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番 十四歲的蔣旭初擁有一個秘密4……
關燈
小
中
大
if番 十四歲的蔣旭初擁有一個秘密4……
15
學校對喊樓持暧昧態度, 也沒人傻得去問，就某天晚自習結束，班級裏爆發出一陣喧嘩, 所有人一窩蜂地湧了出去。
“真的是今晚, ”他們都提前聽到消息, 高三年段會在這幾天秘密活動, “我靠, 這麽多人。”
出了教室，走廊裏也到處是聲音。
蔣旭初淹沒在人群裏，他戴著耳機。他們到的時候，喊樓已經開始了，紙張像雪片紛飛下落, 呼喊聲在兩棟教學樓間震著響。
蔣旭初不喜歡擁擠，卻只是忍耐, 他清晰記得她的位置。
走廊上密密麻麻掛著腦袋，上下的人都太多了。他逆著人流, 以她為中心, 向她靠攏，但他沒有看她。這時接近尾聲, 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張紙飄落下來。
蔣旭初仰起頭，目光居無定所。
有人帶頭喊了聲, 學長學姐高考加油, 樓上熱情回應, 越來越多的人送出祝福, 還有人在大聲唱歌、表白。眼看著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很快有老師用喇叭喝止，樓上自發下來打掃, 圍觀的也一哄而散開。
蔣旭初把目光拋投出去，迅速而準確，三層樓，又在夜晚，但他就是看見，長發跳過她的肩頭，亮出一截雪白的脖頸，接著，廖星情轉身，留下又一個背影。
好像認識她以來，他最常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然後是側臉，以至於廖廖幾次的對視，每一面都很清晰。她的眼裏住著一個清風朗月的夜晚。
高考加油，學姐，蔣旭初對著空氣說，他沒有發出聲音。
周圍漸漸空了，有人從樓梯口出來。他站的正是她下方，蔣旭初彎下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從地上撿起一張寫著她名字的試卷。
蔣旭初聽到雜亂的腳步聲，他不緊不慢地直起身，碰到了一個男生的肩膀，引得人側身看他，初中部很少有人不認識這張臉，“蔣旭初？”
他應了一聲，手裏拋起一個小方塊，囫圇地掉下來，他專門停下來捧住了。蔣旭初垂下眼，那一瞬間，眼睫顯得沈甸甸的，他把東西倒在右手心，小心抓攏手指。
男生好奇，他問了句：“這什麽啊？”
蔣旭初給了一個十分俗套的答案，他說：“這是我的秘密。”
在他背後，月光為她披上一層若隱若現的銀紗。
16
蔣旭初看見了銀色的廖星情，在天臺上。
這天是高考前晚，學校為了搏個好彩頭，買了大堆煙花來放，如今那些錢都在夜空炸開，金光閃閃。蔣旭初背靠在矮墻上，後仰著頭看煙花。
不考試的都放假了，馬不停蹄地趕回家去，沒人來學校看無聊的煙花。蔣旭初想看的從來也不是煙花。
楚芳萍問他放假要不要回家，他說可以，問到幾點，蔣旭初靜了下來。
“不想回家可以不用回。”楚芳萍笑說。
蔣旭初說，“那讓我看完煙花吧。”
“幾百萬一場的你也不愛看，”楚芳萍說，“這時候倒想上了。”
蔣旭初提起嘴角一下，“讓我看完這一次。”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把蔣旭初本就不多的興致消磨殆盡。他臉上劃過斑斕的煙火，瞳孔很黑，沒有烙下星點顏色。
蔣旭初短促發笑，一切無聊，加倍地無聊，簡直無聊透頂。他準備走了，他站住了，立在門前。
鐵門上扶了一只手，把門向他推開。
