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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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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十)

幾天後,季月在慶真樓見到了已經不是沈大人的沈靈均。他似乎不懼嚴寒,仍是穿著一身白色單衣,獨個兒坐在角落自斟自飲。

季月自說自話地走過去,坐到他對面。他連眉毛都不擡一下。

季月左看右看,那張出塵脫俗、一派淡然的臉上,絲毫沒有意志消沈的痕跡。

“沈大人……沈公子,聽說你夜宿慶真樓?”

他瞥了她一眼。

“不知王姑娘對此作何感想?”

“與你何幹?”

“王姑娘上回和我說,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名節了。沈公子在人家舞姬休息的廂房睡了一夜,恐怕會有損名節啊。你我好歹相識一場,我很為你擔心呢。”

他看著她幸災樂禍的模樣,比了個手勢,示意她靠近。

季月伸長脖子湊過來。

沈靈均悄聲道,“我到此處,並非借酒澆愁。是為了查案。”

季月一雙妙目瞪得老大,“查案?你不是被革職了嗎?”

“革職了就不能查嗎?整個南安縣,會捉妖的只有我一人,我若撒手不管,妖邪豈不是為所欲為。所謂官職,不過是個名號罷了。”

季月連連咋舌,這人還真是執著。

“即便你找到了兇手,也不一定打得過他啊。”

沈靈均目光深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季月坐了回去,“我能知道什麽?”

沈靈均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捉妖不光是以武力取勝,還要靠頭腦。”

季月憐憫地看著沈靈均。他再有頭腦,也看不破曹掌櫃的真實身份。何況,曹掌櫃昨晚已經答應她,收手不幹了。那三個聞妖使者的死,會永遠成為懸案。

門口傳來一陣喧嘩。曹掌櫃迎著聞同知和徐知縣,在一大群舞姬的簇擁下,穿過大廳,往樓上天水閣去了。

自從縣衙派出保鏢保護使者之後,不再有兇案發生,足以證明聞大人的英明決策奏了效,功勞自然要算在他頭上。是以聞懷璧最近情緒高漲,日日和徐知縣沈醉溫柔鄉中,縱情享樂,把案子全拋在了腦後。

季月收回目光,“沒有結果的事,何必堅持?”

沈靈均淡然道,“不堅持,怎知沒有結果?”

季月揚起眉毛。人類還真是難懂。

沈靈均一進家門,就被表妹攔下,強灌了一大碗又黑又苦的湯藥。

他被革職那日,在沈府門口暈倒,是體力透支所致,並無大礙。可家裏人不這麽想。沈伯花重金請來了薛神醫,為少爺診治。

薛神醫按過脈,用銀針在他身上紮了幾下,留下一張藥方就走了。

王妙儀關心表哥,親自拿了藥方,去廚房監督下人熬藥,熬好了再親自端到沈靈均面前,逼著他喝。每日如此,從不懈怠。

沈靈均有法力在身,受再重的傷也能慢慢覆原,何況這次只是一時勞累過度,休養片刻便可,本不需要服藥。可是拗不過表妹,被逼著大補特補,補得他氣血充盈,精神健旺,雙眼湛然有神,連原本瘦削的臉頰都鼓了起來。

頻頻出門查案,一來是掛懷案情,職責所在,二來也是在家實在坐不住。

他思來想去,撥開迷霧的關鍵,還是在季月身上。

季月的妖氣太重,他稍加留意就能感知到她的位置。這些時日,她幾乎天天往慶真樓跑,和那裏的掌櫃過從甚密。

一個普普通通的掌櫃,怎麽會和妖打交道?其中必有蹊蹺。

於是,他日日去慶真樓,躲在角落,暗中觀察。

與季月同席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如百花齊放。韓思年出現多次,每次都與她舉杯同飲,高談闊論。

沈靈均暗暗搖頭,一個世家公子,混跡酒樓,張口閉口盡是些市井八卦,坊間傳聞,也不怕有辱斯文。

坊間傳聞裏偶爾也會出現他自己的名字。南安縣如今似乎流行把閑話編成話本子,什麽萬人迷一朝被貶沈入泥潭,解語花不離不棄共度難關,聽來令人哭笑不得。

他們哪裏曉得,南安縣的萬人迷,被人家當成花來賞,還不是花中之王,只是萬花叢中普普通通,平平無奇的一朵。

心裏那種微妙的氣憤和不甘,他作為一個修道之人,是不會承認的。

他只恨自己的功力不能立刻突飛猛進,一舉將季月打敗,讓她跪地求饒。

別人都以為他四處奔走,是想官覆原職,其實他只是為案情憂心。

捉妖師受神巫署委派,鎮守一方。指派何人,人數多少,視各地情形而定。像南安縣這樣太平日久的,一個捉妖師足矣。

有了神巫署的指派,縣衙的任命不過是順水推舟。而縣衙的革職,也推翻不了神巫署的指派。歸根結底,這場鬧劇,只不過是聞大人需要一個替罪羊,來承擔破不了案的罪責罷了。

不管縣衙內部如何勾心鬥角,兇手在外,照殺不誤。

這些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但他隱隱覺得,兇手不會就此罷休。

沈靈均喝完了藥,一邊沈思,一邊在後院踱步。

一片金燦燦的葉子掉在頭上,打斷了思緒。

院中這棵銀杏樹樹齡已近百年。

前陣子,樹上掉下許多腐爛的果子,滿院都是難聞的酸臭味,沈伯一邊撿拾一邊抱怨。現在果子掉完了,銀杏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美的日子。滿樹黃葉燦爛如雲霞,映襯著無邊無際的湛藍天空。

