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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下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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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下克上

鬼王不高高在上了。

但他依然是那個易燃易爆的小辣椒精。

禪院真晝只是讓他留在這裏照顧孩子, 她帶著美緒外出尋找壽海,他就驟然沈下臉。

禪院真晝及時改口:“那我跟美緒留在這裏,你出去尋找壽海。”

鬼舞辻無慘面無表情。

繼續用那雙貓兒般的梅紅色豎瞳瞪她。

美緒連忙過來打圓場:“不用這麽麻煩。姐姐, 我留在這裏照看孩子就夠了,你跟……”

“不行。”

禪院真晝毫不猶豫否決, “這裏離戰場這太近, 誰也無法確定下一秒戰火會不會波及到這裏, 沒有大人陪在你身邊, 我不放心。”

鬼舞辻無慘心下冷笑。

剛想出言嘲笑兩句, 就被她扯了扯衣袖。

側目望去, 就見她嘆了口氣,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才最終壯士斷腕,做出了這個無比艱難的抉擇:

“要不這樣吧……”

“你帶著美緒去尋找壽海, 我留在這裏。”

鬼舞辻無慘:“……??”

不是。

這跟第一個提議有區別嗎?

還有,她這是什麽表情?

這麽不樂意讓美緒單獨跟他相處,難道他就樂意帶著一個小拖油瓶到處逛嗎?

“混賬東西!”

鬼舞辻無慘對人情格外敏銳。

縱然她沒有親口說出來,但這副猶猶豫豫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總是嘴上說得好像多愛自己, 好像離開自己她就不能活了, 可實際上,她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他越想越氣。

惡狠狠瞪她,毫無形象地破口大罵:“禪院真晝,這世上就再沒有比你更混賬的了!”

禪院真晝有點懵。

等她大概想明白他在氣什麽後, 小辣椒精早已離家出走。

她嘆氣。

這雜毛脾氣真嗆人。

算了, 等他回來再好好哄一哄吧。

鬼舞辻無慘失蹤了兩天。

直到第三天半夜, 才冷著臉重新踏入寺廟。

夜色迷蒙。

紛紛揚揚的夜雨霧水般彌漫開來。

寒涼潮濕的夜風順著洞開沒有門扉的大門倏然而至,年幼的孩子們圍繞著篝火而眠,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後的涼意,更緊地依偎在一起。

他一眼就看見了守在最外側的禪院真晝。

她似乎在等人。

並沒有像其他孩子們那樣躺在地上休息,而是背靠著墻壁,坐在地上,手肘抵在屈起的膝蓋上,手托著側臉休憩。

這個姿勢很難睡得安穩。

鬼舞辻無慘不想管她的。

可看著她腦袋就一點一點,仿佛下一秒就要滑下去,還是誠實地丟下手裏的物資,走到她身邊,展開手臂把她攏在懷裏。

禪院真晝還算警覺。

細微的落地聲讓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但隨之而來的溫暖懷抱,讓她認出來來者是誰,稍稍挪動身體,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連眼睛都沒有睜就重新睡過去。

翌日。

她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

天還沒有亮,外面陰沈沈的。

霧一樣細密的雨絲充斥天地之間,隨著山間掠過的風,一陣急一陣緩地傾瀉而下。

禪院真晝打了個哈欠。

待到睡意散盡,意識徹底清醒,才揉著眼睛從他腿上爬起來:“……你怎麽才回來?我都等你好久了。”

鬼舞辻無慘冷著臉不理人。

梅紅色豎瞳盯著眼前只剩下暗紅色灰燼的篝火堆,都不看她一眼。

“無慘,我沒有不信任你。”

禪院真晝靠過去,腦袋歪在他肩上,“我只是有點擔心你的壞脾氣。你都承認自己喜歡我了,卻還總是一言不合跟我吵架,要不然就是一怒之下離家出走,頭也不回地拋下我一個人……我簡直不敢想象,如果你跟美緒單獨待一塊兒,因為她哪句話不中聽,就毫不猶豫把她狠狠罵一頓,丟外面不帶回來了,那我該怎麽辦。”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想到他們不和,你就愁得不行。

鬼舞辻無慘哼了一聲:“你以為美緒是你嗎?她可比你識時務多了,根本不會跟你一樣,不是跟我意見相悖,就是在背地裏罵我!”