黑發淅淅瀝瀝，從門的縫隙間漏了進來，還在晃悠的劉海下，掀起來濃密的睫毛，她眼裏晃過意味不明的流光。
蔣旭初被引誘一般，低著聲說，“廖星情。”
“你認識我？”
他分明穿了件黑白條紋的上衣，看不出身份，學校裏今夜到處都是高三的學生。
廖星情的眼尾微有垂落，她說，“學弟。”
原來，泛指也可以成為特指，落在他耳朵裏憑地發癢，蔣旭初分裂成兩個部分，二分之一的他想，他要露餡了，另外的他轉開臉。
鼻梁半遮半掩，像籠罩在晨霧間的山巒，“學姐，很多人都認識你。”
學姐說：“這樣嗎？”
蔣旭初又看夜空，一簇煙花游上了天空，在爆炸的瞬間，化作無數道金色的絲線。
其實挺好看的，他漫不經心地想，手搭在門框上，“當然。”
廖星情好像也被動靜吸引了，她擡起頭，頭發往旁落開，焰火餘燼掉進她的眼睛裏，持續燃燒。
這就好漂亮了。
蔣旭初的手指垂在半空中，拉下幾道細長的影子，虛影堪堪擦過她的發尾。他們不遠不近，身體不會有觸碰，他不至於驚擾到她，但風的經過，時時捎來她身上的香氣。
像清新的花，和溫暖的雨水。於是他像剛出生的小狗，悄悄地用濡濕的鼻尖感受。
蔣旭初不是多話的人，但他是懶得說。到她面前徹底淪為了不會。想說的話越滾越多，喉結變成了毛線團。蔣旭初又想抓頭發了，手指插進發間，可她在餘光裏。他只輕扯了一下發根，就放開。
白色月光下，他在一個人的眼睛裏看完了最後的煙花雨。
17
那天到家裏已經很晚，蔣旭初沒有多少困意。
他躺在床上，玩了半個小時手機，把它一扔，手臂墊著後腦勺發呆。忽然詐屍一般，上半身直挺挺地搖了起來，他光著腳，走到書桌前拉開了抽屜。
蔣旭初上過鎖，可是老鎖不住。短短幾天，珍珠發卡從最底一層，住進了第一間抽屜，又從他學校附近的那套房子，咬著他回到真正家中。
他也奇怪，手指勾著把手，往裏看了一眼，就給推回去。
蔣旭初把教材輕易翻到夾著紙的那頁，攤開試卷，撫平上面的褶皺，指腹繞過一個名字。
窗戶大開，星光燦爛，他站在窗前，擡起手臂，擲了一架紙飛機出去。
廖星情的試卷在桌面上，安然無恙，他斷然不舍放開她去冒險。他望著快要墜落的紙飛機，這架飛機的造材，是一張寫滿“廖星情”的白紙。
煙花沈寂以後，蔣旭初說了話的，在長發快要流回門裏黑暗的、千鈞一發的時刻。
蔣旭初對廖星情說，用隨意的語氣，刻意地說，“學姐，祝你高考順利，一切順利。”
他沒有直視她眼睛，他的眼睛會說不該說的話。
廖星情學姐扶著門框，側過臉來，長發擦過淡色的唇，她在笑來著。
廖星情也祝願他。她說：“謝謝蔣旭初，學弟。”
煙花明明放完了才對，怎麽還有劈裏啪啦的聲音，很近，好吵，沸滿滾燙。
即使蔣旭初站在窗前的這一刻，轉瞬即逝的煙火，尚未完全落幕。搖擺的紙飛機不言自明，載著欲言又止的他的思春期，一頭栽進梧桐樹的枝椏裏。
“廖星情加油。”蔣旭初說。
蔣旭初忍了又忍，還是放輕聲音，對著自己溫溫柔柔地說，“謝謝蔣旭初……”連她的停頓他也放不下，“學弟。”
他又要罵自己：“有病。”罵完還要笑，蔣旭初的虎牙明晃晃在招搖，看不出一點後悔意思。
18
還見過她一次，人聲鼎沸處，廖星情作為畢業生代表講話。
往年只有文理科年級第一，破天荒多了一個藝術生代表，老師介紹她時提到，廖星情是學校首位省聯考狀元，她的文化分也名列前茅。底下才不管那麽多，學生有驚訝，沒有異議，她上臺時，歡呼聲快要揭破禮堂的天花板。
蔣旭初又來了，畢業關他什麽事，才初二來得比高三的都積極。他不是例外，但他確實最低調，他戴了頂鴨舌帽，把帽檐壓得很低，站在偌大的禮堂角落。
她出現在過道盡頭，身上是黑灰主調的校服，穿過身著禮服的學生們中間。馬尾發蕩蕩悠悠，掃過挺直的背脊，很多人擡頭看她，很多很多人。
