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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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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斷有誰聽(七)

沈靈均原本是來找季月的。

兇案接連發生。行兇手法詭異,可現場探不出絲毫妖氣。他思來想去,只有從季月這裏尋找突破。

此妖雖然殘忍無情,脾氣甚大,卻沒什麽心眼,哄得她高興了,或許能問出些線索。

他循著妖氣來到慶真樓,向夥計一打聽,才得知季姑娘並非獨自前來:她正和一個頭戴冪籬,不願透露姓名的白衣女子在樓上天水閣共飲呢。

沈靈均訝然,這白衣女子該不會是自家表妹吧?

表妹生性膽小靦腆,又滴酒不沾,怎麽會無端出現在這裏,莫非是受了什麽脅迫?

他刻意選了天水閣正下方的座位,隱身屏風之後,暗暗運起內功偷聽。

樓上的對話,一字一句,全落在耳朵裏,聽得越多,他的臉色越難看。

表妹對自己的心思,家裏人都看得出來。但一來,此事無可轉圜,二來,表妹還是個小丫頭,等過幾年議了親,成了婚,離開沈府,自然就把那份微妙的心思放下了。他們兩個從小相依為命,骨肉之情血濃於水,那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季月這多管閑事的妖!表妹溫柔貞靜,平日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帶著她一個個見陌生男子,成何體統?

他擡腳把杯子的碎片踢到邊上,忍著氣繼續偷聽。

季月開始如數家珍地介紹南安縣的俊俏郎君。

她倒是兼收並蓄,兼容並包,什麽王秀才,張舉人,何掌櫃,孫員外,乃至朱雀大街上練雜耍的,賣糖人的,茶館裏頭說書的,唱戲的,但凡長了兩只眼睛一張嘴的男子,全部都算作“俊俏郎君”。

“遠的不說,就說那日和我們同游小倉山的韓思年韓公子,長得風度翩翩一表人才,說話總帶三分笑,不比你那冷著臉的表哥討人喜歡?”

沈靈均大不以為然,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她一只妖懂得什麽。

王妙儀幾口眉壽酒下肚,已有些微醺,再也沒了顧忌。

“季姑娘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怎會認識那麽多外姓男子?你和韓公子孤男寡女,上山同游,已是……已是大大的出格!被你將來的夫婿知道了,必會怪責!”

“將來的夫婿?為了那等沒影的事,我連小倉山都去不得了?”

“女子的名節是重中之重,外面的郎君再……俊俏,我也不會見的。季姑娘你也少見為妙。”

沈靈均聽得暗暗點頭。還是表妹教養得體,懂得分寸。

季月的聲音突然拔高,“原來如此!我懂了。你終日只見到表哥一個,管他美醜好壞,只好喜歡他了。王姑娘,這便是書上說的一葉障目!其實沈靈均這個人無聊得很,成天忙著捉妖,偏又捉不著,嘻嘻。”

沈靈均怒火上沖。等自己功力見長,一定讓她見識見識斬妖劍的厲害。

“不許你這麽說!表哥他身手了得,智勇雙全。”王妙儀說到一半,打了個酒嗝,“你……你難道不喜歡他了?”

樓上安靜片刻。沈靈均屏息凝神,側耳細聽。

“喜歡啊。”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還算她有點良心。

“我聽說,你們這裏的文人愛賞花。既愛牡丹富貴,又愛桃李明艷,既愛荷花清雅,又愛丹桂飄香,一年四季花開花落,從沒有人說只喜歡一朵花的。我看人,也是一樣。偌大的南安縣人才濟濟,何必只喜歡一個,拋卻了其他呢?”

“……你的意思是說,剛才說的那些俊俏郎君,你都喜歡?!”

“是啊,誰叫他們各有各的好呢!”

王妙儀從小養在深閨,何曾聽過如此狂言,驚得呆了。

“季姑娘,女子當一心一意,堅貞不渝。若見一個愛一個,豈不成了水性楊花,為人唾棄!”