“可那並不是好事。”

禪院真晝拉住他的手,手指順著指縫滑進去,跟他十指相扣。

鬼舞辻無慘沒有拒絕。

心下冷笑連連,他倒要聽聽她能說出什麽哄鬼的話。

“敬仰和仰慕不可能同時存在。我既然對你一見鐘情,就註定我不可能敬仰你。”

“所謂純愛,只存在於平等的人格之間。”

“無慘,當我跟美緒一樣,用敬仰的目光崇拜你,以你的意見為尊,事事聽從於你的時候,你的地位就在我之上了。”

“你會愛上自己親自推上神壇的神明嗎?”

“我不會。”

……

……

鬼舞辻無慘臉色變了幾變。

困獸一般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只能忿忿板起臉,瞪她:“……反正就是你不對!”

禪院真晝笑盈盈。

仰頭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對不起,是我不好。您就原諒我吧,無慘大人,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騙子!”

鬼舞辻無慘還是很兇。

態度卻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抱著忍笑忍得肩膀直哆嗦的混賬東西,有時候真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她總是這麽讓人又愛又恨!

他們和好如初。

分配人手的問題再次擺到眼前。

只不過,這次不用他們糾結了,在等待雨停的時候,一個又瞎又啞又瘸的年輕浪人跌跌撞撞闖入寺廟。

他簡直就是個怪物。

身體仿佛被妖怪咀嚼過的殘渣,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濃厚的詛咒氣息。

不僅如此,他的各個器官都有殘缺,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早就因為器官缺失而死了,可他卻僅用義肢彌補殘缺的部分,就又跟常人一樣行動自如了。

禪院真晝若有所思。

制止了鬼舞辻無慘碾死蒼蠅的行為。

年輕浪人似乎剛剛獲得聽力,被根本無法接受這世間紛雜的聲音。

他捂著耳朵,痛苦縮在美緒身邊,木頭制作的手指觸碰著她的嘴唇,似乎在哀求她繼續哼唱那首安撫孩子的歌謠。

美緒心思通透。

很快就領悟他什麽意思。

看了眼自己姐姐,見她微不可查地點點頭,便沒有拒絕,像安撫那些受驚的孩童一樣,嘴裏哼著輕柔的歌謠,安撫著這個重新奪回聽力的少年。

“摘下紅花送伊人,紅花似火綰青絲。”

“紅花啊紅花,綰起伊人的青絲,伊人笑靨如花……”

雨勢漸歇。

空氣中彌漫著細小蒼白的霧氣。

只有女孩子柔和清澈的聲音緩緩回蕩其中,分外分明。

……

……

不多時,年輕浪人的同伴們找過來。

從他們嘴裏,禪院真晝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壽海醫師,正是這個名為百鬼丸少年的養父。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們為什麽想找壽海醫師啊?”

“家裏一些孩子需要他制作假肢才能正常生活。”

禪院真晝上下打量著百鬼丸,想起他的同伴說的,他如今的耳朵、臉、皮膚、左腿,都是打敗妖怪後奪回來的祭品,忽然就跟鬼舞辻無慘一樣起了愛才之心,主動道:“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得到關於壽海醫師的消息,不至於徒勞奔波。這樣吧,就由我來為你取回最後的器官,權作報答。”

百鬼丸倏得看過來。

雙目失明的法師琵琶丸露出了然的笑容。

“啊?!”唯有年紀尚幼的多羅羅驚呼出聲,直白地震驚掛在臉上,“這這這、這種事真的能辦到嗎?”

禪院真晝點點頭。

琵琶丸笑道:“如果是真晝大人的,必然是可以的。您擁有這世上最純粹磅礴的靈力,或許只有五十年前那個守護四魂之玉的強大巫女桔梗,才能與您比肩。”

禪院真晝僵了一下。

瞟向那個自顧自微笑的法師。

他好像真的只是發在內心感慨,沒有陰陽怪氣她的意思。

鬼舞辻無慘也難得好奇起來,問她要怎麽做。

“這個真的很簡單!”

