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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真國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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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真國色(二)

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

雖是春末夏初,牡丹花期已過,士紳們為了討知縣大人喜歡,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硬是搜羅來幾十株名貴牡丹,在鏡湖之畔一字排開。南安縣百姓向來愛湊熱鬧,遇上如此賞花盛事,自然是一呼百應,爭相圍觀。湖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那一排牡丹之中,姚黃作陪,魏紫退後,趙粉俯首,居於正中的,乃是一株豆綠。罕見的粉綠色花瓣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玲瓏可愛。

徐知縣由眾人簇擁而來,見了那綠牡丹,大喜過望,從懷裏捧出一個銅香爐,恭恭敬敬地放在花前。

百姓們摸不著頭腦,知縣大人這是要給花上香?只聽說過種花、賞花,沒聽說過把花供起來的。

徐知縣掏出三支線香,引燃了,插在香爐之中,低聲祝禱,“求牡丹仙子降下福澤,庇佑本縣!”

獻花的士紳們不明所以,便依樣畫葫蘆,雙手合十,做禱告狀。

一炷香還未燃到一半,那株豆綠卻起了變化。

花瓣顏色越來越淡,花蕊之中,竟流出綠色的汁液來。

徐知縣慧眼如炬,伸指沾了一點,拿到眼前。觀其色澤,像是染料,觀其質地,像是染料,嗅其氣味……就是地地道道的染料!

再看那靠近香爐的花瓣,綠色已經完全脫落,暴露出純白的本色。

徐知縣勃然大怒,從身後提溜出一個人來,“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染綠白色牡丹來糊弄本官!”

他那嫡親侄子眼見動的手腳敗露,撲倒在地求饒,“叔叔息怒,綠色牡丹實在難尋,小侄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蠢貨!要是觸怒了牡丹花仙,這罪責你可擔得起?”

“花仙?哪裏來的花仙?”

話音未落,鏡湖水面忽起漣漪,怒濤沖天而起,拍上岸邊,將千辛萬苦尋來的幾十株牡丹一股腦兒卷入水中。

湖心亭傳來一聲巨響,六角形的頂飛了出去,炸成碎片,眾人驚呼中,一個高大的綠色身影在白霧中隱現。

徐知縣激動得渾身顫抖,大喊,“牡丹仙子降世了!”

那女子和他夢中所見一模一樣,周身自帶白霧,一張勾魂奪魄的面容,把所有人的目光吸了過去。耳畔同時聽到一段宛轉的仙樂,優美清雅之極。

綠牡丹的聲音隆隆響起,“有我這真牡丹在此,還要那些勞什子假花做什麽?”

人們腦中渾渾噩噩,只知道這女子的聲音就是世間唯一的真理,撲通,撲通,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喊道,“恭迎牡丹仙子!牡丹仙子萬歲萬萬歲!”

綠牡丹在妖界橫行多年,折磨過的妖不計其數,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鬥花大會上稱王稱霸,將所有的花踩在腳下。如今略施小計,就讓大批凡人心悅誠服,只覺得暢快非凡。

她儀態萬方地舉起手,“吾乃花中之王。從今以後,也是你們的王。”

自徐知縣以下,竟無一人有異議,皆歡喜落淚道,“恭請牡丹花王蒞臨本縣,主持大局。”

許多人湧到通往湖心亭的棧道上,臉上是做夢般的癡迷神色,伸長了手,想要摸一摸牡丹仙子的衣角。

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斷喝,“何方妖孽,竟敢蠱惑人心!”

綠牡丹舉目一望,人群後方,有個白衣男子手持折扇,飛掠而來。

沈靈均這三日幾乎住在琳瑯閣,與季月朝夕相對,樂不思蜀,早就把牡丹花會忘在了腦後。

今日約好去小倉山踏青,途經湖邊,才驚覺有異。男女老少個個像丟了魂似的,癡癡傻傻,顯然是中了妖法。

雖然沒有察覺到妖氣,可亭中女子是妖無疑。

他落入人群,正要出手,眼前卻豎起一堵人墻。

為首的是賣早點的張阿伯。平日他見了誰都客氣有加,此時卻指著沈靈均的鼻子罵道,“你這小子,見了花仙,為何不拜?!”

沈靈均無奈道,“你們中了妖法,快快讓開。”

張阿伯寸步不讓。沈靈均飛身而起,雙腿竟被許多雙手同時扯住,拽了下來。

韓思年不知從哪兒沖出來,抱住他的腰,高喊,“沈大人,花仙降世,千載難逢!你快隨我們一道祈福吧!”

他雙眼放光,臉上那股興奮勁,和曾經信誓旦旦,發願拜師捉妖時一模一樣。

沈靈均又驚又惱,一掌將他揮開。轉眼又有許多人圍了上來。

他望向綠牡丹。那妖理了理鬢發,沖他一笑,當真是雍容華貴,國色天香,不可逼視。

心神略一蕩漾,急忙穩住。

此妖的道行,恐怕不在季月之下。

綠牡丹動了動手指,數名衙役竟同時搶上,按住了沈靈均,粗重的精鋼鎖鏈在他手腕上繞了兩圈。

徐知縣走到跟前,怒容滿面,下巴上的肥肉不住顫抖。

“看來沈大人失心瘋了。即刻關入大牢,不許他出來生事。”

站在一邊的許小寶領命,抽出鋼刀,架在他脖子上。

沈靈均看著這些熟人臉上陌生的表情,又好氣又好笑,“是我瘋了,還是你們都瘋了?”