“那男子呢?”

“男子……倒是常有三妻四妾的。”

“這豈非不公?”

“唔……男子也當一心一意,不可見異思遷。”

“有趣,有趣。若有朝一日,我遇到一個只愛一朵花的人,便信了你這話。”

沈靈均在樓下,也聽得呆了。她這分明是把南安縣的百姓當花來賞。那個韓思年,大概就是花中之王了。

簡直可悲!可嘆!下回見到韓公子,務須提醒他多加小心,被妖賞識,危在旦夕!

樓上天水閣,曹掌櫃的頭,第三次伸了進來。

“兩位貴客可需要歌舞助興啊?”

季月嘆了口氣,他還真是鍥而不舍。

“上回在此彈琴的樂師在嗎?”

“在的,在的。貴客請稍候。”

須臾,彩衣班和陽春班魚貫而入。樂師調了琴弦,奏響一曲熱熱鬧鬧的《清平樂》,舞姬提了裙擺,和著鼓點轉起圈來。

舞樂既起,說話聲便被蓋過,聽不真切了。

王妙儀雙目含水,看著舞姬轉圈,竟看得癡了。

她自小鄙視這些拋頭露面的女子,本打算眼觀鼻,鼻觀心,對她們視而不見。

可一曲過半,她忍不住偷看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

人的身姿怎能如此柔軟,腳怎能輕易舉過頭頂,明明沒長翅膀,怎能飛上半空又穩穩落地?

她一顆心砰砰直跳,仿佛自己的身子也跟著舞姬旋轉。

一曲終了,她才驚醒過來,低下了頭。

季月猛拍巴掌,“幾位姐姐莫不是天仙下凡!得見一舞,耳聰目明,神清氣爽!”

沈靈均望著樓板,冷笑一聲。聽這熱切的語氣,又在“賞花”了,竟是男女都不放過。

舞姬們咯咯嬌笑。難得為女客跳舞,倒也新鮮。不用賣弄姿色,只須展示技藝。

季月盯著棲音,“這位琴師,上回聽你彈《生別離》,聽得心都揪起來了。原來你也會彈歡快的曲子。”

良久,一個暗啞粗糙的嗓音響起,“貴客聽過《生別離》?”

“是啊,和你們曹掌櫃一起,站在門外聽的。”

“如此亦是有緣。《生別離》之後,還有一曲《春聲碎》。”

曹掌櫃打斷,“棲音,季姑娘愛聽歡快的曲子,你要大放悲聲,自己關在房裏彈吧。”

“不,棲音琴師技藝高超,只要是他彈的,我都愛聽。”

沈靈均沈著臉,往椅背上一靠,凝神細聽。

“貴客謬讚。奴獻醜了。”

琴音起。長音連成一串,循環往覆,似乎有個傷心之人在狹小的庭院裏來回徘徊,不得解脫。音調漸漸高亢,近乎刺耳。節奏忽快忽慢,毫無章法。

正淩亂間,琵琶響起。同樣是高亢的調子,一出場就與琴音相互爭鳴,勢如水火。琴聲叮咚,琵琶錚錚,輔以尖銳笛音,好像一場大亂鬥,全無美感。

咚,鼓聲敲響,恰似衙門升堂時,主審官一拍驚堂木,止住了亂局。琵琶奏了三個狠辣短促的單音。琴音繚亂,高聲悲鳴。笛聲交錯吹奏,重覆琵琶的三個單音。鼓聲又響,一下快似一下,雷厲風行,連擊了十下。琴聲像被擊散了架,只能發出若有若無的顫音。

而後盧沙吹響,明亮渾厚,沈郁淒婉,聽的人心頭發緊。那分明是喪樂的調子。

琴音再也沒有響起,琵琶和笛聲漸漸遠去。一切歸於寂靜。

從頭到尾,簫聲都沒有出現。

沈靈均還沈浸在曲中,忽聽見季月大喝一聲,“曹掌櫃,你在做什麽?”