廖星情握住話筒，聲音輕又沈，經由電波放大擴散，收尾時她說：
我們不會忘記，乍洩而下的天光，黑板上方的日照，夜深長亮的臺燈；我們也不會忘記，操場迎面的清涼，紅旗飄揚的簌簌，奔跑而過的呼嘯；我們不會忘記的還有，粉筆刻寫的脆響，此起彼伏的呼吸，鈴聲準時的震動。
少年人的青春是由光、風和聲音協調織就的交響曲，所以，我真誠祝願大家，能夠永遠'喜歡夏天的光照，風的氣息，蟬的鳴叫，喜歡這些，喜歡得不得了。*'
散場後自由活動，一堆人找廖星情合影留戀，男的女的都有，每個鏡頭她都笑得耐心漂亮。
蔣旭初看著那些來往的人，帽檐下眼珠撇過去，氣從鼻子裏帶著氣性呼出來。他裝作路人已經很熟練，離她最近的時候，他看到簇擁著的黑腦袋之間，被熱意蒸騰泛粉了的臉頰。
烏雲裏面有一朵桃子味的白雲。
蔣旭初沒想過，這是他很長一段時間內見她的最後一面那一天。他總以為，總還有機會。但雲是變化不息的，她會被歲月流轉吹得很高，很遠。
19
漫長的暑假難以打發，有人喊他打籃球，蔣旭初嫌熱，狐朋狗友為他把時間改到傍晚，蔣旭初給了個面子。
中場休息喝水，幾個男生喝著水瞎扯蛋，高談闊論世界和平，吐槽老師同學和家長，這個年齡的男生大由荷爾蒙主導，話題難免繞回了異性。
跟蔣旭初同校的那個男生，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學校有個學姐超受歡迎，真可憐你們這些沒見過學姐的人。”
“她好看嗎？”
“廢話，你不信我的審美，總該聽我們大帥哥說句公道話吧？”男生拍了下蔣旭初的左肩，“旭初你說，我們廖星情學姐漂不漂亮？”
他心裏對蔣旭初會不會配合並沒有底，拼命給他使眼色，蔣旭初徑自盯著水珠，順著透明的瓶子緩慢滑落。
他的答案簡短到只有兩個字，“超級。”
有人吹了聲輕佻的口哨，因為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們揶揄他，“還沒聽過蔣旭初誇誰，還是這麽高的評價。”
那男生說，“不過，學姐今年畢業了，我還聽說她在談戀愛。”
蔣旭初抹掉微涼的液滴，瓶身塌陷下去一小塊，水波晃出動蕩的光亮，“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麽說。”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我想起來了，學姐在社交平臺上傳了她和一個男生的合照，她之前都沒發過。”
“那我和我媽的照片也不能發了。”
男生楞了一下，“也不是，主要我聽別人說，他們兩個人特別親密，臉都貼到一起了。而且一看就是同齡人。”
“哦，這些造謠的人都沒有女性親戚和朋友嗎？”
“誰知道，這不是聊八卦嗎？你不覺得很有意思？”
“我不覺得造謠有什麽意思，”話太沖了，蔣旭初垂下眼，他旋緊嚴實的瓶蓋，嘴角被膠水粘住了似的，他背過身去，毫不掩飾冷沈的神情，“我的意思是，休息夠了繼續打。”
“我覺得，”他的聲線聽上去很靜，“把他們打趴下比較有意思。”
男生大笑，跳起來找蔣旭初擊掌。有滴汗滾進他的眼眶，他瞇著眼睛，面無表情地扯了下唇角。
20
“我早想問了，黑眼圈這麽重，”楚芳萍在沙發上看電視，捎帶關心一下兒子，“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蔣旭初心不在焉地劃著手機，“我沒熬夜。”