禪院真晝信心滿滿:“之前閑著沒事,我閱讀了桔梗寫下的修行手劄,裏面記錄了她修行的秘法和術式,其中,就有關於吸引妖怪的聚魔術。那本來是用來對付難以消滅,且數量龐大小妖怪的,但只要輔以妖怪殘穢——也就是百鬼丸自己的血,我就可以進行特定召喚。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多學是有好處的,你瞧,現在就用上了吧?”

說著。

她握住鬼舞辻無慘的手,鄭重將後續事宜完全托付於他,“我會把它們都吸引過來,數量可能有點多,到時候,你就負責把它們都殺了,百鬼丸自然而然就可以取回自己被獻祭的器官啦。”

鬼舞辻無慘無語。

看她信手拈來的樣子,還以為她是有什麽他不知道的驚喜,到頭來還是要他幫忙。

“我憑什麽幫你?”

禪院真晝笑盈盈湊上去:“求您了,無慘大人!”

鬼舞辻無慘臉皮抽了抽。

扣住她的臉,把她從自己眼前推開,咬牙切齒:“禪院真晝,你還能更混賬一點嗎!”

“哈哈哈哈!”

她笑得可開心了。

來加賀國的時候,他們只有三個人;

離開加賀國的時候,他們的人數卻足足翻了三倍有餘!

雖然回到家已經到了盛夏,但時間並不晚,距離藍色彼岸花開花還早呢。

鬼舞辻無慘貓在黑暗裏,禪院真晝守在禦神木下,琵琶丸法師彈著手裏的琵琶,百鬼丸教授美緒用刀,壽海醫師制作義肢,珠世負責孩子們的健康狀況,生活在宅邸的孩子重獲新生,開開心心地在長長的廊檐下奔跑追逐……

偌大的宅邸到處充斥著歡聲笑語。

美好的未來正在大家眼前徐徐展開。

直到——

“還記得繼國巖勝嗎?他決定要變成鬼了。”

禪院真晝吃驚:“怎麽會?”

鬼舞辻無慘愉悅道:“他們那個無聊的呼吸法是有弊端的,只要臉上出現斑紋,就不可能活過二十五歲,而他馬上就二十五了。”

禪院真晝遲疑:“……武士不都是悍不畏死,連切腹都敢嗎?我覺得他挺有武士風度的。”

鬼舞辻無慘立刻沈下臉。

給了她一個腦瓜崩,看著她捂著額頭叫痛,梅紅色豎瞳冷冷瞪著她:“別妄想了!他滿心滿眼都是他那個雙生弟弟,無比嫉妒怨恨,卻又無比愛惜自己的雙生弟弟,為了超越他,不惜變成鬼……就算你喜歡他也沒用,他根本不會多看你一眼!”

“我沒有喜歡他!”

“喜歡也沒用!”

鬼舞辻無慘無情打斷她的話。

無視她憤怒的目光,抓著她攏在懷裏,“他的真心在他弟弟身上,絕對不可能在意你的……哼,我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你們雙生子一個個都是變態!”

禪院真晝大怒,抓住他胳膊猛咬。

這鬼好過分!說著說著就開始人身攻擊了!

鬼舞辻無慘不甘示弱,也立刻小心眼咬回來。

……

……

禪院真晝大腦一片空白。

她躺在榻上,細碎的親吻胡亂落在身上,強烈的刺激讓她整個人如墜水淵,整個世界盡是夏蟬刺耳的嘶鳴,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也越來越急促,鬼舞辻無慘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膜,含混不清,許久之後,她才意識到,他在說:“放松呼吸……”

鬼舞辻無慘摟著她。

不帶任何狎昵色彩地啄吻著她的臉頰。

感受著懷裏戰栗的身體一點點平覆下來,才繼續道:“等他變成鬼,我就帶他來見你。”

“我見他做什麽?”

鬼舞辻無慘低低笑出聲,親昵地貼在她耳畔:“……你挺喜歡他,不是嗎?”

禪院真晝冷漠臉:“我喜歡的男人多了去了。”

鬼舞辻無慘:“舉個例子?”

禪院真晝舉不出來。

鬼舞辻無慘發出無情地嘲笑,被她一口咬在喉結上!

