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牡丹真國色(五)

關燈
牡丹真國色(五)

夏日炎炎,萬裏無雲,天一道人坐於高臺之上,召開誓師大會。

沈靈均執劍立在東首。對面,徐知縣領著縣衙一幹人等,垂手而立。他臉上淤傷遍布,還未消腫,有些是慌亂中磕破的,有些是天一道長打的。

烈日曬得眼睛都睜不開,但道長威勢之下,一句也不敢抱怨。

臺下擠滿了圍觀的人,卻沒有交頭接耳的,神色都有些懨懨。

天一道長高聲道,“貧道久不在南安縣,記得從前鏡湖之畔綠草繁花,天水相映,乃是踏青郊游之所,如今遭此浩劫,滿目瘡痍,情何以堪。”

眾人皆心下愴然。此次綠牡丹作亂,損失極為慘重。湖邊一帶成了妖的戰場,幾乎夷為平地。

“論功行賞,論罪當罰。今日當著知縣大人的面,貧道要鬥膽論一論罪。”

徐知縣嘟囔道,“道長請說。”

“首罪沈靈均,身為捉妖師,放任妖孽作亂,百姓死傷,萬死難辭其咎。”

沈靈均跪倒,“弟子知罪。”

天一道長走下高臺,拿過斬妖劍,猛地往前一送,刺入沈靈均肩頭。

人群中一片驚呼。頭戴白色冪籬的女子尖叫,“表哥!”

沈靈均傷處血流如註,強撐著沒有倒下,“謝師父責罰。”

徐知縣等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天一道人扔下帶血的劍,走回高臺。

“次罪許小寶、韓思年。不辨敵我,不明是非,砍傷朝廷官員。各打五十大板。”

徐知縣唯唯諾諾,“道長說的是。”

兩人早就被綁了雙手,跪在空地上。手持長板的衙役上前,將兩人按倒,扒下褲子,劈劈啪啪地打下去。

衙役們平時練習杖刑時,用一塊豆腐擺在地上,拿小板子打上去,只準有響聲,不準打破。等到打完,裏頭的豆腐全爛了,外面依舊是方方整整的一塊。

許小寶和韓思年的屁股,正像兩塊豆腐。起初十下還能忍耐,打到二十下,許小寶再也受不了了,長聲慘叫著討饒。

許大娘從人群裏沖出來,連連磕頭,“求道長手下留情!知縣大人,我兒子當時是中了妖法,絕非有心傷人啊!”

然而眾人皆知天一道長鐵石心腸,連自己唯一的弟子都是說砍就砍,哪敢為許小寶求情。

韓思年清醒之後,懊悔難當,恨自己輕易受了蠱惑,受點責罰也是應該,因此一聲不吭,咬牙強忍。

打到三十下,兩人雙雙暈了過去。

衙役們堅持打完五十大板,才把兩個血肉模糊的人拖下去。

徐知縣偷眼看著道長,心裏直打鼓,生怕那兩片黑嘴唇一張,宣布徐知縣也有罪。

道長眉頭緊鎖,沈聲道,“末罪,天一道人。力有不逮,讓妖逃脫。”

他左手高高揚起,一掌擊在自己胸口。

眾人大驚,只見道長的身子晃了晃,嘴邊流下一縷鮮血,腳下磚地現出幾道裂痕,顯然這一掌用力極重。

沈靈均道,“師父,何必如此……”

“閉嘴,你給我跪好了。”

天一道長面向眾人,“南安縣向來太平,自我走後,妖孽橫行,禍亂人間,終至生靈塗炭。當務之急,一是撫恤死者,救治傷者,二是加強防備,以免惡妖去而覆返。我們師徒倆會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設置警鈴,有察覺異狀,及時向縣衙匯報者,重重有賞。徐知縣意下如何?”

徐知縣點頭如搗蒜,“全聽道長的。”

天一道長一甩拂塵,“天一在此立誓,用性命護佑南安縣。哪怕與妖孽同歸於盡,也要除盡天下妖邪!”