他沒說謊，事實上他壓根沒睡，通宵不算熬夜。蔣旭初回到家一刻不停，打聽到廖星情的社交賬號，除了需要添加好友的平臺，她的動態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是挺變態的，蔣旭初只恨自己沒有早變態，道德感強的後果就是這才看到那張合照。他嘴硬得很，一口一個造謠，晚上黑著燈把照片放大看了十幾遍。
沒他們說得那麽誇張，一群人裏站得近而已，那男的對廖星情不清白，他的身體語言無限趨向她。廖星情肯定對他不感冒，他像根站不穩的甘蔗精，學姐才不瞎。
“兒子。”
“昂。”
“你是不是發現了一顆星星？”
“還不確定，疑似。”
“想過給它取什麽名字嗎？”
“反正不會叫東升，你死心吧。”
“咱們集團缺你這點廣告？你給我認真說。”
“驗證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我不抱太大希望。”
“萬一呢，萬一，你就想如果。”
“如果？”
蔣旭初的拇指頓在屏幕上，他走神回來發現，手指誤觸，他確認了關註。
手機啪地砸到地上，還沒躺平就被他撈了起來，蔣旭初即將取消這個意外。
楚芳萍又催來了，“你倒是說啊，如果會怎麽樣？不得叫蔣旭初啊？我給你取的名字你不喜歡？”
什麽怎麽樣，左耳進，右耳出，他捕捉到幾個關鍵詞，蔣旭初、喜歡……他又出了神。
00
廖星情是我同學校的一個學姐。
這是我們之間的所有關系。
廖星情習慣把話說得很圓滿，但她的目的不是為了討好別人，她只是不忍心。所以她說話會註視著對方的眼睛，做好隨時調整措辭的準備，相應地她也經常微笑，給人她很好接近的錯覺。
打過游戲嗎？廖星情就像副本裏低攻高防的boss，你以為她無害，掏出專武興沖沖地砍她幾百刀，她都不會狂躁化。她甚至能頂著一動不動的血條，腦袋旁不斷地冒出氣泡框，問你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她太好了，好得讓人很無奈，也很無力。因為她無堅不摧，沒有弱點，也沒有縫隙。也就無機可趁。
有一個月我頻繁地觀察廖星情，最開始我還不太搞得懂廖星情，更搞不懂自己。慢慢地我發現，我很大概率是喜歡她，對此我適應良好。
我不在乎很多東西，世俗，規則，他人的眼光，七了八了無所吊謂，我完全可以去追她，但我好像挺在意她。
我不太敢。歐美重口味的恐怖片，我也能面不改色地看完。但我不敢向廖星情告白。因為廖星情只有一個，沒有任何試錯餘地，對她我必須萬加小心。
認識廖星情的時間很短，我也說不清我喜歡她什麽，應該談不上特別深刻的好感。廖星情像一首詩，富有節奏和韻律，長了眼睛的人都能領略到她的美感，但廖星情的詩意要從她的成分裏仔細領略。我又覺得廖星情是寫了三行的情詩，恰到好處，有言外之意，最關鍵的是，她讓我非常心動。
其實，我在校外遇到過廖星情一次，想來她也住在學校附近，她被兩只小貓攔住了。廖星情去便利店買了兩罐小魚幹，她倒在地上，有只貓叼住她褲管。後來她果然抱走了一只貓，把另一只放進紙箱裏，拎到安全的路邊。但她抱走的那只不是向她乞憐的橘貓，而是她更青睞的三花，盡管三花對她呲牙，還差點撓傷了她的手背。
從那以後我恍然大悟，原來攻略廖星情的通關秘籍是，開啟副本的瞬間就被大boss選中。
我需要成為她會喜歡的三花貓。
21
“如果？”
蔣旭初再次重覆，他隨後勾著嘴角笑了下，他會給那顆星星取的名字：“秘密。”
“切，跟你媽賣什麽關子？”
“沒有，我都說了啊，”蔣旭初說，“秘密。”
22
十四歲的蔣旭初擁有一個秘密，她就是十八歲的廖星情。
-----------------------
作者有話說：*喜歡夏天的光照，風的氣息，蟬的鳴叫，喜歡這些，喜歡得不得了：出自村上春樹。
