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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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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與離人遇(三)

次日一早,沈靈均提著劍匆匆趕來時,縣衙眾人正在傳閱一幅長畫卷,一邊交頭接耳,嘖嘖感嘆。

畫上有一衣衫半解、長發披散的美男子,正與一條巨蛇激鬥。巨蛇半身直立,居高臨下,張開血盆大口,男子掌心噴出一道水柱,直入巨蛇口中。

此圖線條簡潔,卻十分傳神,將男子張狂情態和巨蛇兇惡之姿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沈靈均問道,“作畫者何人?”

衙役們忙把郁離帶上來。“稟告沈大人,此人昨日來報官,自稱在山上遇到兩只妖,又不肯言明事情經過,便連夜作了此畫。”

郁離一夜未睡,氣色比昨日更糟,衙役一碰到他,他便驚恐地跳起來。

沈靈均道,“你把事情經過細細講來。”

“都……都在畫上了。”

“畫中這兩個都是妖?”

郁離重重點頭。

沈靈均細看那半裸男子,除了身材較常人高大,並無特異之處。

“你怎知他是妖?”

“他一看我,我就不能動彈了。”

“他打了你?”

郁離面容扭曲,顯然痛苦之極。“沈大人,別再問了,你快去把他抓起來,免得有更多人受害。”

沈靈均掃過他臉上身上的血跡,“可要送你去醫館?”

郁離連連搖頭,“不必麻煩了。”

沈靈均觀其神情,不光是驚恐害怕,更有一層羞憤難言之色,心下隱約猜到幾分。

“郁公子,妖邪害人,必遭懲處,縣衙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郁離見他不再刨根問底,松了口氣。

“妖在何處?”

“小倉山北坡,一片竹林之中。我可以帶路!”

沈靈均隨手把畫卷遞還給衙役,許小寶恰好站在一旁,湊過來瞧了一眼,大叫起來,“這不是月姐姐的新歡嘛!”

沈靈均一僵,“你說什麽?!”

許小寶指著圖畫,“這男子和月姐姐同進同出,我撞見好幾次了,她前陣子不是離開了南安縣嘛,我們都以為這是她帶回來的相好……”

他還要再說下去,看到沈靈均的臉色,慌忙住嘴。

公堂之上鴉雀無聲。十幾雙眼睛都看著沈大人。

他一把奪回畫卷,細看那男子,拳頭越攥越緊,把畫面邊緣的竹子都扭歪了,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你見到他時,也是這般模樣?”

許小寶訥訥道,“衣服比圖上穿得齊整些……”

沈靈均冷哼一聲,把畫塞進郁離懷裏,拉過他便走。

街上熙熙攘攘,路人見沈大人領著個衣衫不整的男子疾行而過,盡皆側目。

過了朱雀大街,沿河走了一段,遠遠地望見望月橋。

郁離在後面跟得上氣不接下氣,“沈大人,去小倉山不是往這個方向。”

“閉嘴。”

郁離暗暗納罕,從前總聽人說沈大人氣質出塵,溫文爾雅,沒想到真人如此喜怒無常。

玉川岸邊,柳樹婆娑,兩人過了橋,徑直走向那所粉刷一新的宅院。

琳瑯閣大門洞開,主人大方迎客。沈靈均長驅直入,跨過門檻,剛瞥見那八字照壁,就聽到季月懶洋洋的聲音。

“怎麽這會兒才回來?”

沈靈均只覺得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她在等誰?她往常和旁人說話,哪有這麽親熱?看來許小寶所言非虛,此處果然金屋藏妖!

他大聲清了清嗓子。

扇形窗格一側,露出季月的半張臉。

“原來是沈大人。”

“季姑娘以為是誰?”

“我以為……咦,你的臉色怎麽如此難看?”

季月施施然從照壁後面走出,頭發上沾了幾片紫藤花瓣,有只蜜蜂圍著她的腦袋一圈一圈地飛,她絲毫不以為意,也不驅趕,只看向郁離。

“這位公子是……?”

郁離平生從未見過如此美貌的姑娘,楞在當場。

沈靈均道,“季姑娘,你這琳瑯閣,住了幾人?”

季月狡黠地眨眨眼,“沒住人呀。”

沈靈均奪過郁離懷中的畫軸,在她眼前抖開。

畫卷露出真容,季月“啊”了一聲。這畫上與蛇相鬥的男子,不正是泉妖嘛。

“郁公子昨日上山,遇到畫中二妖,特來向縣衙舉告。”

季月打量郁離,眉清目秀,卻神情淒慘,頭發散亂,臉上身上血跡斑斑,顯然是遭了一番劫難。

昨日泉妖說看上一個良家少年郎,要去某地相候。然後便一夜未歸。

看這情形,是苦主找上門來了。

季月脫口而出,“他調戲你啦?”

郁離痛徹心扉的遭遇被她一語道破,嚇得張口結舌,泫然欲泣。

沈靈均氣勢洶洶,“你可曾見過此妖?”

季月隨口道,“見過啊。他也調戲我來著。“

沈靈均還未說話,郁離高喊一聲,“什麽?!”

