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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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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河間府統轄京城附近的三個縣衙,大興縣、宛平縣、和剛從大邊國收覆回來的失地,大邊縣。

慕容雲雙手冰涼,“宋奇一家如何得罪的河間府,需要派死士殺光他們?”

“宋?”謝媛楞了下,半倚著身子,垂頭低眸道:“原來他們要殺的是你的朋友。”

“但他們並非仇家,只是河間府要他們命罷了。”

“總督想收納漁民,好讓漁民為其盈利。表面上是自願為原則,實則若是不同意,就會受到酷刑。給其他民眾殺雞儆猴,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百姓,最後只能同意……”

你朋友的爹,剛好是捕魚能力最好的,大興縣衙派人去了好幾趟說服他,但他並未聽從。殺了就能起到最大的震懾效果。”

“你這麽清楚——”慕容雲記起她剛被救上來時,身上穿的黑衣服材質和殺害宋家的黑衣人衣裳特別相似!“你也是河間府的死士?”

“我的確從河間府出來。”

突然之間,上官玄陰著臉,手掐住謝媛的脖子。

謝媛脖頸本就受傷,在他用力之下,她的傷口滲出血來。

“放手,她會死的。”

“他們草菅人命,人的性命於他們而言只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他們,該死!”上官玄的手暴怒出青筋,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慕容雲第一次見到他這種模樣,暴戾,似乎要毀掉一切。

但她理解他,朋友在他們面前死去,每每想到,都憤怒痛心怨恨。

“活著,可以從她嘴裏套出更多東西。”慕容雲的手覆上他的胳膊。

她冰涼的觸感,給上官玄暴怒沖動無法控制的情緒一劑鎮靜。

他的手緩緩松開。

慕容雲趕緊給謝媛重新包紮傷口。

“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謝媛別過頭,冷漠道,“你們想要的信息我已經說完,我不願再受你們折磨。”

“對方給你餵下毒藥還不放心,還刺了你的脖子,你身上一定有秘密,你就不想報覆回去嗎?”

“報覆?”謝媛眼神裏沒有欣喜,沒有怨恨,很平淡,“我只是不想連累更多的人。

他們背後的人勢力很強大,對付他們,無異於以卵擊石。”

“還有誰?”慕容雲擡頭看向上官,他倆表情有些凝固。

謝媛搖頭,“我並不清楚此人身份,只是每次河間府總督都畢恭畢敬。

他每每出現於昏黃陰暗之時,我藏在暗處,從未見過他的臉。”

“他們為何毒害你?”上官玄冷冷道,完全沒有耐心聽一個殺人如麻的死士說話。

“因我叛逃。

我從小被總督楊亞帶在身邊,他許諾我,完成十次任務就可獲得自由身。

這種昏暗的日子過久了,倒也從未想過自由的多美好。

楊總督對我還可以,有吃有穿,帶在身邊當做真正的女兒一般。

直到上個月第一次執行任務,瞧見踏青少男少女,蝴蝶在他們周圍環繞,翩翩起舞。

他們騎著馬,慢悠悠地走,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脆鈴的聲音。

第一次執行任務,我就失敗了。

那人正值花季少女,總督說她罪惡多端,仗著權力為非作歹。

可我下手時,她哭了。

任務失敗後,我四處閑逛,才發覺這個世界同楊亞說的不一樣。

沒有這麽多惡人。

許多平民百姓從街頭吵到街尾,為了非常瑣碎的小事鬧得雞犬不寧,可我甚覺有趣。”

謝媛的嘴巴越說越幹,都起皮了,可她卻越說越起勁,偶爾眼神中閃過自嘲。

“你來歷不明,叫我們如何信你?”

慕容嘆氣。

“我死到臨頭了。”謝媛扯了扯嘴角,“他們給我吃的是七日斷腸散,今日已是第六日。

將死之人,為何要騙你們?

