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陶陽起哄又唱了一出《穆柯寨》還耍了一段紅纓槍的沐卿從臺上下來時，出了一身的汗。郭老師已經換了常服，看見她笑呵呵的說。“辛苦你了。”

“不辛苦，跟您和大家夥學了好些東西呢。”她說的很誠懇，臉頰上的汗珠順著往下流，癢得很，但她沒動，怕顯得不尊重。

“瞧這汗出的，快去換衣裳吧。”郭老師說的和藹，臉上笑模樣沒斷。“一會兒叫上你爸爸，咱們去吃飯。”

“好，聽您的。”沐卿說完就進去換衣服，身上的汗遢著皮膚，難受的很。

郭麒麟背手站在他爸爸旁邊，看著沐卿往裏走，她很纖瘦，出了汗水衣子黏在腰身上，細的好像只有一掐。他看見她擡手用手背抹脖子上的汗，汗珠子晶瑩瑩，顯得那一節脖子白膩的反光。他在背後的手使勁兒捏了捏攥著的帕子，無聲的嘆了一下。

沐卿拿濕巾草草擦了擦身上的汗，換上衣服就出來。挽著髻的頭發也散了下來，她發絲軟，原本的直發盤了半天有些卷曲，倒像是燙了彎兒一樣。這樣一瞧，顯得比平素純凈的模樣多了些柔媚。外面郭老師正跟她的父親沐元序說話，是郭麒麟先看見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爸的衣裳。

郭老師轉頭對她招招手，笑的特別燦爛。“我這跟你爸正誇你呢。”

這陣日子郭老師沒少誇她，沐卿都聽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抿著嘴兒笑，走到兩人跟前先跟郭老師說了句您客氣，順手就挽上沐元序的胳膊，嬌軟的叫了聲爸爸。

沐元序慈愛的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誇她。“我閨女可真棒。”

在父親面前，沐卿就沒了平日的穩重，顯出了小女孩的嬌俏可愛。“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閨女。”

郭老師生了倆兒子，看著小姑娘嬌軟的撒嬌有些羨慕。“這可真是小棉襖啊。走吧，唱了將近倆鐘頭了，孩子也得餓了。”

定好的飯店離著園子不是很遠，開車十來分鐘就到，郭老師這兩年開始喝點小酒，年紀大的幾位就坐在了一起，沐卿跟陶陽、郭麒麟幾個年輕的也自然湊在一起坐著。

“你們幾個孩子點菜吧，我們老家兒就等著吃了。”郭老師把陶陽遞過來的菜單推開，轉回頭和沐元序說起了旁的。

沐卿正好坐在陶陽和郭麒麟中間，歪著身和郭麒麟看一本菜單。“麒麟哥哥你們常來這吃飯麽？”

他照顧著她的視線，菜單往她那邊偏得多。“阿陶他們常來，我跟著來過兩三回。你想吃辣的了吧？他們家水煮魚好吃。”

“嗯，那就要個水煮魚吧，好不好？”她問，歪著頭看他，那個好字拉了點長音兒，好似是撒嬌一樣。郭麒麟離著她近，能清晰的從她眼裏看到自己的影兒，這感覺，就像她的世界只有他，再無其他一樣。她身上有股淺淡的香味，就是出了汗也不讓人覺得難聞。他覺得自己又有點心慌，胸口好似壓了點什麽，不覺舔了下嘴唇，應了一聲。“好。”

回話的聲實在是有些僵，郭麒麟咳了咳，覺得嗓子松了些。“要草魚還是黑魚？”

“草魚吧，好吃。”她說，也舔了舔嘴唇，明顯是因為饞了。郭麒麟一瞧見那粉嫩的舌尖就低下了頭，覺得血氣有些上頭。等他深吸完一口氣，這才敢擡頭應了一聲“好”，目光卻不自覺的又落到她嘴上，小櫻桃口，唇色偏粉，水潤潤嫩生生的，一看就很柔軟。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他抓了抓頭發，把目光落回到菜單上，臉是真紅了。好在陶陽坐了回來，問倆人。“想好吃什麽了麽？”一時倒幫郭麒麟掩飾了一下。

