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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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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十三)

衙役們望著雲中的巨獸,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頭上的角,怎麽有些眼熟?”

“啊!這不是各大錢莊都供的貔貅麽?”

貔貅威風凜凜地降下雲頭,露出似金似玉的花紋,嗅了嗅金錠,喜笑顏開,一頭紮了進去。

隨著巨掌翻飛,金錠大把大把掃入口中,像在吃糖炒栗子。零星的金錠飛濺出來,越過半條街,掉在衙役腳下。衙役趕緊撿起,揣在懷裏。

金錠山轉眼便矮了下去。貔貅眼睛一亮,在金錠深處發現了沈睡的金蟾。

金蟾生於人間,長於人間,無從得知眼前這虎豹似的瑞獸就是自己的天敵,還弓著身子高高躍起,欲和它鬥上一鬥。

貔貅一把抓過,放入口中大嚼。金蟾毒液辣辣的,提神醒腦,金蟾胃液酸酸的,開胃生津,金蟾蹬腿垂死掙紮,吃起來既有彈性,又有嚼勁。

貔貅幾百年沒嘗到如此美味了,喜不自勝,兩只燈籠般的眼睛都瞇了起來。

季月從它耳朵後面爬出來,“吃完了麽?吃完就趕快回去!”

貔貅含糊道,“急什麽?我要細嚼慢咽。”

季月道,“多待一刻,功力就折損一分。”

貔貅一想不錯,長尾巴掃過,帶起最後一把金錠,躍上雲層。

金光閃過,瑞獸憑空消失,留下一地廢墟和不知所措的人。

季月將飽餐一頓的貔貅送回具區澤,嚴詞拒絕了對方“打一架”的要求。

這麽一通來回奔波,實在是累過了頭,連湖水都感覺比剛才涼了,還帶著一絲辛辣之氣,弄得她一個激靈。

她現在只想回琳瑯閣好好睡一覺。

南安縣。

韓思年把金蟾被吃的好消息帶回縣衙,徐知縣大喜過望,親自前去查看。

籠罩黃府的白煙漸漸散去。清理廢墟花了整整三日,共搜出金錠五萬五千兩,黃府一百多男女老幼,屍骨無存。

徐知縣下令解除戒嚴,將黃仁的罪行通報全縣,聞者無不震驚。

百姓一出門,便蜂擁到積善寺、豆市巷、黃府三處,圍觀金蟾留下的“遺跡”,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更有不少人,在墻角、樹根等犄角旮旯裏搜刮出金粉金粒,撿了回去,一時之間,各大錢莊門庭若市,擠滿了要兌金子的人。

然而這些和縣衙所得比起來,不過是九牛一毛。金蟾所到之處,殘留的金錠,都被搬回縣衙,用作重修毀壞的街道、房屋。徐知縣本想搜刮黃掌櫃一筆錢,加高河堤,造個聲勢浩大的防妖工程,如今錢是現成的,還比預想中多了許多。他暗自感嘆因禍得福,命令流水般發下去,一夜之間便召集大批工匠,轟轟烈烈幹了起來。

沈靈均被接回府中,精心照料。王妙儀聲淚俱下地定了規矩,不許起床,不許操心,不許打聽任何外界的事,一切以專心靜養為要,不養胖十斤,不許出門。

沈靈均解釋得唇焦舌燥,自己是一時力竭,已經恢覆,沒有大礙,可任他功力再深,劍鋒再利,也敵不過表妹的眼淚攻勢。又聽說她誤以為自己死了,肝腸寸斷,幾次哭暈過去,也深感歉疚。他在金蟾腹中固然煎熬,外面的家人揪心難過,煎熬更甚於他。

於是他乖乖聽命,臥床養傷,每日早中晚,喝三次滋補湯藥。

其間,韓思年來了幾次,要面見沈大人,暢談捉妖之道和未來的人生方向,皆被王妙儀無情地攔在門外。

他苦於無處訴說,便拉著王妙儀大談特談,說等天一道人回來了,自己要拜他為師,學習道法劍術,要游歷四方,捉滿一百只妖,還說記下了吃掉金蟾的瑞獸的樣子,說不定以後有緣,會再遇上。

王妙儀起初聽得厭煩,不時在言語中潑些冷水,聽到後來,卻暗暗心折。這韓公子明明什麽都不會,卻有一種英勇無畏,百折不撓的意志,人人害怕退縮之時,他反而沖在前面,這一點,倒和自己表哥頗為相像。

韓思年放棄科考,父母自然極力反對,家人之間幾乎決裂,他也不願回家待著。正好有個王妙儀願意聽他說話,他便成日賴在沈府不肯走,非要等沈伯下了逐客令,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沈靈均在臥房之中百無聊賴,偶爾運起功力,偷聽他們說話。聽了幾回,對韓思年此人更無好感。先前頻頻向季月獻殷勤,如今又來騷擾表妹,三心二意,油嘴滑舌。要入玄門正宗,須得擯棄世俗之念,一心修道,這浮華浪子怎能做到?光是要他閉上嘴巴,靜心打坐幾個時辰,就難如登天了。

季月還說他人不錯,妖的眼光,果然很差,下次見到她,要多提點提點。

想到季月,寧定多日的心神突然又躁動起來。

金蟾腹中,金鐘罩內,她靠在懷裏說的話,有幾分清醒,幾分糊塗,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她如今還記得多少?為什麽還不來找他?