只是,七日斷腸散太讓我痛苦,最後一日,我想走的安詳些……”

她明白,七日斷腸散無解藥。

他們給她餵進去的中藥,表面壓住了毒性,實則到第七日,照樣會死。

“你們去江南,最近他們想在漕運上下手,江南的漕運貨物最多,隨便扮成盜匪搶劫,就能狠狠撈上一筆。

可謂無成本高利潤。”

謝媛緩緩躺下,閉著眼,靜靜等待死亡降臨。

他們離開之時,鎖上了柴門。

“她武功廢了,毒已侵蝕到五臟六腑,就算真有奇跡,日後下地都困難。”上官玄摩挲手指,方才掐她脖子,的確感受到脈搏的劇烈跳動——將死之相,“她的確快死了。”

“去找打獵人。”慕容雲拽住他的衣袖,“我知道怎麽救她。”

“這年頭誰很少人敢打獵,一不小心丟小命,咱們山中也沒啥值錢的可以捉。”魏婆蹲在炕上給謝媛煎藥,那藥壺子噴嘴上不斷湧出濃濃的藥草味。

旁邊的人聞得夠嗆。

更別提煎藥的人,一連咳嗽打噴嚏掉眼淚。

“不過!咳咳!我倒是聽說……有一個孤寡老人就晚來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打獵,你們可以去問問。

我耕田多年,村裏的八卦也不講他,因而沒啥太大印象了。”

魏婆被嗆得聲音有些啞,“慕容,還要不要加點別的藥進去?我瞧裏面那姑娘的身子越喝越差。”

“毒性太快。”慕容雲垂眸,沒有向魏婆坦白其他事,“謝媛身份未明,您這個藥等我們回來再給她喝。”

她擔心謝媛乘人不備對魏婆下手,逃之夭夭。

宋奇一死,她的心態和人生觀也在悄然發生改變。

以前手握劇本,目中無人無所畏懼,而今她有了弱點。

慕容雲挨家挨戶地敲門,沒人回應,她就喊兩下。

“收蛇!您家有蛇嗎!”

上官玄在樹上高處眺望院子裏是否有人,兩人相互配合。

但村民們都搖頭。

“往前走兩戶,那處矮小的房子住著一個老獵戶,不知他還進不進山幹老本行?”一位好心的農婦說道,她用紅背帶身後綁著一個小孩正準備去澆菜。

小孩哭鬧個不停,她耐著性子哄娃,一邊給他倆指路。

“不過這野味貴,你倆的銀子得夠。”農婦擦了擦汗,提醒他們。

村中的田埂很美,一大片綠色帶著淡淡黃金色的稻田。

風一吹,稻田形成浪花,嘩啦啦地聲音作響。

特別好聽。

“我想買蛇。”獵戶的門根本沒關,他們徑直走進去,小心翼翼地同門口的老頭說。

那老頭看上去也有七十歲,可他那雙眼睛仍是明亮精銳。

“什麽蛇,吃的?”獵戶摸著旁邊的老黃狗,嘴裏在逗它。

“五步蛇。”慕容雲急忙補充,“用來救人的,對方中了毒,只能用五步蛇來以毒攻毒。”

上官玄低頭看她,她沒有學醫,可卻對這些偏門的法子很熟悉。

“你的朋友中了什麽毒?”獵戶也不急,坐在那慢悠悠地詢問。

“七日斷腸散。”

獵戶的手從老黃狗下巴抽回來,他臉色稍變,起身拿著一串丁零當啷的鑰匙進屋去了。

“五十兩。”

那五步蛇被他捏著命門,徒手拿出來。蛇身花紋蔓延,花紋間密布著黑色線條,看上去有兩斤重,眼睛狹長,時不時吐露出蛇形子。

上官玄上前擋住慕容的視線:“用黑布綁住它,路邊有小孩,見了會哭,麻煩。”

獵戶思忖,“行,五十兩銀子先給。”

慕容雲默默從袖口掏出銀兩,回書院後,她將齋舍裏所有金銀細軟全換成了錢,有銀兩傍身,她做事不會束手束腳。

“走吧,再晚些,她的命保不住了。”慕容雲在他身後小聲道。

上官玄無聲地提起黑布,黑布裏的蛇掙紮地滾動,他隨手拿起路邊的棍子,眼睛微瞇,在黑布蠕動的時候,一棍子下去,裏面的蛇馬上不動了。

“你怎麽做到的?”慕容湊上前去,但又害怕,躲在他身後問。

“打蛇打七寸,這位好漢想必練過武,力道狠,一棍子下去它就暈了。”獵戶捋著胡子,瞧著兩人的舉動,“要好好保護旁邊的弟弟啊,好漢。”

“弟弟”慕容昀表示不服,“我倆差不多大!”