鬼舞辻無慘縱容她胡鬧,慢條斯理說出自己心中的盤算:“有的人並不適合變鬼,我帶珠世過去。萬一他就是那個例外,也好讓她給我作證,可不是我故意弄死你難得喜歡上的男人的,我沒有那麽小氣……”

然後——

差點被咬斷了喉嚨。

****

****

很久之後。

禪院真晝從夢魘中驚醒。

汗水浸濕了白襦絆,貼在身上,冷得人心慌。

她躺在榻上盡力平覆呼吸。

翠色眸子失神望向倒映著搖曳水光的房頂。

即便過去許久,心悸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靜寂的夜色中,心跳聲激烈地讓人難受,她閉著眼,下意識摸向身側,卻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

她楞神了很久,才恍惚想起來,無慘已經不在了。

怎麽會這樣呢?

怎麽就這樣了呢?

事情到底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那時候。

他們約定好了。

等他回來,大家就一起去築底海邊游玩。

二十六夜是傳統節日。

在這個晚上,很多人都會出來賞月。

尤其是武家僧侶之流,還會一邊賞月,一邊附庸風雅地吟詩作賦,鬼舞辻無慘覺得她從來沒見過,肯定會覺得很有意思。

而她也的確好奇。

他們這樣約定好了。

鬼舞辻無慘也並沒有失約,他如約出現在她面前,卻是以前所未有的狼狽姿態。

他踉踉蹌蹌闖進來。

渾身上下都布滿可怕的刀傷,不停流血。

鬼血旺盛的恢覆裏仿佛遇到了天敵,根本無法治愈那幾乎將他攪碎的傷痕,即使勉強愈合,也會在下一刻崩裂。

禪院真晝倏然站起身。

似乎被眼前場面震驚到了,怔怔望著站在門口的他。

“真晝……”

他在哭。

淚水跟血液混在一起。

平日裏傲慢自負的鬼王,此刻聲音都在發抖。

梅紅色豎瞳震顫痙攣,哆哆嗦嗦縮成一線,仿佛在外面吃了虧的小貓咪,只有在主人面前,才能露出最柔軟的肚皮。

“好疼啊,真晝,好疼啊……”

“怎麽、怎麽回事?!”

禪院真晝慌忙迎上前,扶住他搖搖晃晃的身體,黏膩的血液立刻沾濕掌心,強烈的鐵銹氣刺激著她敏感的心神,眼前不由自主冒出大片大片黑斑。

鬼舞辻無慘沒有回答。

他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了。

可當那雙胳膊摟住禪院真晝腰肢的時候,卻依然讓她感受到了疼痛。

他急促喘息,頭顱垂在她頸間,蓬松卷曲的發絲打濕,血水順著發尾一點點滴在她細膩敏感的肌膚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眼前的肌膚細嫩單薄。

只要牙齒稍微用力,就能輕易刺穿那層阻礙,馨香的液體就會湧入他唇齒,讓他得到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可最後——

他卻只是抱著她。

難以支撐的身體重量一點點壓過來,腦袋深深埋入她頸窩:“真的好疼……真晝,怎麽這麽疼……”

禪院真晝抱住他。

酸澀滾燙的液體融入眼眶。

她想說,別怕,我帶你去吃飯,只要吃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她只是張了張嘴。

耀眼的火光便驟然將黑夜撕碎。

凜然的利刃無情將觸手可及的未來頃刻間攪碎,紊亂的氣流劍浪呼嘯而來,以勢不可擋之姿淹沒所有!

好不容易堆砌雕琢的砂石堡壘隨水逝去,所有的努力土崩瓦解,只餘下滿地狼藉!

禪院真晝摔在地上。

她手裏還抓著鬼舞辻無慘的衣物殘片,可那個承載了她未來和希望的人卻徹底消失了!

她很討厭言而無信的人。

鬼舞辻無慘離開的時候,她還特意叮囑過,不讓她跟去也行,但他必須在三天之內回來,多一秒她都要帶著美緒離家出走。

可現在,她竟覺得他還不如不守約。

至少。

至少……

倏得——

壓抑啜泣一點點響起。

越來越大,直到最後,泣血的嚎啕變成報仇雪恨的快意大笑。

“謝謝您!謝謝您!”

珠世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來到獵鬼人跟前,紮成髻的發絲散開,臉上無意識淌滿淚水,仿佛縈繞紫藤花間霧氣的溫柔氣質早已消失不見,有的只是喜極而泣的狂喜和大仇得報的癲狂。

“緣一大人,多虧了您,那個該死的鬼舞辻無慘才終於下地獄去了!”