這頓飯吃的時候不短，十一點多了才散。沐元序喝了酒不能開車，沐卿是有駕照的，就由她來開。

郭麒麟替父親送沐元序上車，給關上車門後隔著整個車身看沐卿。暗影中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直直的看到人心底。“開車小心，慢點也不怕的。”

她點頭，又怕他看不見，就脆生生的回話。“好噠，麒麟哥哥你回去也小心。”

“哎，上車吧。回了家給我發消息。”

他聽她答了一聲好，往後退了一段距離，看著她上車，把車開出去，才轉身回去。郭老師也喝了點酒，臉上通紅。見他回來，問了一聲。“送走了？”

“哎，看著車開出去的。”

“你跟我回玫瑰園住，還是回你自己那啊？”郭老師的車停在了外頭，站起身問郭麒麟。

“我就不回玫瑰園了，天兒晚了，影響我媽休息。爸爸您回去了也早歇了吧。”他對父親一直都很恭敬，父子間的表達也不太善於把愛說出口。

“那行，你自己回去小心些。”郭老師揮揮手，邁步出了門。郭麒麟同樣送父親上了車，看車走遠了，這才自己開車往回走。

這個點車少，路上也安靜。他拿了八分註意力開車，剩餘的兩分精神不知竄到了哪兒去，他心裏其實隱約是知道些什麽的，但這麽些年他習慣了克制，不想去深究。他也知道這毛病不好，可好些年的習慣了，一時間是扭不過來的。

車開進地下車庫，他熄了火卻沒下車，不一會兒，車裏的燈滅了，四周又暗又靜謐，偶爾有一兩聲輕微的響聲，很快就又安靜下來。他靠臥在車裏，盯著前面綠瑩瑩的安全指示牌。那光其實盯久了刺的眼睛發酸，但他這刻卻執拗的不願挪開目光。

手機在兜裏叮鈴了一聲，他眨了眨眼，眼角酸澀的有些潤濕。消息是沐卿發過來的，她微信名叫山竹，連頭像都是個手繪的山竹娃娃，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特別喜歡吃山竹的原因。“麒麟哥哥我到家了，你到了麽？”

“我也到了，你是回的這邊麽？”他知道她平時不和父母住一起，閑聊的時候沐卿自己也說，她父母對她完全是散養狀態，只要別不學好就成。

“太晚了，我爸不讓我回那邊。只能明天早點起來去學校了。”她很快回了個消息，郭麒麟看了忍不住笑，好像都能想到她有些不滿撅著嘴兒的樣子。剛開始接觸，他還覺著她是個比同齡人成熟穩重的姑娘，時間久了才發現，十九歲的小姑娘哪兒就真能那麽事事成熟，別人註意不到的地方她也嬌俏，也可愛，也愛嬌。他翻了半天，找了個摸摸頭的表情發過去，沒兩秒，她回了個可愛的表情，對話框的最上頭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我要洗漱休息了，麒麟哥哥你也早點休息，總熬夜皮膚不好的，晚安哦。”

他在她發過來的那個表情上點了一下，像是摸著了真人，嘴角笑的很溫柔的回覆。“好，晚安。”他把消息發過去，推車下來。聲控燈亮起來，燈光昏黃有些暖意，好像一下也把他心底那屬於悲觀主義者絲絲縷縷的情緒照散了。

沐卿是個一點都不戀手機的人，在這一點上她甚至不像個九零後的小姑娘，潮流的明星八卦電視劇對她而言更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只知道一點。許多接觸過的人都覺得她很奇怪，但靜下來仔細想想，有多少人是被無數的外因推著，裹挾著趟進滾滾紅塵，難以跳脫。而她卻堅定的選擇做一個自在的，願意完全沈浸在自己世界的人。這何嘗不是種幸運和通達？

