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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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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五)

季月凝神打量,沈靈均眼中含笑,沒有別的動作。臉上被碰到的地方不痛不癢,毫無異狀。

她瞇起眼睛,“你幹什麽?”

“你不是問我,何為禮教麽?恪守禮教的女子,若被男人摸了臉,非嫁他不可。”

季月大為意外。

沈靈均笑了笑,正要說,所謂禮教,不過是對人的束縛,不必太當真。

不料季月先嗔道,“那你又不能娶妻。”

他一楞,心中苦修多年築成的堅冰,似被滾水澆透。

季月伸過手,依樣畫葫蘆,在他臉上捏了一下,用的力氣大了些,留下一道白印子。

他完全來不及反抗。

她拍手道,“這樣就扯平啦。”

語氣仍是一貫的調笑,眼睛卻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沈靈均摸著發燙的臉,說不出話來。

本想戲弄她,反被她戲弄了。

郁離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們在做什麽?”

他剛才猛一回頭,看到兩人靠得甚近,動作親昵,嚇了一跳。

沈靈均這才把飛到天邊的神思收回來,“沒什麽,快走吧。”

郁離停在原地,等他們過來。

他身後有一塊巨大的原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透亮,靜靜地躺在林間空地上。

沈靈均問,“這便是你遇到二妖的地方?”

郁離摩挲石面,神情淒苦,“我在此作畫已有好多年了,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此處人跡罕至,往後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另尋他處作畫吧。”

“等……等那妖孽落網了,我還要回來的。這個地方,甚好……”

沈靈均見此人油鹽不進,搖搖頭,也不再勸。

季月環視四面竹影,若有所思。

等走到山下,已是暮色四合,郁離力邀季月去縣衙躲一晚,沈靈均懶得與他多言,雇了輛馬車,給車夫打賞了一兩銀子,吩咐他速速把這尊大佛送走。

馬車遠去,耳根終於清凈。

季月打了個呵欠,“累了一天,我也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走。”

“為何?”

“護你周全。”

季月僵笑道,“我安全得很,不需要保護。”

泉妖現下受傷虛弱,若再被他撞見,恐怕小命難保。

沈靈均目光深沈,“你那屋子裏,是不是藏了什麽秘密?”

“秘密自然是有的。你的府中,難道就沒有秘密?”

“沈某行事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

“那你的書房門為什麽總是鎖著?裏面可有什麽通道?”

沈靈均立時警覺,“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咯。你不是說,事無不可對人言嗎?”

“……所以不能告訴你。”

季月沒留意他話裏的漏洞,無所謂地笑笑,“我們就各自守著各自的秘密吧。沈大人,回見。”

月牙兒悄悄爬上枝頭,一個瘦弱的身影剛鉆過縣衙後門處籬笆的豁口,就被還沒下值的師爺逮個正著。

“怎麽又是你?!”

郁離頭發散亂,可憐巴巴道,“求您了,放我進去吧!”

“胡鬧!昨晚已經為你破例,怎麽還得寸進尺,被知縣大人知道了,有你苦頭吃的!”

“那您把我下獄吧,挨板子也不怕!只有待在這裏,我才能安心!”

師爺深覺不可思議,這清秀少年,受了一回驚嚇,怎麽就把腦子嚇傻了呢。

郁離懇求,“沈大人今日已經把那惡妖打傷了。或許明日就能抓住它。就讓我在這裏再躲一晚,最後一晚!”

師爺嘆了口氣,徐知縣今晚外出宴飲,明早想必不會出現。讓這傻小子再呆一晚,料也無妨。

反正前一晚一切太平,無事發生。

“罷了,你還回那小室待著,明早我來給你開門。”

“多謝大人!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師爺從後廚拿來幾個冷饅頭,郁離狼吞虎咽地吃了。

公堂後面的小室原本是用來堆雜物的,裏面只有一張舊床榻和一方掉了漆的條案,簡陋寒酸,連炭火都沒有。郁離卻覺得此處比家裏還溫馨。他把畫卷在條案上攤開,點亮蠟燭,補了幾筆。

圖上泉妖的面龐更加猙獰,巨蛇尖牙刺出,兇殘可怕。

燭影搖曳,郁離盯著畫卷,眼皮越來越沈,畫筆從手中脫落,身子漸漸歪倒在桌上,昏睡過去。

春夜之中,遠遠傳來幾聲蛙鳴,白日裏下過小雨,空氣潮濕而溫暖,隱藏著某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小室唯一的窗戶正對著院墻,外面是濃稠的黑暗。驀地,黑暗被攪動了,一個修長的身影無聲地從窗邊滑過。

門鎖自己打開了。桌上的蠟燭明明已經燃盡,卻憑空亮了起來,柔光灑滿小室。

郁離眼皮動了動。

柔夷覆上額頭,撩開幾縷打結的碎發,溫熱掌心貼在臉頰傷口上。

郁離渾身一震,醒了過來。

眼前的女子一身黑衣,面容姣好,目光中滿是柔情,丹唇微啟,輕輕喚道,“離公子。”