在糾結這個if番是繼續寫還是轉下一個，我想想，再寫會是姐姐視角啦，會跳時間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5
學校對喊樓持暧昧態度, 也沒人傻得去問，就某天晚自習結束，班級裏爆發出一陣喧嘩, 所有人一窩蜂地湧了出去。
“真的是今晚, ”他們都提前聽到消息, 高三年段會在這幾天秘密活動, “我靠, 這麽多人。”
出了教室，走廊裏也到處是聲音。
蔣旭初淹沒在人群裏，他戴著耳機。他們到的時候，喊樓已經開始了，紙張像雪片紛飛下落, 呼喊聲在兩棟教學樓間震著響。
蔣旭初不喜歡擁擠，卻只是忍耐, 他清晰記得她的位置。
走廊上密密麻麻掛著腦袋，上下的人都太多了。他逆著人流, 以她為中心, 向她靠攏，但他沒有看她。這時接近尾聲, 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張紙飄落下來。
蔣旭初仰起頭，目光居無定所。
有人帶頭喊了聲, 學長學姐高考加油, 樓上熱情回應, 越來越多的人送出祝福, 還有人在大聲唱歌、表白。眼看著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很快有老師用喇叭喝止，樓上自發下來打掃, 圍觀的也一哄而散開。
蔣旭初把目光拋投出去，迅速而準確，三層樓，又在夜晚，但他就是看見，長發跳過她的肩頭，亮出一截雪白的脖頸，接著，廖星情轉身，留下又一個背影。
好像認識她以來，他最常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然後是側臉，以至於廖廖幾次的對視，每一面都很清晰。她的眼裏住著一個清風朗月的夜晚。
高考加油，學姐，蔣旭初對著空氣說，他沒有發出聲音。
周圍漸漸空了，有人從樓梯口出來。他站的正是她下方，蔣旭初彎下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從地上撿起一張寫著她名字的試卷。
蔣旭初聽到雜亂的腳步聲，他不緊不慢地直起身，碰到了一個男生的肩膀，引得人側身看他，初中部很少有人不認識這張臉，“蔣旭初？”
他應了一聲，手裏拋起一個小方塊，囫圇地掉下來，他專門停下來捧住了。蔣旭初垂下眼，那一瞬間，眼睫顯得沈甸甸的，他把東西倒在右手心，小心抓攏手指。
男生好奇，他問了句：“這什麽啊？”
蔣旭初給了一個十分俗套的答案，他說：“這是我的秘密。”
在他背後，月光為她披上一層若隱若現的銀紗。
16
蔣旭初看見了銀色的廖星情，在天臺上。
這天是高考前晚，學校為了搏個好彩頭，買了大堆煙花來放，如今那些錢都在夜空炸開，金光閃閃。蔣旭初背靠在矮墻上，後仰著頭看煙花。
不考試的都放假了，馬不停蹄地趕回家去，沒人來學校看無聊的煙花。蔣旭初想看的從來也不是煙花。
楚芳萍問他放假要不要回家，他說可以，問到幾點，蔣旭初靜了下來。
“不想回家可以不用回。”楚芳萍笑說。
蔣旭初說，“那讓我看完煙花吧。”
“幾百萬一場的你也不愛看，”楚芳萍說，“這時候倒想上了。”
蔣旭初提起嘴角一下，“讓我看完這一次。”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把蔣旭初本就不多的興致消磨殆盡。他臉上劃過斑斕的煙火，瞳孔很黑，沒有烙下星點顏色。
蔣旭初短促發笑，一切無聊，加倍地無聊，簡直無聊透頂。他準備走了，他站住了，立在門前。
鐵門上扶了一只手，把門向他推開。
黑發淅淅瀝瀝，從門的縫隙間漏了進來，還在晃悠的劉海下，掀起來濃密的睫毛，她眼裏晃過意味不明的流光。