上官玄提著黑布,拿到自己右側邊,慕容雲在他左側,看不見。

天氣轉涼,他們穿著破布長衫。

上山時,慕容雲捂了捂胸口。

“怎麽了?”上官玄問。

“有點冷。”

慕容雲打了個哆嗦,粗布衣衫無法保暖,她能感受到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往外,她雙手放在嘴邊,吹了吹氣,熱乎乎的。

下一瞬,一只手牽過她的手。

“嗯?”慕容雲微微仰頭。

“你不是冷嗎?我熱得很,給你暖暖。”上官玄目視前方,淡淡道。

慕容雲捏了捏他的手,骨骼明顯,實在說不上好捏,還有一陣繭子粗糙質感,但他的手心居然出了汗。

看來渾身發熱啊,不愧是血氣方剛的好男兒,手心傳來的溫度很快暖到渾身。

上官玄平淡地走著,心撲通撲通地跳,他牽上慕容的手才反應過來,心裏直打鼓,若是她掙脫他的手,也在常理之中……

他緊張到手出了汗,旁邊的人並未有掙紮之舉。

上官玄小心翼翼地裝平靜,忽然下一瞬感受到一個軟軟的觸感捏了捏自己的手,他心跳漏了一拍。

……

上官玄進了廚房,一刀給蛇一個了斷,取了蛇膽放入藥壺中,剩下的蛇煲了個蛇湯,留給魏婆。

蛇肉很補,就是賣相嚇人。

天暗下來,謝媛喝了整整三碗藥湯,蜷縮在木柴堆旁劇烈咳嗽。

她一股腦沖了出去,只是跌跌撞撞地,身子撞倒柴堆上。

她咳出血來,吐出來的血是黑色的。

“我的腿,要廢了。”謝媛苦笑,“從此,我就是個廢人。”

她看向柴房門口的砍柴刀,一點一點爬過去。

魏婆端著新的一碗湯藥,見狀趕緊搶過刀,“好好的姑娘!你做什麽!

慕容和上官費了老大勁才把你救回來!早知你不惜命,這一百兩的蛇就不買了!”

魏婆一把拽起謝媛,要給她喝藥。

謝媛從河間府出來,身上定是有些本事。

如今淪為廢人,連走路都困難,萬念俱灰。

“五十兩花在你身上,就這麽死了,太不值當,你教我武功。”慕容雲用破布擦拭地上的血跡,頭也不擡道。

謝媛在這呆了兩天,也對周圍人和物有所觀察。

他們和魏婆互相認識,也許是慕容的親戚,魏婆對慕容較為疼愛。

慕容、上官兩人雖長的白凈,可身上穿的都是粗布,比河間府下人的衣裳還差勁。

眼前的三人都很窮,可他們竟拿了五十兩救她。

“好,我日後定做牛做馬還清你們的恩情。”

*

“你在河邊摔傷的傷口還需繼續塗藥,我給你上藥。”上官玄淡淡道。

“行。”慕容一想,受傷的部位都是胳膊腿和後腦勺,自己上藥不太方便。

上官揉著她的後腦勺,“疼不?”

兩人的肩膀靠的很近,慕容雲不敢呼氣,“疼。”

上藥的時候是有些刺痛的,在慕容躲閃之時,上官又瞥見她後背的紅痕。

上完藥後,慕容雲終於可以呼吸,整理好衣裳,“你前幾日都沒找我,去哪了?”

她低頭一看,一身幹幹凈凈的新衣裳放在桌上:“這是什麽?”

“送你的,你穿粗布不習慣,我思來想去,還是送你適合的。”上官玄擰緊藥罐子,放在書架上,“這藥效果不錯,這幾日堅持塗,別留下疤。”

咳咳……

“我一個大男人,留點疤怎麽了。”慕容雲咳嗽道,不自在地摸上桌面的新衣裳,天藍色配色,綢緞質感,上面繡著山水圖,“這衣裳多少錢買的?”

“十兩銀子而已。”上官玄起身要走,“藥給你放好了,別打碎。”

他全程沒有看自己。

慕容雲:“你生我氣?”

“何出此言。”

“前幾日你沒有找我,人影都看不到,何況這衣裳說好送我,你又換了新衣裳,莫不是你嫌棄我有錢人出身?”慕容雲皺眉問。

可他沈默了好一會,墨黑的眸子平靜似水,“沒有,你好好歇息。”

上官玄關上門,背靠墻壁,聽自己的呼吸,驟快驟慢,墨黑的眸子中湧動著悲傷。

“慕容,若你真的信我,怎會瞞我。”他輕聲對著緊閉的房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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