如此弱質纖纖的美貌佳人,竟也遭了泉妖毒手!

她在人前強顏歡笑,背地裏定是把眼淚都流幹了。

他又驚又痛,慨然道,“季姑娘,你放心,今日所言之事,郁某絕不會對外說半個字。”

“為何?”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人以此事為柄,逼迫、要挾,傷害於你。沈大人,你也會為季姑娘守密吧?”

沈靈均盯著季月,“這個麽,要看她的表現。你跟我們一起上山,指認妖怪。”

郁離大驚,“不可!妖怪兇惡,季姑娘一個女子,怎能再次涉險?”

“你有所不知,她膽色過人,不拘小節。”

季月奇道,“沈大人今日說話,怎麽陰陽怪氣的?”

沈靈均不答,目光如電,掃過琳瑯閣。

不過是閉關修煉七日,外面就翻了天。看來往後得盯緊些,一步都放松不得。

郁離還在嘮嘮叨叨,勸季姑娘別去犯險,安心在家養傷。

季月莫名其妙,“養傷?我沒受傷啊。”

郁離滿腔同情,“女子遭此大難,身心皆受重創,自當好好休養才是。”

“夠了。”沈靈均不由分說,拉過他的胳膊,回頭對季月冷冷道,“跟上。”

小倉山北坡人跡罕至,石階不比南坡光滑,有許多凹凸斷裂之處。

郁離自己走得熟了,不住口地提點季月。

“季姑娘,此處有些松動,別踩實了。”

“季姑娘,那邊有個水窪,小心繞開。”

“季姑娘,前方有竹子倒伏,跨過去即可。”

季月被他逗樂了,“你怎麽如此婆婆媽媽。”

她明媚的笑容瞧在郁離眼中,卻如同蝶翼般,一觸即碎。

仔細端詳,更瞧出些不尋常的東西:失去清白的悲憤、舔舐傷口的自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欲與妖邪同歸於盡的剛烈……

郁離越看越是心驚,緊緊跟在季月後頭,隨時提防她有輕生之舉。

沈靈均反而被落在後面,心下更不痛快,提劍縱躍幾下,落在季月前頭。

季月看他過來了,小聲抱怨,“沈大人,南安縣一有妖,你就跑到我這裏喊打喊殺,實在有些過分。”

“為何每次你都被牽扯進去?”

“這能怪我嗎?我一心只想躺平,你還不知道麽?”

“身正不怕影子斜。凡事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季月盯著他的臉左看右看,狐疑道,“誰給你氣受了?”

四目相對,沈靈均低聲道,“你。”

“怎麽可能?我這幾天都沒見你!”

“正是。”

季月完全摸不著頭腦,左思右想,胡亂猜測,“你不會又丟官了吧?”

“你放心,沈某就算是一介布衣,也會把本縣的妖邪鏟除幹凈。”

季月心中一動,隱隱有些不安。

竹林間突然刮起一陣狂風,風裏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沈靈均和季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跳下石階,鉆進右邊密林之中。

郁離大叫,“沈大人,等一等,作畫石不是往這裏走!季姑娘,林子裏面危險,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啊!”

沈靈均循著血腥味,在竹林間穿行。這一帶地勢陡峭,崎嶇難行,不是腳下踩到竹筍,就是迎面有修竹攔路。再行一段,景象更是駭人,大片竹子從中斷裂,向四面八方倒伏,沒斷的也被扭轉方向。亂叢中有一大片平整的痕跡,像是被巨掌生生抹平的。泥土越來越濕,鞋子陷在裏面,幾乎拔不出來。低窪處的水坑裏,噴出許多氣泡。

頭頂陰風慘慘,不時有崩塌之聲,伴著地動山搖。他又行一段,猛然停步。前方水塘裏,分明淌著鮮紅的血,四周東倒西歪的竹子上,亦可見血跡斑斑。

他在竹身上摸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季姑娘,你說這是妖血,還是蛇血?”

季月一路跟在後面,聽他發問,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自然是蛇血。”

泉妖周身都是水,哪來的血。

轟隆聲越來越響,戰場就在不遠處。沈靈均拔出斬妖劍,默念口訣,一道白光揮出,前方大片竹子齊腰斬斷,視野頓時開闊。

泉妖和巨蛇的身影終於出現。

那巨蛇足有二人高,蛇尾一卷,把一大叢竹子連根拔起,擲向泉妖。泉妖堪堪躲過,尖聲大笑,放出水柱將巨蛇裹在裏面。

巨蛇在水中無法呼吸,瘋狂扭動身子,直撲向泉妖面門。

泉妖竄到竹子頂端躲避,一個不慎,腳被蛇牙咬到,疼得倒栽下去。

季月忍不住搖頭嘆息。

虧他在妖界修練了百餘年,竟如此無用,和一條小蛇糾纏許久,打了一夜還未分出勝負。

沈靈均輕叱一聲,加入戰團。黑蛇綠竹中間,多了一道白衣身影。斬妖劍帶著玄光,招招都向泉妖頭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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