他說得鏗鏘有力,臺上臺下,盡皆嘆服。百姓們吃了顆定心丸。有天一道長回來主持大局,南安縣總算有救了。

誓師大會過後,天一道長和沈靈均一同踏上沈府的馬車。沈靈均直到此時,才敢掏出傷藥瓶子。還沒打開,就被師父劈手奪過。

天一道長遞過一枚藥丸,“吃這個。”

藥丸色澤通紅,散發辛辣之氣,沈靈均從未見過這樣的傷藥,略一猶豫,道長便喝道,“師父還能害你不成?”

沈靈均不敢多言,仰脖吞了藥,只覺一股熱意直沖而下,好像吞了一捧火。嘴一張,一股青煙冒了出來。

“咳咳,師父……”

眼前天一道長的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逆徒。你吞下的是血咒。一個月內若不服解藥,周身血管爆裂而亡。”

沈靈均大驚,“您為何……”

“你自己心裏清楚。”

沈靈均連點穴道,想把藥丸逼出來,幹嘔連連,卻無濟於事。所謂血咒,一旦融入血液,頃刻間就會流遍全身。

天一道長看著他徒勞地折騰,像在看一個小醜。

“別忙活了。若一個月後,南安縣肅清了妖孽,為師自會救你。”

沈靈均大汗淋漓,“求師父明示!”

“殺了那只花妖。”

“她……她從未害過人。”

“執迷不悟!迷戀妖怪是什麽下場,還用為師告訴你麽?”

“她本領高強,弟子殺不了她。”

“你是要為師親自動手?”

沈靈均咬緊牙關,“不!還是我……自己去。”

“好。你且休養幾日,恢覆了元氣再動手。”

天一道長把傷藥瓶子遞還給他,“吃吧。”

沈靈均顫抖著接過。

“不是師父狠心。我們以肉體凡胎與妖相鬥,如同在刀尖上行路,一步錯,步步錯。”

“弟子受教。”

馬車停在沈府,車夫掀起簾子,王妙儀和沈伯早就候在大門口,焦急地向裏張望。

天一道長跳下車,鼻孔朝天,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王妙儀看見沈靈均毫無血色的臉,急得直哭,“表哥你這是怎麽了,快,快去請醫生!”

沈靈均調整一下呼吸,壓落滿腔鮮血,安慰道,“哭什麽,我沒事。”

“胡說!明明就有事!”王妙儀怨恨地望了望天一道長的背影,“都是他害的。世上哪有這樣的師父!”

“噤聲!”沈靈均扶著沈伯的手下了車,“師父待我恩重如山。”

“那你就要把命都賠進去嗎?”

“放心,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季月聽到外面一陣嘈雜,打開大門,正好看見兩名衙役擡著許小寶回來,許大娘跟在後面,兩只眼睛又紅又腫。

她好奇地湊過去,只見許小寶趴在一塊木板之上,腰部以下蓋著布條,血跡已經凝結,呈紫紅色。

“這是怎麽回事?”

許大娘高聲嚷道,“都怪那個天殺的道長!”

一名衙役道,“大娘,小聲些。道長神通廣大,連我們徐大人都不敢得罪。”

“他再厲害,還能有千裏眼,順風耳不成?可憐我家小寶,被打得半死不活。要不是你們幾個好心,我一個老婆子,都沒法把他帶回來……”

她心中傷痛,大放悲聲,“孩子他爹,你怎麽走得這樣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任人家欺負。小寶,我們娘倆的命怎麽這麽苦!”

兩名衙役皺著眉頭,合力把許小寶擡進屋,放到床上,便告辭離去。許大娘忙著燒水煎藥,季月站在一旁看著。

許小寶傷處鉆心地疼,瞥見季月也在,更是羞慚難當。自己的光屁股被幾百人看過也就罷了,千萬不能被月姐姐看到。

他哼哼唧唧道,“月姐姐,你回去吧。”

季月的眼光偏偏盯著他的傷處,“沈大人那裏有傷藥,我去幫你要幾瓶來。”

許大娘道,“他還是留著自己用吧。你還不知道?你們家沈大人的師父回來啦!”