蔣旭初被引誘一般，低著聲說，“廖星情。”
“你認識我？”
他分明穿了件黑白條紋的上衣，看不出身份，學校裏今夜到處都是高三的學生。
廖星情的眼尾微有垂落，她說，“學弟。”
原來，泛指也可以成為特指，落在他耳朵裏憑地發癢，蔣旭初分裂成兩個部分，二分之一的他想，他要露餡了，另外的他轉開臉。
鼻梁半遮半掩，像籠罩在晨霧間的山巒，“學姐，很多人都認識你。”
學姐說：“這樣嗎？”
蔣旭初又看夜空，一簇煙花游上了天空，在爆炸的瞬間，化作無數道金色的絲線。
其實挺好看的，他漫不經心地想，手搭在門框上，“當然。”
廖星情好像也被動靜吸引了，她擡起頭，頭發往旁落開，焰火餘燼掉進她的眼睛裏，持續燃燒。
這就好漂亮了。
蔣旭初的手指垂在半空中，拉下幾道細長的影子，虛影堪堪擦過她的發尾。他們不遠不近，身體不會有觸碰，他不至於驚擾到她，但風的經過，時時捎來她身上的香氣。
像清新的花，和溫暖的雨水。於是他像剛出生的小狗，悄悄地用濡濕的鼻尖感受。
蔣旭初不是多話的人，但他是懶得說。到她面前徹底淪為了不會。想說的話越滾越多，喉結變成了毛線團。蔣旭初又想抓頭發了，手指插進發間，可她在餘光裏。他只輕扯了一下發根，就放開。
白色月光下，他在一個人的眼睛裏看完了最後的煙花雨。
17
那天到家裏已經很晚，蔣旭初沒有多少困意。
他躺在床上，玩了半個小時手機，把它一扔，手臂墊著後腦勺發呆。忽然詐屍一般，上半身直挺挺地搖了起來，他光著腳，走到書桌前拉開了抽屜。
蔣旭初上過鎖，可是老鎖不住。短短幾天，珍珠發卡從最底一層，住進了第一間抽屜，又從他學校附近的那套房子，咬著他回到真正家中。
他也奇怪，手指勾著把手，往裏看了一眼，就給推回去。
蔣旭初把教材輕易翻到夾著紙的那頁，攤開試卷，撫平上面的褶皺，指腹繞過一個名字。
窗戶大開，星光燦爛，他站在窗前，擡起手臂，擲了一架紙飛機出去。
廖星情的試卷在桌面上，安然無恙，他斷然不舍放開她去冒險。他望著快要墜落的紙飛機，這架飛機的造材，是一張寫滿“廖星情”的白紙。
煙花沈寂以後，蔣旭初說了話的，在長發快要流回門裏黑暗的、千鈞一發的時刻。
蔣旭初對廖星情說，用隨意的語氣，刻意地說，“學姐，祝你高考順利，一切順利。”
他沒有直視她眼睛，他的眼睛會說不該說的話。
廖星情學姐扶著門框，側過臉來，長發擦過淡色的唇，她在笑來著。
廖星情也祝願他。她說：“謝謝蔣旭初，學弟。”
煙花明明放完了才對，怎麽還有劈裏啪啦的聲音，很近，好吵，沸滿滾燙。
即使蔣旭初站在窗前的這一刻，轉瞬即逝的煙火，尚未完全落幕。搖擺的紙飛機不言自明，載著欲言又止的他的思春期，一頭栽進梧桐樹的枝椏裏。
“廖星情加油。”蔣旭初說。
蔣旭初忍了又忍，還是放輕聲音，對著自己溫溫柔柔地說，“謝謝蔣旭初……”連她的停頓他也放不下，“學弟。”
他又要罵自己：“有病。”罵完還要笑，蔣旭初的虎牙明晃晃在招搖，看不出一點後悔意思。
18
還見過她一次，人聲鼎沸處，廖星情作為畢業生代表講話。
往年只有文理科年級第一，破天荒多了一個藝術生代表，老師介紹她時提到，廖星情是學校首位省聯考狀元，她的文化分也名列前茅。底下才不管那麽多，學生有驚訝，沒有異議，她上臺時，歡呼聲快要揭破禮堂的天花板。
蔣旭初又來了，畢業關他什麽事，才初二來得比高三的都積極。他不是例外，但他確實最低調，他戴了頂鴨舌帽，把帽檐壓得很低，站在偌大的禮堂角落。
她出現在過道盡頭，身上是黑灰主調的校服，穿過身著禮服的學生們中間。馬尾發蕩蕩悠悠，掃過挺直的背脊，很多人擡頭看她，很多很多人。
廖星情握住話筒，聲音輕又沈，經由電波放大擴散，收尾時她說：
