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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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慕容雲在青山書院報到前,迷路了,在山下耽擱了好些時辰。

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她穿著男裝兜兜轉轉去了好幾個村。她還挺享受那幾日的時光,清晨能在路邊聞到蒸汽騰騰的饅頭香味,還有田野菜地上辛勤耕種的百姓。中午能看見滿頭大汗的勞力工,在泥土灰塵路上扛著重物來回走。黃昏時能聽見婦人手中的小孩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咯咯地玩耍,孩子們膚色黑黑的,他們白日需要田地和家裏來回跑,送水送吃的。

人間百態,多姿多彩。

慕容昀在前世的公司工作久了,出來沒有天花板的地方,久違地喜悅。要說這些景象中讓她最為動容的,就是一個賣糕點的書生。

他穿著皺巴巴的衣服,可身上的書生氣是藏不住的,說話和舉止也與周圍農戶百姓們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瞧見他。

“賣糕點,賣糕點。”書生面前有一排糕點,他的糕點不多,吆喝的聲音也不大,在嘈雜的人群中,要不是他出眾的氣質,還真沒人能註意到他。

那杏花糕樣子美味,正合慕容雲胃口,太陽炎熱,若是再不下手買,書生攤位上的糕點怕是要融化,她正猶豫上前。有小孩見了可口糕點,鬧著要吃,可大人一看書生樣貌,拉著小孩要走,一臉不放心的樣子。

慕容雲走過去,卻瞧見書生旁邊來了個老婦人,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眼睛瞇得一條縫,頭上裹著布。

“娘,你怎麽找到這?”書生詫異道。

“我兒,你回書院去,這些我來賣。”老婦人一邊推著兒子離開,一邊念念叨叨:“下回可不能下山賣糕點,若是讓書院夫子知道,你還想不想考?”

書生不耐煩,“娘,你甭管,好好在家休息,你的頭不能吹風,到時候病了郎中開藥又是一筆銀子。”

老婦人嘆了口氣,“臭小子,說話非得這麽傷人。你在這看我賣,賣完我就走。”

書生不說話了,眉宇間閃過愧疚,站在老婦人身後,默默守著她。

老婦人身體不太利索,可吆喝起來聲音親切,特別有感染力:“糕點,好吃的糕點,杏花糕做的,新鮮的。”

有人探頭過來,老婦人就抓住機會,讓路人聞一聞糕點的香味:“客人,新鮮做的,天氣熱,不太好看,吃起來很香的。”

她笑容親切,也沒有著急賣,聽上去讓人感覺很舒服。

那人一下子買了兩個,一個自己吃一個給孩子,付了三文錢。

“怎麽樣?”

“好吃!好吃!”孩子滿頭大汗,捏著糕點入肚,稚嫩地喊道。

孩子的話最真最讓人信服,孩子的笑也最容易讓人感到幸福。周圍猶豫的路人都來買,兩個兩個的買,沒過一會的功夫就賣完。

那書生從袖口中掏出一塊白凈的布,擦了擦娘親的額頭,“走吧走吧,你的頭可不能再著涼。”

那老婦人麻利收攤,“你切莫再為了娘親做此等危險之事。”說罷,賺的文錢還一個勁塞兒子手裏。

“你收著。”書生嚴肅喊道,“我念書不花錢。”

“行,你回來給你做好吃的。”老婦人心知拗不過兒子。

書生點點頭,沒有頂嘴,反而訕訕東張西望,袖口擋著臉生怕讓人認出來,他們倆的背影落在慕容雲眼中。

母子倆身上衣著貧寒,老婦人多次同兒子強調切莫再下山賣糕點,十分危險。

慕容雲不解,莫非這年頭,書生不能下山賣吃食?字畫也不行?

這樣一件小事存留在她心中,直到來到青山書院,她認出了跟在鄭源身後的於子洋。

於子洋,就是那日在街頭賣杏花糕的書生。他莫名討厭自己,慕容雲也想討厭他,也許是他娘親太過和藹,她始終沒法厭惡他。她趁打賭的機會,想讓於子洋離開鄭源,遠離小人,可於子洋並不領情。

而孔子祠堂頻頻出現怪事,剛上供的糕點在第二天總會被鳥兒叼走吃掉,地上糕點粉末掉得到處都是。

一天夜裏,慕容雲沒睡著,路過孔子祠堂,撞見吃了糕點中毒的於子洋,她拖他回房間的路上,腦海中聯想著在山下的事。

他賣的糕點,原來是從祠堂裏偷下去的,而賣的錢給了老母親,她生病要花錢。

於子洋躺在她床上,她哀嘆一聲,“也是時候洗洗被單被褥了。”

*

休沐日,宋奇帶他們離開宛平縣,來到大興縣,宛平縣主要靠耕地為生,而隔壁的大興縣靠的很近,卻以捕魚捕蝦為生。

“爹娘!我回來啦!”