“啊啊啊——!”

他一把抓起斬妖劍,三步並作兩步沖上樓去,踢開房門。

屋內溫暖如春。季月正單手揪著曹掌櫃的耳朵,曹掌櫃從眼角瞥見沈靈均,如同見了救星。

“沈大人,您來得正好!快替我主持公道啊!”

王妙儀乍見表哥,哎喲一聲,跳了起來,面紅過耳。

季月也面露驚詫之色。

沈靈均喝問,“這是怎麽回事?”

季月方才聞到一陣青草芬芳,心知曹掌櫃又在使妖法。然而當著沈靈均的面,不便說穿。

“曹掌櫃,適才琴師奏樂,你在一旁鬼鬼祟祟做什麽?”

“天地良心啊!我怕棲音的曲子過於淒慘,入不了貴客的耳,一直在擔心如何彌補。怎麽到了季姑娘眼中,反而成了鬼鬼祟祟?”

沈靈均的眼光從季月臉上移到曹掌櫃臉上,又落到琴師臉上。

棲音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禮。

沈靈均微微點頭,最後才看向王妙儀。王妙儀心虛地喊了聲,“表哥。”

曹掌櫃半邊臉都被季月拉長了,眼珠子仍是骨碌碌亂轉,“原來這位姑娘是沈大人的家眷啊,果然如芝蘭玉樹,不同凡響。”

沈靈均淡淡道,“深夜出入酒樓,確實不同凡響。”

王妙儀整張臉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一樣。

“最近外面不太平,常有胡言亂語之輩,信口開河之徒,明明於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偏有許多歪理,說起來一套一套的,蠱惑人心,你可千萬要留神。”

王妙儀一怔,偷偷瞄了一眼季月。

季月震驚了。

他這番話,該不是在說她吧?

水蔥般的手指放脫了曹掌櫃的耳朵,指向沈靈均,“你!偷聽我們說悄悄話!”

曹掌櫃歪倒在一邊,用袖子包著手揉耳朵。

沈靈均一臉淡然,“我何曾偷聽?你們說了什麽話,怕被別人聽到?”他轉向妙儀,“回家後,一五一十地說來。”

王妙儀抿住嘴唇,連連搖頭。那些話,再喝幾壇子酒,她都說不出口。

季月氣極反笑,“告訴你也無妨。我要替你表妹介紹俊俏郎君呢。”

沈靈均凜然道,“我表妹的終身大事,不勞你費心。”

王妙儀再也待不下去了,扯扯他的袖子,“我們回去吧。”

沈靈均和季月相互瞪著,誰也不肯示弱,僵持許久,一個眼珠酸痛,另一個眼中流下兩行清露。

她用袖子擦了擦。看那情形,極像是爭風吃醋失敗,被心上人氣哭了。

沈靈均拉著王妙儀揚長而去。

遠離喧鬧的朱雀大街,馬車粼粼,行駛在安靜的石板路上。車廂裏漆黑一片,憑呼吸的節奏,就知道有人氣得夠嗆。

王妙儀心裏七上八下,“表哥,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來這種地方了。”

沈默良久。

“別人能來,你也能來。”

“啊?那……我再也不見那個季姑娘了。”

這次回答得飛快,

“正是!見她一次,倒黴三年。”

王妙儀聽他如此說,頓時高興起來,“那我們兩個都別再見她了。拉勾!”

她伸過小指。這是他們從孩提起養成的習慣,凡有承諾之事,拉勾為憑,一旦拉勾,絕無反悔。

等了半天,沈靈均卻遲遲不把手指伸過來。

“表哥,你……”

車夫猛地勒緊韁繩。馬匹受驚,長嘶一聲,車廂向前一沖,險些把裏面的人甩出去。

外面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沈大人可在車上?”

沈靈均掀起簾子,見來人是個相熟的衙役,提著燈籠,臉色驚惶。

“找我何事?”

“您快來看看吧!妖孽殺進縣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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