郁離猶似身在夢中,如饑似渴地盯著她的面容,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她的模樣和從前分毫不差,光潔的額頭沒有傷痕,飽滿的嘴唇沒有破碎,眼中盛的不是血淚,而是盈盈笑意,和他千萬次夢魘中所見截然不同。

郁離喉頭發幹,念出她的名字,“冰潔……”

女子笑得愈發歡喜,“是我,我來找你了。”

郁離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號,一把抱住對方,嚎啕大哭。眼淚鼻涕橫流,把她腰間衣服沾濕了一大片。

“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護你周全,我對不起你……”

女子輕撫他頭頂,好言安慰,“別哭了。我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

郁離卻哭個不止,渾身顫抖,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般。

女子似乎不耐煩了,握住他的手,猛地貼上自己胸口。

郁離觸到一件異常柔軟溫熱的東西,“啊”的一聲,驚跳起來。

女子雙手一分,裂帛聲響,黑衣似蝴蝶般翩然落地。

雪白身軀袒露在溫柔燭光下。

郁離雙眼發直,不敢動彈。

“離公子,還不快來。”

見郁離仍沒有動作,女子把手伸向背後,只要再解開一個結,遮住肌膚的最後一件小衣也會脫落。

郁離渾身如在火中煎熬,頭腦中卻驀然閃過一絲清明。

“住手!”

女子柔媚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不是冰潔。她絕不會做出如此形容!”

“哦?你不就喜歡這個樣子嗎?”

郁離捂住臉,“她早死了!你怎麽喬裝都不會像她的!你是……你是那只惡妖!”

女子撲上來,強行扳過他的下巴,“何必說許多廢話?只要是你喜歡的樣子,不就行了嗎?”

她用雙唇強行撬開郁離的嘴,滑溜溜的舌頭伸了進去,郁離又驚又怒,發狠一口咬下。

嘴裏噴出一小股清泉。女子吃痛,面容扭曲,齜牙咧嘴。眼珠變幻幾息,終於呈現出本來顏色:澄澈透亮的藍。

楊冰潔的假面,徹底崩塌。

郁離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抄起燭臺,向泉妖扔去。

燭火瞬間引燃黑衣,蔓延到全身,延燒到床榻上,被褥、床帳,全部著火,小室之內頓時熱得如同蒸籠。

泉妖全身被大火焚燒,卻巋然挺立,郁離自知無幸,嘶聲喊道,“郁離今日能與妖邪同歸於盡,何其快哉!”

泉妖突然邁開步子,向他走來。

郁離驚慌後退,後腰磕在條案一角,疼得眼冒金星。

泉妖那火焰籠罩的臉上,流出一滴巨大的淚,穿過火舌,嗤地一聲,落到地上。

火中傳來一聲孩子般委屈的哭喊,“你就這麽討厭我?”

郁離大聲尖叫。

大火瞬間熄滅。泉妖恢覆成本來面目,完好無損地站在他眼前,藍眼睛裏,淚光盈盈。

郁離再也承受不住,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他明明向後倒去,一雙有力的大手卻適時攬住他的腰。

泉妖俯視那張飽受摧殘的臉龐,蠻橫地吼道,“今晚無論如何,都要順了我的意!”

砰,一股勁風吹開窗戶,卷住泉妖,任憑它雙臂齊揮,狂呼亂喊,還是被帶了出去,狠狠摔在院中。

風勢合攏,凝聚成形。

季月現身,朝小室內看了一眼,罵道,“看你幹的好事。”

泉妖哇哇大哭,聲震雲霄,“為什麽?為什麽他不喜歡我?”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就行行好,放過他吧。”

“不要!不要!”

“別喊了!小心把捉妖師召來!”

“怕什麽?你替我吃了他就好了!”

“我不會吃他的。”

泉妖大怒,“連你都不幫我!壞月季!壞月季!”

他聲音太響,終於驚動了人。一道亮光照在地上,監牢的大門打開了,牢頭提著一盞燈,探出腦袋查看。

季月一恍神,泉妖一躍而起,化作一道水流,又撲進小室。

水流在鬥室內轉了一圈,把地板、墻壁澆得濕透。可憐那些家具方遭火焚,又遇水厄,毀得不成樣子。

郁離倒在地上,被水流來回沖刷,仍然昏迷不醒。

條案上的畫卷浸了水,墨跡洇開,糊成一團。

水流沖出門,撲向公堂,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方轉了一圈,又穿回院中,正面打在牢頭臉上。

牢頭口鼻裏灌滿了水,登時窒息,咚地一聲倒在地上,後腦鼓起一個大包。

水流沖向季月,在她臉面前三寸之處生生停住,不再往前。

季月拿出銅鏡,厲聲道,“你給我回去。”

水流轉而向上,直沖九天,季月飛身緊追其後。水流在樹梢間蹦跳幾下,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越過數排屋舍,撲進玉川之中。

掀起的大浪把河堤都沖得晃了晃。

季月站到岸邊,凝目看向河流。

泉妖入了水,再想把它揪出來可沒那麽容易。

這奔流不息,滋養一方的玉川,倒成了它的庇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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