我們不會忘記，乍洩而下的天光，黑板上方的日照，夜深長亮的臺燈；我們也不會忘記，操場迎面的清涼，紅旗飄揚的簌簌，奔跑而過的呼嘯；我們不會忘記的還有，粉筆刻寫的脆響，此起彼伏的呼吸，鈴聲準時的震動。
少年人的青春是由光、風和聲音協調織就的交響曲，所以，我真誠祝願大家，能夠永遠'喜歡夏天的光照，風的氣息，蟬的鳴叫，喜歡這些，喜歡得不得了。*'
散場後自由活動，一堆人找廖星情合影留戀，男的女的都有，每個鏡頭她都笑得耐心漂亮。
蔣旭初看著那些來往的人，帽檐下眼珠撇過去，氣從鼻子裏帶著氣性呼出來。他裝作路人已經很熟練，離她最近的時候，他看到簇擁著的黑腦袋之間，被熱意蒸騰泛粉了的臉頰。
烏雲裏面有一朵桃子味的白雲。
蔣旭初沒想過，這是他很長一段時間內見她的最後一面那一天。他總以為，總還有機會。但雲是變化不息的，她會被歲月流轉吹得很高，很遠。
19
漫長的暑假難以打發，有人喊他打籃球，蔣旭初嫌熱，狐朋狗友為他把時間改到傍晚，蔣旭初給了個面子。
中場休息喝水，幾個男生喝著水瞎扯蛋，高談闊論世界和平，吐槽老師同學和家長，這個年齡的男生大由荷爾蒙主導，話題難免繞回了異性。
跟蔣旭初同校的那個男生，得意洋洋地說，“我們學校有個學姐超受歡迎，真可憐你們這些沒見過學姐的人。”
“她好看嗎？”
“廢話，你不信我的審美，總該聽我們大帥哥說句公道話吧？”男生拍了下蔣旭初的左肩，“旭初你說，我們廖星情學姐漂不漂亮？”
他心裏對蔣旭初會不會配合並沒有底，拼命給他使眼色，蔣旭初徑自盯著水珠，順著透明的瓶子緩慢滑落。
他的答案簡短到只有兩個字，“超級。”
有人吹了聲輕佻的口哨，因為這個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們揶揄他，“還沒聽過蔣旭初誇誰，還是這麽高的評價。”
那男生說，“不過，學姐今年畢業了，我還聽說她在談戀愛。”
蔣旭初抹掉微涼的液滴，瓶身塌陷下去一小塊，水波晃出動蕩的光亮，“你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麽說。”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我想起來了，學姐在社交平臺上傳了她和一個男生的合照，她之前都沒發過。”
“那我和我媽的照片也不能發了。”
男生楞了一下，“也不是，主要我聽別人說，他們兩個人特別親密，臉都貼到一起了。而且一看就是同齡人。”
“哦，這些造謠的人都沒有女性親戚和朋友嗎？”
“誰知道，這不是聊八卦嗎？你不覺得很有意思？”
“我不覺得造謠有什麽意思，”話太沖了，蔣旭初垂下眼，他旋緊嚴實的瓶蓋，嘴角被膠水粘住了似的，他背過身去，毫不掩飾冷沈的神情，“我的意思是，休息夠了繼續打。”
“我覺得，”他的聲線聽上去很靜，“把他們打趴下比較有意思。”
男生大笑，跳起來找蔣旭初擊掌。有滴汗滾進他的眼眶，他瞇著眼睛，面無表情地扯了下唇角。
20
“我早想問了，黑眼圈這麽重，”楚芳萍在沙發上看電視，捎帶關心一下兒子，“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
蔣旭初心不在焉地劃著手機，“我沒熬夜。”
他沒說謊，事實上他壓根沒睡，通宵不算熬夜。蔣旭初回到家一刻不停，打聽到廖星情的社交賬號，除了需要添加好友的平臺，她的動態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
是挺變態的，蔣旭初只恨自己沒有早變態，道德感強的後果就是這才看到那張合照。他嘴硬得很，一口一個造謠，晚上黑著燈把照片放大看了十幾遍。