季月奇道,“他還有師父?”

“哼,從前我們南安縣就是天一道長坐鎮。三年前他把官職給了沈靈均,說要去雲游。這次妖孽作亂,他老人家正好回來重整旗鼓,大擺威風呢!”

季月回想半天,天一道長這個名號確實有些耳熟,好像聽人提過。

“這老道長當了一輩子的捉妖師,依我看啊,倒比妖還兇殘!”

季月懊悔,“我本來想好要去誓師大會瞧瞧熱鬧,可惜早上睡過了頭。那個道長長什麽樣子啊?”

“兇神惡煞。幸好你沒去,去了還不得心疼死。”

“為何?”

“沈大人肩頭被捅了一劍,傷得比我家小寶還重呢。”

季月大驚,“誰捅的他?!”

“就是他的好師父啊。天一道長先捅了自己徒弟一劍,又命人把小寶和韓公子打得半死,最後自己打了自己一掌,把地磚都打碎了。你說,這不是瘋子嗎?”

季月當下就想沖去沈府,被許大娘一把攔住,“你可別去觸黴頭,弄得不好也挨頓打。過來,給大娘搭把手。”

她指揮季月用熱水浸濕帕子,自己脫掉小寶的外衣,給他擦身。傷處的皮肉都打爛了,一碰就疼得嗷嗷叫。

許大娘眼中又掉下淚來,“醫館的人都是勢利眼。韓家有錢有勢,就能請動薛神醫上門診治。看我們是孤兒寡母,窮苦人家,就胡亂抓副藥打發了。小寶啊,你這回要是熬不過去,娘也不活了。”

許小寶心知自己整個屁股都被季月看光了,大為窘迫,又爬不起來,只得頻頻仰起脖子,狀如鯉魚打挺,“娘,你別說了,讓季姑娘回去吧!”

“你怕什麽?季姑娘心腸好得很,只會同情你,絕不會向著那道長的。”

季月點頭。

“這事說到底也怪沈大人。當時花妖現世,所有人都神智不清了,他那麽大的本事,怎麽就不能躲著點?任由我們小寶捅一刀!”

“娘!別說了!”

“我偏要說。他們捉妖師神通廣大,怎麽沒把妖抓起來啊?那天可有兩只妖呢,一只都沒抓到。不能向上表功,就拿百姓撒氣。”

季月沈吟不語。綠牡丹掉進水裏,未必就死。她道行高深,被三昧真火傷了元氣,必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了。不知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道長能不能把她揪出來。

她哪裏想得到,那天從沈靈均書房裏出來的妖,就是天一道長。

“你說以後由天一道長主持大局,那沈靈均做什麽?”

許大娘因為兒子遭難,把師徒倆一起恨上了,“他呀,給他師父當打手唄。”

許小寶小聲道,“娘,沈大人一向待我們不薄。”

許大娘氣得捶床,“不開竅的傻小子,這會兒還替別人說話呢!你們縣衙裏沒一個好人,記住了嗎?”

她喋喋不休地教訓兒子,哭一陣,罵一陣。季月心裏發沈,默默走回琳瑯閣。

書房桌子上攤著一紙花箋,是她偶然從書堆裏翻到的。紙上繪有一朵清雅的荷花,花心立著蜻蜓。

季月思索良久,又翻書查了半天,把要寫的字找齊,這才舉起羊毫,飽蘸濃墨,落筆寫道:聽聞另有人分擔捉妖之責,君大可放手,改以養花為生,清閑度日,豈不快哉?

落款:季月。

寫好以後,看了三遍,滿意地對折,出門隨手抓過一個孩子,給了他三文錢,讓送去沈府,交沈大人親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