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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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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又生(二)

季月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掀開五重厚棉被,躍出窗口。

屋頂之上,細雪之中,悄立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她皺了皺鼻子,聞到一股帶著焦臭味的青草氣息。

這老妖深夜找她做甚?他上次被她揍過以後,不是親口保證,從今以後,季月方圓十裏之內,他繞道走麽?

“曹掌櫃,你被火燒了?”

曹掌櫃靜立半晌,居然發出一聲抽泣。

季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有事明年再說吧,我要睡了。”

曹掌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餵不熟的白眼狼,我要把他們都殺了!”

季月奇道,“你說的是誰啊?”

“還能有誰?當然是那個挨千刀的徐知縣!”

曹掌櫃現出原身,千萬簇碧綠的草莖從屋瓦的縫隙裏鉆了進去。

季月大叫,“誰讓你進去了?!”

草莖散落在地,游動到貴妃榻上,凝聚成人形。曹掌櫃的嗓子被火熏過,罵起人來格外喑啞難聽。

“這忘恩負義的狗官,竟然要強奪我的產業,讓我把酒樓賤賣給他。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季月揶揄,“你和徐知縣不是很要好嗎?”

“這狗官只和錢要好。聞大人死在南安縣,他受到牽連,為了補虧空,就翻臉不認人了。”

“怪只怪你教唆棲音,用你的本體殺人。”

“那個瘋子殺得發了性,與我何幹?我只不過給了他幾根琴弦罷了。駕馭降服此物,是他自己的本事。”

季月冷笑,“這話騙騙別人也就算了。穿心草放在妖界也是利器,你把自己的原身到處放,能安什麽好心?”

曹掌櫃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懂。草的天性就是生長蔓延。我生於人間,卻不容於世,七百年來只能壓抑天性,躲躲藏藏。若不散些東西出去,找找樂子,早就憋死了。”

“憋死?我瞧你快活得很啊。你那酒樓裏什麽好吃的都有,還有那麽多人聽你使喚。”

她突然想起一事,“對了,徐夫人養的那只貓,是不是也吃過穿心草?”

幾個月前,貓妖在南安縣作亂,偷食傷人,季月和沈靈均查訪得知,那貓妖原本是徐夫人養在慶真樓的寵物,名叫小灰。事發後,她怕被牽連,先殘忍下毒殺害小灰,又求沈靈均替她隱瞞此事。

現在看來,慶真樓裏的妖異之物,都和曹掌櫃脫不了幹系。

曹掌櫃化為原形,變幻出一條綠色的草舌頭,舔舐身上被火燎傷的地方。

“多半吃過吧。我偶爾會去後廚轉轉,在吃食裏灑些佐料。穿心草補氣養顏,能吃到一星半點,是他們的福氣。”

季月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癢,“莫非我也吃到過?”

曹掌櫃嘿嘿冷笑,“你是妖,有什麽好怕的。”

“惡心!”

“哼,我花了七百年,把做人的道理都學全了,他們還是容不下我。你我都是妖,就該去獨屬於妖的世界,那裏有廣闊天地,可以恣意生長,再也不用掩蓋身份,茍活於世。”他渾身的草莖拼命舞動,顯然心情激蕩,“帶我去妖界!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妖界天天打架,腥風血雨。像你這樣的,一露頭就會被吃掉。”

“不可能!”

“是真的。”

“我不信!”

季月無語。

她自己受白胡子老頭的騙,把人間想得太好。這穿心草不知受了誰的騙,把妖界想得太好。

草莖在屋子裏四處游走,念念叨叨,“我要爬上高峰,填滿湖泊,漫過山坡,長遍田野,把天空都映成碧綠的。我要讓我的草籽灑遍世間每一個角落!”

“你去灑吧,我要躺平了。慢走不送。”

“你不肯幫我?”

“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

草莖從四面八方匯攏而來,凝聚成一堵墻,向季月逼近。

“小妖,你連收斂妖氣都不會,還妄想在人間太平度日?告訴你吧,爭鬥無處不在,從來都由不得你!”

季月輕飄飄地甩出一片花瓣,在綠墻中間打穿一個洞。

“滾。”

綠墻停滯片刻,倏然散開,千萬簇碧綠的草莖鉆進房頂、墻面和窗格的縫隙,消失不見。

季月以為他走了。

然而不過一息之後,琳瑯閣的各間房屋,都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她愕然走到院中。天光已大亮,金紅色的陽光照在白墻黑瓦上。無數草莖像蚯蚓一樣,在木梁磚墻間鉆進鉆出,左沖右突,房屋結構松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嚎。

藏書閣、臥房、讀書堂、弟子居如同在沸水中煎熬,磚石脫落,泥沙俱下。

轟隆一聲,藏書閣率先倒下,這座燒毀後又修覆的兩層小樓命途多舛,被直接抽掉了脊梁,七零八落地散了架。

讀書堂和弟子居也沒堅持多久,接二連三地倒地,揚起的塵土幾乎遮住了日光。

後院的月洞門坍塌,季月常坐的那架秋千也化為木屑。

哐當,臥房向一側傾倒下去,瓦片雨點般砸向地面,碎成小塊,雕花的窗欞順著殘破的墻體滾落。

季月聽到了清脆的碎裂聲。

她的陶罐!