徐知縣懶得理他,轉過身,誠惶誠恐地向綠牡丹告罪,“花仙息怒,此人是個刺頭,向來無事生非,到處作怪。我南安縣民眾禮敬花仙,其心至誠。花仙但有所命,絕無不從。”

綠牡丹尖聲大笑,“原來如此,我還當他有什麽真本事呢。”

沈靈均要掙脫鎖鏈,就必須動用法力,但看周圍站滿了人,恐怕會傷及無辜。

凝神望向綠牡丹,冰肌玉骨之下,隱隱現出一朵牡丹花的輪廓,花冠巨大,色澤粉綠,確實十分罕見。

“你來南安縣,有何目的?”

綠牡丹冷笑,“尋仇啊。”

“本地民眾向來安分度日,怎會和你結仇?”

綠牡丹軟綿綿的長袖好似被風吹動,輕輕一拂。突然,沈靈均的胸口如遭利刃洞穿,劇痛之下,鮮血狂噴,把鋼刀都染紅了。

綠牡丹大笑,“這不就結下仇了麽?”

花仙兇相畢露,出手傷人,眾人卻毫不驚懼,好像根本沒有瞧見。

徐知縣催促,“還楞著幹什麽,快將他關起來,免得汙了花仙的尊目!”

沈靈均用力推開衙役,正欲撲上去硬碰硬,突然左右兩肋同時一涼。低頭一看,兩截明晃晃的鋼刀同時洞穿身體,戳了四個窟窿,血流如註。

左邊那一刀,是許小寶砍的,右邊那一刀,是韓思年砍的。

兩人同仇敵愾,齊聲斥道,“你怎可不敬花仙!”

沈靈均到底是血肉之軀,全神提防著綠牡丹,怎麽也沒想到會被自己人所傷,驚怒交集,緩緩軟倒。更多衙役撲上來,兩人捆手,兩人捆腳,將他連人帶刀,擡出了人群。

眾人見搗亂之人被趕走,歡喜道,“花仙神通廣大,南安縣有您庇佑,必定太平安樂,福澤延綿!”

綠牡丹綻開笑容,“南安縣這名字怪拗口的,以後便改叫牡丹國吧。”

鏡湖邊一片雀躍,數百人的歡呼聲沿著水面傳出好遠,“牡丹國!牡丹國!”

沈靈均自從當上捉妖師以來,還從來沒有這樣倒黴。堂堂縣衙官員,被自己人兩肋插刀,更淪為階下囚。

衙役們把他推進牢房,在門上掛了把大鐵鎖,面帶鄙夷地走了。

沈靈均艱難地盤膝而坐,運指如風,連點身上二十八處大穴,把血止住。一咬牙,將兩把鋼刀彈飛出去。

刀柄撞在兩側墻壁上,當啷作響。只覺得胸口一圈痛到麻木,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小倉山上和風暖陽,景色怡人,季月從清晨等到午後,還不見沈靈均的影子。

明明是他定的約會,竟然不來赴約。她頗為著惱,這人不講信譽,要提親雲雲,多半也是隨口說說的。

不過今日的小倉山和以往不同,冷冷清清的。莫非縣裏有什麽盛會,把踏青的人都勾走了?

季月滿心疑惑,下山往回走。

街市上車馬喧囂,一如往常。她環顧四周,揉揉眼睛,不對勁,怎麽到處都是綠色?

姑娘們換上了綠衣綠裙,手上戴綠寶石,頭上系綠發帶。攤主們撐起綠傘,小食鋪不賣紅豆糕,改賣青團,連酒肆前的彩樓歡門都換成了綠絲帶。

仔細一看,正是她最討厭的那朵牡丹花的粉綠色。

季月攔住一人問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大家為何都變綠了?”

那人雙眼放空,瞪著天邊,喃喃道,“牡丹國王登基,我要趕去拜見。”

“牡丹怎能當國王?!”

“牡丹國色天香,天生就是王。”

“胡說!”

那人板起臉,“你是何人?別擋路!”

季月見他匆匆離去,便悄悄跟在後面,穿大街過小巷,不多時,來到鏡湖邊。

陽光灑在湖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南安縣居民愛湊熱鬧,人山人海的景象季月見過多次,也不以為異。可走進人堆裏,仔細一瞧,男女老幼皆貌若癡呆,期期艾艾地望向湖心亭。

亭子缺了頂,四周圍起一圈綠色簾幕。季月只掃了一眼,立刻如墜冰窟,渾身的汁液都凝結了,脫口叫道,“綠牡丹!”

簾幕之中,高臺之上,正是那糾纏了她一百年,打了無數架,仇怨比海深,不共戴天的死對頭。

綠牡丹見她來了,眉開眼笑,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仿佛時空靜止。湖邊所有人瞬時五感盡失,定在原地。

綠牡丹勾了勾手指,獰笑道,“月季,好久不見。你以為逃到人間,我就找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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