她好些天沒正經去畫室了，早早起床吃了媽媽特意準備的愛心早餐就開車奔學校去。畫室裏有人，正趴著睡覺，看樣子是熬了個通宵沒回宿舍去。這情景在各個畫室都是常有的，她們畫室七個人都是姑娘還好些，最多就是偶爾熬上幾個通宵。隔壁油畫專業的工作室室裏有男生直接在那裝了個帳篷，有時能這麽住半個月。

睡覺的姑娘聽見聲擡頭，啞著嗓子問她。“你忙完了？”

沐卿被她眼下的黑眼圈嚇了一跳，一邊把手裏準備上交的作業放下，一邊問她。“你幹嘛了？這眼圈黑的快趕上墨了。”

“還能幹嘛，補作業唄。”陳笑抓了抓本就亂的頭發，從身後的包裏摸出一根煙點上。知道沐卿從來不碰這些，也就沒給她。抽了半根煙，她才覺得徹底清醒了些，看著沐卿給她桌上的植物澆水，繼續剛才的話題。“前幾天凈顧著玩兒了，作業還差一幅，熬了三四個晚上才弄完。”

沐卿雖然不太喜歡這種方式，但不對此做任何評價，她從包裏拿出一包前兩天放進去的餅幹給她。“墊吧兩口吧”

給桌上的植物澆好水，又拿魚食餵了門邊養的幾尾大錦鯉，她這才坐到自己的桌子後頭去畫畫。前一個學期她選修了幾節壁畫專業課，聽了半年，最近就琢磨著把壁畫元素加入到畫裏，如今正在嘗試。

陳笑一邊啃著餅幹一邊看她，心裏升起一種摻雜著些微嫉妒的羨慕。她也想象沐卿一樣能夠一頭紮在畫裏，完全不受外界幹擾。可試了很多次都不行，她沈不下心來。

其他人陸陸續續的也都來了，有畫畫的，也有閑聊的。沐卿像是在自己周圍扣上了一個保護罩，不受絲毫影響。即使最後幾個人頻頻往她這看，也沒讓她看過去一眼。

直到她覺得肩膀實在酸的受不了，這才放下筆，也發現幾個同學都看著自己。她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問。“怎麽了？”

“你最近忙什麽去了？”還是平時和她說話最多的陳笑先開了口，但卻是個問句。

沐卿起身在屋裏溜達。“去給人幫了點忙。”

“這是你吧？”陳笑在手機上點了幾下，舉到她面前。上頭是她昨個在三慶園唱照花臺時的照片，旁邊還站著郭麒麟。“阿沐你認識郭德綱？郭老師在微博上@你了！”

沐卿被這麽一問，只能點頭。“就是去幫忙唱出戲。”她邊說，邊去自己包裏拿手機。她是有微博的，用的不多，就偶爾發個畫的照片。

手機解鎖，微博右上角鮮紅的99+。沐卿的微博上其實只有百十多個粉絲 ，頭次見到這種情況。翻了好半天，才看見郭老師@她的那條微博。

你們都問的小姐姐在這裏@山竹，小姑娘戲好人也好。

她先關註了郭老師，沒轉發這條微博，只在微博下頭寫了回覆。“謝謝郭老師給我這次上臺學習的機會，還有很多不足要繼續努力。”

回覆完，她又去看自己的粉絲，就這麽半天的工夫漲了好幾萬。沐卿吸了口氣，刪刪改改發了條微博。

“承蒙關註，何德何能，受之有愧。”

微博發完沒一會兒就有好幾十條回覆，有說小姐姐長得好看，畫畫好，唱戲好，簡直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的仙女本仙。有誇照花臺唱得好的，也有對能跟郭麒麟同臺還唱了照花臺表示羨慕嫉妒恨的。

沐卿翻了一會兒就把手機放下了，覺得有些恍惚。一擡頭瞧見幾個同學還看著自己，不覺有些尷尬，趕忙又拿起筆來靜心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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