她連忙搬開雜物,向下翻找。

存放陶罐的紫檀木櫃子塌了,十個陶罐只有兩個幸存,其餘皆化為碎片,泥土散盡,清水流幹。

季月氣得眼珠都紅了。

這該死的老妖,明知打不過她,竟然來拆她的房子!

穿心草堅韌鋒銳,即使在妖界也很難纏,人類建造的琳瑯閣怎堪一擊。

她站在塵土飛揚的院中,欲哭無淚,好好的冬眠吉日,就這麽被攪和了。

想躺平怎麽就這麽難!

琳瑯閣不斷散架,轟隆聲震天動地,響個不停。季月煩不勝煩,正要施法,外面傳來一聲哭天搶地的驚呼,“啊啊啊!琳瑯閣怎麽塌了?!”

她回頭一看,大門外,塵土飛揚中隱約可見一個修長身影,雙手捧著她找鐵匠鋪定做的那把大銅鎖,脖子伸得老長,一邊咳嗽一邊喊,“季姑娘?咳咳,你在哪裏?”

是韓思年。

只見他掏出一塊手帕擋住口鼻,埋頭就往院子裏沖。剛跨過門檻,就被斜著的房梁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一塊巨大的墻磚滾落下來,正對著他的頭。

季月吹了口氣。

遮住視線的塵土陡然散盡,墻磚在空中轉彎,碎成許多小塊,劈裏啪啦掉在地上。韓思年乍見光明,一眼看到季月,沖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就往門外拖。一邊跑,一邊英勇地喊道,“別怕,躲在我身後!”

季月身不由己,被他一路拖出大門。

隔著院墻,亦可看出琳瑯閣的慘狀:房屋一夜之間夷為平地,塵土遮天蔽日。

韓思年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範老夫子的故居怎會遭此浩劫?季姑娘,昨晚發生了什麽?是不是有歹人放火搶劫?”

季月咬牙道,“確實有歹人。”

“沒傷到你吧?”

“他倒是想!只拆了房子。”

韓思年不太放心,看她周身上下,確實沒有受傷,這才對著院墻怒罵起來,“狼心狗肺的卑鄙之徒!琳瑯閣百年老屋,何等珍貴,藏書閣典籍更是無價之寶,竟然遭到辣手摧毀。一定要把這個敗類揪出來,讓天下文人共同唾棄。”

“光文人不夠,再喊些武人來。”

“季姑娘,你放心,韓府老宅正好在翻修,工匠、材料都是現成的,重建琳瑯閣的事就交給我。”

“……韓公子不必費心,修房子的事我自有主張。”

“你一個姑娘家,人單力薄,能有什麽主張?”

“我能修好。”

韓思年目光柔和,寬慰道,“季姑娘,你別太自責了。雖然範老夫子將琳瑯閣托付給你,但天意難測,或許這老屋命中註定,要和範老夫子共存亡。”

“我沒有自責,你若是不來,我已經修好了。”

韓思年咳了兩聲,“季姑娘剛受了驚嚇。若不嫌棄,這段時日,可到寒舍住下。我派人去請薛神醫,開一副安神的湯藥。”

他頭發上沾了灰,雪白的大氅後面全蹭黑了,神情卻一貫的從容瀟灑,“論起來,我也算是你的師叔。照看老師的後人,天經地義。”

季月看著他,內心掙紮。要不要動動手指把韓思年打昏過去,再動動手指把房子覆原呢?他醒來後,會相信一切只是一場夢嗎?

師叔啊師叔,你來的真不是時候。

打昏師叔的時機稍縱即逝。望月橋另一頭,韓府的馬車遠遠地過來了。韓思年等馬車駛近,把車夫叫下來,吩咐了一長串話,叫他去找工匠、請醫生、報官府。

季月聽到最後一項,問,“官府還管這事?”

韓思年道,“那是當然。強拆民宅,觸犯律法,行徑惡劣,必須治罪。”

季月心中一動。曹掌櫃是妖,妖邪作亂之事,理應歸捉妖師管。

沈靈均上回不是口口聲聲說,要鋤強扶弱,保一方平安嗎?如今她好端端地睡在家裏,睡到天亮,家被拆了。這算什麽平安?

她當然可以自己去尋曹掌櫃,報覆回去,把他一口吞了。

可她耗盡全部身家來到人間,正是因為厭倦了打架,圖的是此處太平安樂,可以高枕無憂。要是遇到麻煩還要自己解決,要捉妖師何用?

她越想越覺得有理,舉起一只手,打斷韓思年喋喋不休的嘮叨,“多謝師叔的好意。歹人太過猖狂,登堂入室,毀屋拆房,這次我要親自去報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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