季月在家中躺了幾日,便閑不住了,出門瞎逛。

她先去了趟豆市巷,關懷了一下小和尚慧心。慧心如今被那痛失兒子的婦人收養,每天跟著義母剝豆子、賣豆子。他聰明伶俐,手腳勤快,又會討顧客歡心,豆子鋪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婦人原本寡居多年,又不幸痛失愛子,如今有這麽一個義子伴在身旁,也可稍慰心中傷痛。

慧心的兩位師兄,慧覺和慧能,當日昏倒在縣衙,醒來後,對廣義方丈指使他們拋屍井中的勾當供認不諱。如今關在大牢之中,只等秋後問斬。

季月在豆市巷坐了一上午,喝下三碗加了冰糖的紅豆羹,心滿意足地告辭。

沿著玉川河岸溜達,暮春午間的陽光已有些火辣辣,曬在背上,沁出一層薄汗。

她專挑柳樹濃蔭裏走,不自覺拐到沈府所在的清和街。

這條街一向僻靜,兩三個姑娘搖著團扇,嬉笑而過。橋下碧水之中,一行綠頭鴨悠閑地游過。

她撇了撇嘴,換了個方向。

體內的汁液不停地沖擊心臟,像要造反,她幹脆來個置之不理。

金蟾腹中發生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能回想起一些零星的畫面。

她抱怨妖界弱肉強食,有打不完的架;她靠在沈靈均堅實寬闊的胸膛上取暖;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座橫過來的小山一起一伏,原來是沈靈均的喉結;她坦白承認喜歡沈靈均……

清醒過來以後,每一幕都讓她羞愧難當。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她說了那麽多不該說的,妖的身份,已然暴露無遺。

這麽多天過去,沈靈均為什麽還沒來找她打架?他身為南安縣唯一的捉妖師,不是立志逢妖必殺嗎?

如果他找她打架,她要不要手下留情?直接逃走,會不會太沒出息……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她究竟是中了什麽毒,會臆想出那麽多荒唐的事?難道她對沈靈均的心思,已經如此饑渴難耐了?

萬一他找她對質,該怎麽辦。想到這裏,臉上燙得厲害。這人要是實在不知好歹,幹脆一口吃掉他算了。

季月神思不屬地亂走,不知不覺繞著沈府轉了一圈,又回到大門口。

陽光正好,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修長的身影掠過院墻,瀟灑地落到街上。

他穿了件從未見過的靛藍色長袍,更襯得面如冠玉,姿態閑雅,春風吹起水面的漣漪,也撩動他束發的發帶。

季月腹誹,好端端的,光天化日,放著自家家門不走,跳什麽墻啊。

她嘀咕一聲,怪人,擡腳就要走。

沈靈均叫住了她,“季姑娘,可是來找我的?”

季月尷尬一笑,“沈大人,別來無恙。”

他徑直走到她面前,幾乎臉貼著臉,柔聲道,“金蟾腹中救命之恩,不必言謝,那是沈某職責所在。”

季月忍了半天沒忍住,“當時要不是你拖住我,也不會被金蟾吞入口中。”

“我想把你拖開,誰知你拼命拽我的胳膊。季姑娘,沒想到你力氣那麽大。”

“……我怎麽記得不是這樣的。”

沈靈均眸色深沈,“這會兒記性好了?金蟾腹中的事,還記得多少?”

季月心裏一寒。

“我當時……說了什麽?”

沈靈均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把她逼到墻邊。

“你說,你對我心悅已久,可惜我是修道之人,不能娶妻,所以連日來飽受相思之苦。”

季月眼睛亮晶晶的,大叫,“不可能!我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

沈靈均略偏過頭,戲謔道,“說到傷心處,還靠在我肩上,哭暈過去了。”

季月繃緊了臉,惱羞成怒,“告辭!”

走了兩步,發現一條手臂攔在眼前。

他語調低了八度,和剛才截然不同,“好吧,是我編的。”

季月回過頭,見他神情肅穆,眉宇間還有一絲悵然。

“其實是我對你心悅已久,所以想盡辦法接近你,探知你的心意。也是我飽受相思之苦,既怕你不知道,又怕你知道了,反而會拒我於千裏之外。”

季月耳中轟的一聲,面上發燒,漸漸顯出花心的顏色。

他的臉越來越近,近得可以看到肌膚上的毛孔,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深褐色瞳孔中自己呆滯的臉。

“你……你要幹嘛?”

那兩片柔軟的嘴唇會突然分開,把她吞進肚子嗎?不,不會的。他又不是妖。

沈靈均低語,“一般姑娘,在這種時候,會閉上眼睛。”

季月反而睜大眼睛,“偏不。”

他便吻了上來。嘴唇相接,溫軟香甜,勝過此前嘗到的一切人間美味。季月渾身僵硬,沈靈均則一手攬過她纖細的腰肢,一手托在腦後,日光下一對影子交疊,宛轉纏繞,猶如並蒂連理的花枝。

許大娘挎著滿滿當當的菜籃子,正在過橋,猛然看到沈府院墻一側,有一男一女,光天化日之下抱在一起,當街接吻。

她探出大半個身子,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一心修道,脫離世俗的沈大人,和自家隔壁那位千嬌百媚,放浪形骸的季姑娘。

許大娘又震驚又激動,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茶樓,把這個大新聞告訴全縣的人,興奮之餘,一不小心失去平衡,連人帶菜,掉入了清淩淩的玉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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