沈靈均心有所感,在樹下練起劍來。

三尺劍鋒帶起疾風,刺、劈、點、撩、挑、崩、截、斬,將二十九式屠龍劍法一一使來。

這是師父天一道人獨創的劍法,二十九式之中,層層遞進。

前十式,純以身體帶動劍招,身隨意動,劍隨身動,以巧取勝,靠精妙的招式克制敵人。

中間十式,須用上內力,在前十招上疊加變化,於意想不到之處用劍氣傷人。

最後九式,運法術禦劍,人劍合一,修為越高,發揮出的威力越大。

沈靈均剛入門時,只能修習前十招。過得幾年,內力漸強,又往後學了十招。直到修煉有成,有了法術修為的底子,才開始練最後九招。

天一道人本想再創一招毀天滅地的絕招,補全三十之數,奈何這些年來東奔西走,一直未得機緣。

自從季月出現在南安縣後,沈靈均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奮練功,已將屠龍劍法練到純熟,二十九式一一使來,漸至物我兩忘之境。斬妖劍向上一挑,劍氣吐出,一股旋風將銀杏樹團團裹住,樹枝拼命搖晃,黃葉蕭蕭而下,樹下如同鋪了一層黃金毯。

細看之下,每片樹葉都被切成對稱的兩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高掛枝頭。

發勁容易收勁難,他練這一招,歷經三個寒暑,練到枝頭和地下都沒有整片的樹葉,才算是練到了家。

沈靈均收起劍,滿意地掃視地上的落葉。

練功猶如登山,沒有捷徑,只能一級一級臺階,循序漸進。

循序漸進……

好像有一扇緊閉的門豁然打開,苦尋多日的答案就在眼前。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殺人者和他一樣,也是在“練功”,每次疊加一個招式,最後一招融會貫通,所指向的,必定是那個人!

他真是愚鈍不堪,怎麽到現在才明白!

沈靈均提起劍,越過院墻,飛奔而去。

正值黃昏,西方天際唯餘一抹如血殘陽。沈靈均在路人驚愕的目光中躍上屋頂,幾個起落,白色身影便隱沒在金紅色的夕輝之中。

暖意融融的天水閣,鶯歌燕舞,春色撩人。聞大人和徐知縣勾肩搭背,喝得酒酣耳熱。曹掌櫃在一旁作陪。整個彩衣班和陽春班為之助興。樂聲叮咚,仿佛香醇的佳釀,從絲竹管弦之中流淌而出。

人間極樂,不過如此。

熏人欲醉的空氣中,驟然飄出一股芬芳的青草香。

聞懷璧的衣料鼓脹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其中移動。

可他醉得太厲害了,等到察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他的左肋到右肩之間,出現了一條極細極鋒銳的線,停留一瞬,倏地割下。聞懷璧還沒感覺到痛,上下兩半身體已分了家,鮮血從斷裂的肌理中間噴湧而出,濺了身邊的徐知縣一頭一臉。

“啊!”

在場的所有人同聲尖叫起來。徐知縣叫得最響。

“休得行兇——”

一道凜冽的聲音由遠及近,片刻就到了窗邊。

沈靈均一身白衣,破窗而入。

屋內已是一片血光。

聞懷璧上半邊身子歪在桌上,四四方方的臉半邊浸在血水裏,瞪得溜圓的眼睛直視沈靈均。失去光亮的瞳孔深處,似乎還留有一絲往日的餘威。

他的下半邊身子失去支撐,倒在了徐知縣身上。徐知縣似乎無力推開上官的軀體,只是瘋了一樣大聲尖叫,把嗓子都喊啞了。

弄月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吟香雙眼翻白,暈了過去。

曹掌櫃跳了起來,臉色慘白,眼珠骨碌碌地亂轉。

好幾個人貼在墻邊,唯恐聞大人的血濺到身上。

陽春班中的幾人,卻如癡傻一般,呆呆地坐在原位。

沈靈均與那雙死去的眼睛對視片刻,唰地一聲,斬妖劍出鞘,挾風雷之勢,重重地落在一人肩頭。

他的眼神和手中劍一樣鋒利,“棲音,你以殘忍至極的手段連殺四人,攪得全縣人心惶惶,事到如今,你可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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