開門的是中年婦人林氏,她下午午休剛睡醒,探出頭,揉了揉眼睛:“奇兒?”

“娘,在呢在呢!”宋奇隔著木窗興奮道。

林氏趕緊起身,滿臉堆笑:“你爹出去捕魚了!這幾天都沒回來。”她給他們仨倒茶。

整個家裏沒有下人丫鬟,都是林氏一個人操勞。

她長得較年輕,完全看不出來有這麽大的兒子,臉色白皙紅潤,若不是看她穿著樸素,光看樣貌還以為是哪家嬌/滴滴的小姐,可她幹活麻利,很是熟練,家裏不大,上上下下都只有她一個婦人。

“這是慕容和上官。”宋奇還沒坐下,嘴就叭叭個不停,相當興奮,“你們有口福了,我爹每次下海回來都有好吃的。”

“這是……慕容?”林氏問,“宋奇總在書信中提到你們。”

宋奇:“娘——我哪有整日提到他們,偶爾一兩次好吧。”

林氏呵呵笑:“是是是,我記錯了,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

慕容雲沒忍住笑,另一邊的上官玄也勾著唇笑。

“老婆子,開門!”外面一聲渾厚的音聲響起,宋奇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宋奇爹魁梧霸氣,手裏提著兩籮筐的魚蝦海鮮,蓑衣還在滴水。

整個人身上濕/漉漉的,還透著一股海的鹹味。

宋南岳沒好意思同他們靠近,點了點頭打招呼之後趕緊去換了身衣裳。

宋家的房子不大,坐落在較偏僻位置,穿過幾條街就有一個碼頭,街邊有賣貝殼首飾小物件的,吃的大部分是海鮮類。

可謂經營種類豐富,雖比不得青山書院山腳下那樣繁華,但也算熱鬧。

“你們喜歡吃什麽口味的?水鹵?川辣?爆炒?清蒸?

更喜歡吃魚還是蝦啊?有沒有海鮮過敏?”宋南岳拿著兩把菜刀出來,嘴裏碎碎念,下巴上的大茬胡子還沒來得及收拾,笑得很開心。

“爹,他們啥都吃,我們口味一樣!做成川辣就成!”宋奇搓搓手,“我去後廚幫你。”

看著這兩父子咋咋呼呼的,兩父子的體型不像,性格倒是一模一樣。林氏彎著眉眼笑,“我帶你們在院裏轉轉?他們做飯很快。”

院子不大,圍墻修得很高,墻上邊緣還有玻璃碎片插著,防護意識很高。

院子最角落種了一株薔薇樹,根桿很細,但薔薇花卻開的很艷。

九月十月是薔薇花開得最艷麗的時候,一團團的粉紅色在半空上掛著,賞心悅目。

秋風刮過,薔薇花瓣掉落,慕容雲伸手用手心接住,輕飄飄的,掌心癢癢的,鼻腔中有一股清香。

身後的上官玄輕輕撥了撥她的後腦勺的頭發。

“?”慕容雲轉身,看他眼底帶笑。

“你頭發上有花瓣。”上官玄背著手獨自在院子裏走了幾步,“這院子真好。”

“好在哪裏?”慕容回想自己剛穿進來那會,一出房門見到的院子巨大,各處修繕的都很好看。

她是府中的嫡小姐,母親唯一的女兒。

花花草草各式各樣的裝飾一個不落,可謂是寵在手心裏。

因而眼前的院子於她而言,較為平凡。

“我家窮。”

上官玄帶著輕笑。

“……”這麽直接嗎?

林氏走遠了些,在廚房處張望。上官沈默了下,又道:“你幫於子洋,人家未必領情。”

慕容雲肩膀一聳,“你,怎麽知道我幫了他?”

上官玄搖著折扇:“那日於子洋嘴唇發紫,有中毒跡象,而你看似吐血,郎中卻說你只是氣血兩空。你整日偷溜下山,嘴饞想吃糕點也不至於到祠堂去偷,而他就不同,很多書都要跟別人借,家裏沒錢,糕點賣一點是一點。”

慕容雲正色:“我可不是大好人,於子洋有用。”

“原來如此。”上官玄拔高音調,戲謔道。

“來來!開飯了!”

