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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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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義抵萬金(七)

砍柴用的斧子,壓上全身力氣,狠狠地砍在書房門板上,彈了回來。火星四濺,斧頭當場卷了刃,門上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大廚敲螺螄殼用的小錘,對準了門把手,敲了一下又一下,震得手臂酸麻。那細細的圓環把手,沒有任何變化。

花匠用來鋤地的鋤頭,不顧三七二十一,對著門板猛砸,卻被吸在上面,費了好大力氣拔出來,還險些砸破了頭。

韓思年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腳邊扔了一圈用廢的工具。

沈伯勸道,“韓公子,別白費力氣了。這書房的禁制是少爺的師父天一道人設下的,沒人能打開。就因為書房裏有十分要緊的東西,才定下規矩,沈府下人除我以外都不許靠近內宅。小姐這麽多年連個貼身丫鬟都沒有,事事都要親力親為,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現在好了,連少爺一條命都賠進去了……”

他對天一道人本就怨念頗深,這時借題發揮,說得停不下來。

韓思年靈光一閃,“禁制?若用上那把斬妖劍呢?”

他奔到大廳,把劍一提,殺氣騰騰地沖回來。

王妙儀和沈伯害怕地縮到一邊。

劍刃削上門板。那薄薄的木頭表面似乎出現了一道凹痕。韓思年心頭一喜,未及加勁,突覺手心滾燙,像被火舌燎了一下。劇痛撒手。劍掉在地上,劍鋒泛出隱隱的藍光。

他低頭一看,掌心燙起了一圈水泡。

王妙儀道,“我想起來了,表哥說過,這劍上有法力附著,一般人駕馭不了。”

韓思年呆坐不動。王妙儀掏出手帕,包在他掌心傷處。那手帕上沾滿了她的眼淚,冰涼濡濕,正好可以緩解灼痛。

“韓公子,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先起來歇歇吧。”

韓思年活動了一下手掌,又拿起那柄劍,咧嘴笑道,“有王姑娘的手帕擋著,這劍就傷不到我了。”

王妙儀哭笑不得,“我給你帕子,可不是派這個用場。”

“既然別的法器取不出來,那就用這柄劍和金蟾一鬥。”

“不行!這是表哥的遺物,你不準拿走!”

“王姑娘,你若真心為你表哥著想,就跟我一起去。”

沈伯道,“這怎麽可以?外面那麽危險,小姐一個弱女子,誰來保護她?”

韓思年皺眉,“她是捉妖師的妹妹,並不比別人弱。”

王妙儀楞了。她一生都在表哥羽翼保護之下,從未想過自己是弱是強,也用不著去想。她就像所有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一樣,明明是個活人,卻活成一件裝飾,有手有腳,卻難得踏出家門。

或許,她本可以走出去的。

韓思年道,“我打算先去縣衙毛遂自薦,再和眾人共同商議對策。王姑娘,你來不來?”

王妙儀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情感染,心頭激蕩,脫口而出,“好!”

沈伯大叫,“小姐!絕對不能去!外面危險!”

“別攔著我!從小到大,不管我想做什麽,你都只會攔著我!”

“少爺已經不在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叫我一個人怎麽活啊。”

韓思年慨然道,“那就同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王妙儀當即跑回臥房,披上外袍,戴好冪籬。

沈伯眼看阻攔不住,只得吩咐下人緊鎖門戶,將小姐扶進馬車,自己拖著一把老骨頭,跨上馬背。

春風和暖,玉川水寒,駿馬長嘶,三人向著縣衙,絕塵而去。

此時的南安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人人都躲在家裏議論紛紛。只有小和尚慧心心無掛礙,呼呼大睡,一覺睡到傍晚方醒。

他跳下床,在琳瑯閣中轉了一圈,不見季月的影子。

會使法術的漂亮姐姐已經離開一天一夜了。她走時明明說,會帶好吃的、好玩的回來。慧心摸了摸自己憋下去的肚皮,暗暗擔心。昨天白天大吃了一頓,險些撐死。現在,那熟悉饑餓感覺又回來了。

漂亮姐姐平日裏似乎是不做飯的。廚房裏不光沒有菜蔬肉類等原材料,連米缸都是空的。唯一可以下鍋的,就是自己從積善寺裏偷出來的那顆大白菜了。

慧心望著翠玉般的葉子,咽了咽口水,堅決移開目光。

這是保命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用。

漂亮姐姐一定會回來的。

他呆站了片刻,覺得有些口渴,便拿了只空碗去找水喝。琳瑯閣沒有水井,只在後院找到一只半滿的大水缸。慧心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水面,幹瘦憔悴,眼睛瞪得溜圓,額頭上磕破的傷口尚未愈合,還在滲水。

他又想起前天晚上那可怕的一幕。他餓得渾身打顫,費勁吃奶的力氣,剛把大白菜從土裏刨出來,就被師兄們發現。他們把他架在井口,往下瞧去,裏面黑咕隆咚,沒有水,沒有月影,只有地獄裏傳來的惡鬼哭嚎。

“慧心!慧心!”

