西山懸崖峭壁中的無求觀,荒廢多年的無求觀,正是天一道長昔年閉關修行的所在。

樵夫砸吧著嘴,“好好一個道觀,竟遭了天雷,說荒廢就荒廢了。年輕一輩的娃娃們,怕是都沒聽說過那個地方。早些年,無求觀可是很靈驗的。我以前還去上香許願……”

沈靈均聽得走了神,回憶像漫天大雪,淹沒了神思。

“沈大人?”

“此事重大,我須得稟告師父。”

他送走樵夫,叫來沈伯,“把沈府所有人都派出去,務必在天黑之前把小姐找回來。你也一起去,想想她最有可能跑到什麽地方。”

沈伯憂心忡忡地答應了。沈府的花匠車夫廚子都放下手裏的活,出去尋人。

偌大的院子安靜下來,沈靈均向書房走去,心緒煩亂,腳步如同灌了鉛。昨夜的纏綿溫存,倒像是一場短暫春夢。

書房之內,天一道長正在閉目打坐,香爐裏青煙裊裊,襯得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沈靈均思慮再三,到底沒把無求觀三個字說出來。

“有人發現西山警鈴大作。”

天一道長睜開一只眼睛,“正好!今日六月初六,宜大開殺戒。”

“師父的傷痊愈了嗎?”

“不礙事。你收拾一下,即刻出發。”

“是。”

天一道長看了一眼弟子,見他眉間隱有憂色,一轉念,“把那只花妖帶上。”

沈靈均吃了一驚,“這是為何?”

“為師沒教過你麽?獵物沒死之前,必須帶在身邊。”

“弟子設了禁制,她出不了房間。”

天一道長聲音陡然拔高,“別以為我看不穿你的把戲!妖天性狡猾殘忍,稍有不備,就能惹出大禍。趁早要了她性命,永絕後患。”

“一月之期未到。等弟子功力純屬,必能一擊成功。”

“我看你是舍不得下手,故意拖延。“

“……”

天一道長從懷裏摸出一個布袋子,扔在他頭上,“乾坤袋裝滿了,就用這個吧。”

沈靈均盯著那薄薄的縛妖袋,頭皮發麻。要他把季月打暈了裝進去,無異於火中取栗,虎口拔牙,太歲頭上動土,自尋死路。

“弟子……去試一試。”

一炷香後,沈靈均和季月十指緊扣出現在天一道長面前。

天一道長目眥欲裂,正要發作,沈靈均搶先擡起交握的手,“稟告師父,這叫掌心鎖,以掌力束縛行動。季姑娘已經和我鎖在一起,任憑戰況多麽激烈,上山也好,下海也罷,她都離不開我半步。”

季月親昵地瞥了沈靈均一眼,轉向天一道長,嘲諷道,“惡毒老妖,你處心積慮挑撥我們的關系,意欲何為?”

天一道長拂塵一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襲來。沈靈均用空著的那只手橫劍格擋,兩股巨力撞在一起,整個沈府都晃了三晃。

二人一妖皆站立不穩,唯有兩只手掌還牢牢地黏在一起。可見掌心鎖並非虛言。

沈靈均勸道,“師父,大局為重,弟子不值得您空耗法力。”

天一道長怒極反笑,“好,好,我果然教出一個白眼狼。”

季月咬著沈靈均的耳朵告狀,“夫君,他罵你!”

四下靜了片刻。

一粒黃豆大的汗珠,從沈靈均額上流下來。

天一道長只覺得氣血翻湧,按捺不住,哇地一聲嘔出一大口血。

那血紅中帶黑,還咕嘟咕嘟冒著泡。

沈靈均訥訥道,“師父,身體要緊……”

道長心頭煩惡,知道自己受傷後,體內妖毒未清,若繼續大動肝火,只怕能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只恨這孽徒忤逆不孝,實在太不像話。來日定要狠狠教訓他。

他強壓下怒氣,拂袖而去。

沈靈均松了口氣。

季月在耳邊嬌聲道,“夫君,他走了。”

沈靈均耳根通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跟上。”

西山地處偏僻,路途不便,平時少有人至,好在這三位都不是常人。天一道長領頭,沈靈均帶著季月,展開身法,不一會兒,就望見了陡峭的山形。

青森森的山峰相連,光禿禿的,沒有什麽植被,隨處可見的峭壁,像是刀砍斧鑿而成。

靠近南坡,警鈴果然響個不停,幾乎穿透耳膜。

天一道長聽聲辨位,率先落在一處陡坡上。沈靈均和季月緊隨其後。地上荊棘叢生,泥土中依稀有道路的遺跡。

季月用空著的手捂住耳朵,“吵死了!”

沈靈均道,“忍耐些吧,此地妖氣彌漫。”

“有你師父在,妖氣能不強嗎?”

沈靈均不答。有季月在旁邊,按理說會蓋住其他妖的氣息,然而蛟龍的氣息愈來愈濃重,幾乎蓋住半個山頭。恐怕是師父的乾坤袋出了什麽岔子。

季月見他呆呆出神,心下不悅,湊過去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啊……”

“你這麽容易走神,一會兒怎麽保護我?”

沈靈均掌心用力,握緊她的手,“阿月,我師父千真萬確是個捉妖師,戰績卓著,神巫署專有一本功勞簿,只記載他一人的功德。”

季月呸了一聲,“我只相信自己的鼻子。”

天一道長突然回過頭,陰惻惻道,“老夫過去二十年內,斬殺了三百三十二條蛟龍,還差一條,就能湊個吉利數。”

季月翻了個白眼,“你和蛟龍有仇嗎?”

沈靈均道,“以妖而言,蛟龍一族法力高強,極難對付。師父數十年如一日,出生入死,實屬不易。”

季月暗暗鄙夷,無知的人類,妖界比蛟龍強的,數不勝數,你們平時沒機會見到罷了。

她悄悄拱起手掌,伸長小指去撓沈靈均的掌心,沈靈均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重新把手握緊。

天一道長猛然剎住腳步,盯著山谷某處。沈靈均和季月險些撞到他身上。

順著他目光看去,山石之間一點金光,時明時滅,形似鳥的尖嘴。

沈靈均心中有數。這就是樵夫所說的無求觀的舊址。

天一道長面色青一陣,白一陣,好像被什麽攫住了心神。

季月悄聲道,“你看他,中邪了,很快就要現原形了。”

山谷之間突然金光大作,形成一張巨網,越來越大。與此同時,天一道長腰間的乾坤袋浮了起來,裏面的東西翻騰扭動,只聽雷聲隆隆,雨聲霖霖,閃電陣陣,好像裏頭起了一場風暴。

天一道長大驚,雙手伸出,以掌力壓制袋子。沈靈均揮動斬妖劍,劈向不斷擴張的金網。

兩招均未奏效,乾坤袋像脫了僵的野馬,拼命翻滾,金網瞬間膨脹數倍,兜住了袋子。

妖氣沖天而起,蓋住了整座山。

乾坤袋口裂開了,裏面的東西,化作一道雪亮的閃光,破袋而出!

風雷之聲中,夾雜著天一道長的高聲怒吼。

季月呆望天空,頓悟這股力量的來源,剛想提醒沈靈均,突然手心一空,身不由主地跌落下去。

沈靈均大駭,只見四面八方都有山石滾落,遑論救助季月,相助師父,連自己都被埋在下面。

天昏地暗,日月顛倒,意識恍惚。

不知過了多久,猛地睜開眼,周遭景物全變了樣,哪裏還有師父和季月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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