後廚的煙囪傳來陣陣飯香,海鮮新鮮的清香味,勾起人的味蕾,不由得咽口水。

五六個大閘蟹在鐵盆上最為顯眼的擺在飯桌正中間,每個大閘蟹的鉗子附近都溢出了白白的嫩肉。

蟹黃在閘蟹眼睛周圍糊了一圈。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慕容雲躍躍欲試上桌。

系統不識趣地蹦出聲音:

[滴!這一頓宿主吃掉三只大閘蟹,即可獲得《藥典天書》]

“……”

慕容雲:別鬧。

[限定任務限定獎勵,僅此一次,手慢無——]

慕容雲剛吃了四只腿,碗中的大閘蟹主要部分還沒開吃。

她向飯桌最中心伸手,

“是不是手臟了?我給你端盆水方便洗手。”

“不,不是,我只是想再吃一只。”

慕容雲笑容訕訕,眼神閃爍,根本不敢看其他人。

宋奇瞪大眼睛。

慕容平日對吃的並不會太執著,吃得少,適可而止,幾乎都是給自己吃。

“你吃得完不?”

“吃得完,吃得完。”

慕容雲小聲說道。

宋奇爹娘沒有多想,瞧慕容和上官的裝扮,家中應該不算富裕,也許第一次吃大閘蟹。

上官玄的吃相斯文,有條有理地剝開大閘蟹的腿。

相較之下,慕容雲的吃相就不太好看。

慕容雲吃完一只大閘蟹,桌底下的手微微摸上肚子。

完蛋。

才吃了一只,就已經半飽了。

可最後一只大閘蟹眼看著就要分到宋奇碗中。

她只能趁機又伸出一只手,只是這次她的手顫顫巍巍。

“哪裏不舒服?”

林氏貼心關切道。

“不……我只是還想再吃一只……”慕容雲尷尬笑了笑。

林氏欲言又止地看著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蟹殼

宋奇的手停在半空,用公筷夾到慕容面前。

“給你,都給你。”

沒有一絲不情願。

反倒宋南岳和林氏兩人相視一會,都默默低下頭吃自己的飯菜了。

吃完第二只,慕容雲顯然有些吃不下。

只是《藥典天書》這本書她在原書中看過,上面記載了許多疑難雜癥的治療方子,當今世上難以找到原版蹤跡。

上官玄一次赴任途中染了西域疾病,以為藥石無醫,好在路過一位民間高手救了他,竟然奇跡地在三天內病癥消退,半個月後就能行動自如!

書中特意提到《藥典天書》幾個字的書名。

想必不簡單,而且還是限定任務。

不過上次吐血讓她有點後怕,感覺閻王來奪命。轉念一想,藥典天書裏的東西不用到別處,只用給自己就行,如此一來就沒有改變他人命運的說法了。

慕容雲頭埋在飯碗中,默默地一點點艱難啃食最後半只大閘蟹。

人生第一次,吃大閘蟹吃到想吐。

果然,她穿進科舉文裏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她天生就是來享福的!

休沐日三日,宋奇纏著他們說好待到第三日才回。

慕容雲在腦海規劃半夜三更趁人熟睡的時候偷偷摸/摸溜走。

她已經臉面丟盡。

墨跡了半天,慕容雲終於吃完了。

暈碳中……

“慕容、上官,你們的房間在這。

我家沒有多餘的房間。”宋奇親自給他們鋪好床,“來這歇會。”

慕容雲虎軀一震!

這麽快就要和男人同居?

還是書中的反派陣營上官玄!

但她昏昏沈沈的,腦子思考不了太多,沒過一會倒下睡覺。

這一覺睡到了黃昏。

她耳朵天生敏感,那日上官夜闖她閨房,她就是耳朵聽到了細微聲響。

“宋奇,你和這倆朋友認識多久?”

“上官我認識一年,慕容是中間進來的,認識了一個多月。

怎麽了,娘?”

林氏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不是娘反對你交朋友,但你心大,我擔心你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娘,有話直說,不要彎彎繞繞。”宋奇聽不明白。

“爹娘閱人無數,那個上官還好,慕容就……

他第一天來人家家裏吃飯,飯桌上的行為怪異。

當時他與上官在院子裏,似乎有些嫌棄咱們家小。”

慕容雲耳朵醒了,腦子醒了,身體還沒醒。

眼皮依舊睜不開。

她的腦海只閃過三個字——

冤枉啊!

“慕容不是那樣的人,我在書院吃喝幾乎都是他付錢,慕容從未對我們有任何嫌棄。”

“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更應該提防!

他絲毫不顧及我和你爹在場,你還是多留些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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