慧心一個激靈,驚恐回頭。只見慧覺師兄和慧能師兄的兩顆頭仍然卡在土裏,兩雙眼睛卻都睜開了,口中嗬嗬而呼。

“你這欺師滅祖的小賊,快把我們救出來!”

慧心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俯身細看。兩人之中,到底是慧覺師兄體質更為強健,醒得早些,罵起人來中氣十足,一如往昔。慧能師兄雖然睜開了眼,卻神色迷離,沒有完全清醒。

慧心把水碗放下,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稟告兩位師兄,你們身入土中,乃是此間主人的手筆,弟子如今寄人籬下,不敢忤逆主人的意思。”

慧覺道,“哪裏來的惡毒主人?等我出去,頭一個滅了他。”

“這恐怕有些難。她法術高強,兩位師兄都不是她的對手。”

“原來是個江湖術士,他敢欺辱佛門弟子,來日必遭報應!”

一旁的慧能半夢半醒,迷迷糊糊地應道,“報應……報應……”

慧心譏諷道,“師兄平日裏多造口業,焉知今日之禍不是你的報應。”

慧覺氣得發抖,“你這無恥小賊,以為找個妖道做靠山,就能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嗎?”

“師兄一再說我是賊,可我只是害怕餓死,半夜起來偷顆白菜吃。你們偷取的,可是人的性命。”

“……你都看見什麽了?”

“那井下面有惡鬼,是也不是?”

慧覺不語,暗自轉著念頭。

井中那東西的真身,連他們這些心腹弟子也沒見過,只是聽從方丈的安排,每隔一段時間,扔幾個不聽話的人下去。

慧心那晚僥幸逃脫,雖然沒看真切,但已經猜出個大概。此子絕不能留。

自己脖子以下被土壓得嚴嚴實實,醒來後用力掙紮過一番,毫無作用。料想要脫此困局,還得著落在慧心身上。

這小賊雖然頭上長角,牙尖嘴利,但終究是個孩子。想個計策哄騙他,應該不難。

主意已定,慧覺臉色驟變,換了一副神情,“你既已知道了,師兄也不瞞你。這一切都是方丈大師的主意。”

慧心叫道,“這麽說是真的了!寺裏消失的人,沒有還俗,沒有回鄉,更沒有走失,全都是被方丈大師所殺!”

“不錯。”

慧心氣憤道,“別人暫且不論,慧靈師兄向來謹言慎行,與人為善,方丈大師為什麽要拿他填井?”

慧覺扔的人多了,哪裏還記得誰叫慧靈,只含糊道,“他得罪了方丈大師,究竟為了何事,我也不知。”

“你們兩個為虎作倀,草菅人命,良心何安?”

慧覺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飈出幾滴眼淚,“不瞞你說,師兄這些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夜夜噩夢纏身啊!積善寺是廣義方丈一人說了算,你又不是不知!”

一旁的慧能渾渾噩噩地重覆道,“不知……不知……”

慧心神色哀戚,默然不語。

慧覺瞟著地上的水碗,眼珠都快移出眼眶了,“好師弟,餵我喝口水吧。師兄快渴死了。”

慧能喃喃道,“水……水……”

“你們喝了水,恢覆了氣力,又要來抓我了。”

“怎麽可能?師兄都跟你掏心窩子了。我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這積善寺是肯定回不去了,師兄打算離開南安縣,做個游僧,四處化緣,弘揚那個……佛法!”

慧心明知他在撒謊,可他天性良善,終究不忍心看著兩人活活渴死。

他端起水碗,捧到慧覺嘴邊。慧覺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幹,嚷著還要。他又去大水缸裏舀了一碗,餵給慧能。慧能神志不清,清水順著嘴角流出來,滴進土裏。

慧覺心急大叫,“給他喝幹什麽?真浪費!給我,給我!”

慧心瞪了他一眼,稚氣的臉上竟有一股威嚴之氣。慧覺當即閉嘴。

他又給兩人各餵了一碗水,說道,“吃的東西沒有了,要等主人回來。兩位師兄且忍一忍。”

慧覺罵道,“臭小子,你就不能出去討要麽?”

“方丈大師派了你們兩個來抓我,焉知不會再派別人?我可不敢出門。”

慧心望著慧覺兇惡的面孔,童心忽起。

“主人離開前吩咐,給你們澆點水,施點肥,第一件事已辦妥了,第二件我即刻就辦。”

他繞到兩顆腦袋背後,拉開褲子,對著土堆,暢快地尿了一泡。

慧覺聽見水聲,鼻中聞到一股騷臭之氣,心知這臭小子正在“施肥”,直氣得目眥欲裂,幾欲暈去。他身為廣義心腹,在寺中一貫橫著走,僧眾們巴結討好還來不及,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他用力掙了幾下,可土堆就像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他在心裏把慧心的十八輩祖宗都罵遍了,暗暗發誓,一旦脫困,定要把這小子碎屍萬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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