沒他們說得那麽誇張，一群人裏站得近而已，那男的對廖星情不清白，他的身體語言無限趨向她。廖星情肯定對他不感冒，他像根站不穩的甘蔗精，學姐才不瞎。
“兒子。”
“昂。”
“你是不是發現了一顆星星？”
“還不確定，疑似。”
“想過給它取什麽名字嗎？”
“反正不會叫東升，你死心吧。”
“咱們集團缺你這點廣告？你給我認真說。”
“驗證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我不抱太大希望。”
“萬一呢，萬一，你就想如果。”
“如果？”
蔣旭初的拇指頓在屏幕上，他走神回來發現，手指誤觸，他確認了關註。
手機啪地砸到地上，還沒躺平就被他撈了起來，蔣旭初即將取消這個意外。
楚芳萍又催來了，“你倒是說啊，如果會怎麽樣？不得叫蔣旭初啊？我給你取的名字你不喜歡？”
什麽怎麽樣，左耳進，右耳出，他捕捉到幾個關鍵詞，蔣旭初、喜歡……他又出了神。
00
廖星情是我同學校的一個學姐。
這是我們之間的所有關系。
廖星情習慣把話說得很圓滿，但她的目的不是為了討好別人，她只是不忍心。所以她說話會註視著對方的眼睛，做好隨時調整措辭的準備，相應地她也經常微笑，給人她很好接近的錯覺。
打過游戲嗎？廖星情就像副本裏低攻高防的boss，你以為她無害，掏出專武興沖沖地砍她幾百刀，她都不會狂躁化。她甚至能頂著一動不動的血條，腦袋旁不斷地冒出氣泡框，問你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她太好了，好得讓人很無奈，也很無力。因為她無堅不摧，沒有弱點，也沒有縫隙。也就無機可趁。
有一個月我頻繁地觀察廖星情，最開始我還不太搞得懂廖星情，更搞不懂自己。慢慢地我發現，我很大概率是喜歡她，對此我適應良好。
我不在乎很多東西，世俗，規則，他人的眼光，七了八了無所吊謂，我完全可以去追她，但我好像挺在意她。
我不太敢。歐美重口味的恐怖片，我也能面不改色地看完。但我不敢向廖星情告白。因為廖星情只有一個，沒有任何試錯餘地，對她我必須萬加小心。
認識廖星情的時間很短，我也說不清我喜歡她什麽，應該談不上特別深刻的好感。廖星情像一首詩，富有節奏和韻律，長了眼睛的人都能領略到她的美感，但廖星情的詩意要從她的成分裏仔細領略。我又覺得廖星情是寫了三行的情詩，恰到好處，有言外之意，最關鍵的是，她讓我非常心動。
其實，我在校外遇到過廖星情一次，想來她也住在學校附近，她被兩只小貓攔住了。廖星情去便利店買了兩罐小魚幹，她倒在地上，有只貓叼住她褲管。後來她果然抱走了一只貓，把另一只放進紙箱裏，拎到安全的路邊。但她抱走的那只不是向她乞憐的橘貓，而是她更青睞的三花，盡管三花對她呲牙，還差點撓傷了她的手背。
從那以後我恍然大悟，原來攻略廖星情的通關秘籍是，開啟副本的瞬間就被大boss選中。
我需要成為她會喜歡的三花貓。
21
“如果？”
蔣旭初再次重覆，他隨後勾著嘴角笑了下，他會給那顆星星取的名字：“秘密。”
“切，跟你媽賣什麽關子？”
“沒有，我都說了啊，”蔣旭初說，“秘密。”
22
十四歲的蔣旭初擁有一個秘密，她就是十八歲的廖星情。
-----------------------
作者有話說：*喜歡夏天的光照，風的氣息，蟬的鳴叫，喜歡這些，喜歡得不得了：出自村上春樹。
在糾結這個if番是繼續寫還是轉下一個，我想想，再寫會是姐姐視角啦，會跳時間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