“是您終結了持續了幾百年的黑暗!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變成鬼,再也不會有人被鬼奪走一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好開心啊。

語無倫次說著感激的話。

似乎重新收獲了未來,希望的光輝在她眼底閃耀。

她又哭又笑的,難以想象那麽多覆雜激烈的情緒,竟然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繼國緣一並不居功。

他看了一眼仿佛被嚇壞了禪院真晝,搖搖頭:“讓他跑掉的時候我就已經失敗了。如果沒有你,我根本不可能找到找到他的藏身之地。”

“我也只是猜測。”

珠世歡喜哽咽。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線不小心觸及禪院真晝慘淡的蒼白面容,下意識趕緊挪開。

那個嘴上說著一見鐘情,決心為鬼王獻出愛與真心的女子,還是老樣子,就算鬼王死在她面前,臉上也沒什麽太大波動。

可她知道,她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平靜。

“他是個膽小鬼,遭遇生命危險後,肯定會躲藏在安全的地方。我本來並沒抱太大希望,可是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真的逃到了這裏。”

珠世深吸一口氣。

似乎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重新看向禪院真晝,剛要停歇的淚水再次順著面頰簌簌而落。

“多麽可笑啊!”

“制造了無數不幸、昆蟲般冷血無情的鬼王,竟然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他竟然,真的愛上了一個人!”

……

……

“……你還好嗎?”

恍惚中。

禪院真晝仰起頭。

望著那雙與繼國巖勝神似的赫色眼睛。

片刻後,她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猛地扭過頭去,宛若雪下松青的眸子死死盯著封印著半妖的禦神木後方!

她站起身,一把推開擋路的繼國緣一,急匆匆跑過去。

不知何時。

月影搖曳的樹下,悄然綻出一朵藍色的花。

鬼舞辻無慘忙忙碌碌追尋了幾百年,據說只在白天開放,異常珍貴稀有的藍色彼岸花,在他死去的那個夜晚,綻放了。

——命運毫不留情貼臉開大。

這簡直就是鬼舞辻無慘糟糕運氣的最真實寫照!

禪院真晝真是被逗樂了。

彎腰薅起那株充滿諷刺意味的藍色彼岸花,置於眼前看了很久,指尖用力一撮,整株花都被她粗暴揉成一團,鬼舞辻無慘死都沒得到的東西瞬間化作一團爛泥,被她狠狠丟在地上,用力踩進泥裏!

……差一點了!

……明明就差一點了!

禪院真晝努力平覆呼吸。

眼前還是不受控制冒出大片黑斑。

即使用指背使勁兒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熟悉的感覺還是無法遏制地湧上心頭。

僅一息,意識便無法阻止地跌入無盡黑暗。

“她是?”

繼國緣一速度很快。

及時扶住她,不至於讓她摔在地上。

珠世張了張嘴巴,良久,艱難扯動唇角:“……她是,無慘的戀人。”

繼國緣一楞在原地。

目光落在她毫發無損的脖頸上,想起自己最初看到的那一幕,忽然明白了什麽。

“緣一大人,您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珠世接過禪院真晝。

鬼的身體素質讓她可以輕松抱起跟自己相差無幾的重量。

她低著頭,望著陷入昏迷的禪院真晝,目露悲傷,她們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她不會原諒您的,她不會原諒任何人。”

“那你呢?”

“我得……我得照顧她。”

珠世抱她回房。

剛把她放下,原本雙目緊閉的人便驟然睜開眼,近乎玄的翠色眸子死死盯向她,手掌牢牢抓住她胳膊,聲音冰冷又鋒利:

“為什麽做這種事?”

“對不起。”

珠世避開她的目光,“對不起,真晝,但我實在沒辦法,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禪院真晝皺眉。

她需要的是不動手的理由,而不是這種無關緊要sharkbee道歉!

廊檐下忽的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她壓下內心煩躁情緒,抓起寬大的外套披在身上,遮住來沾滿血汙的白襦絆,拉開障子門,果不其然瞧見美緒正著急忙慌地跑過來,她後還跟著聽到聲響過來察看眾人。

“姐姐,發生什麽事了?”

“剛剛聽到似乎有很大的動靜,怎麽了?”

“有人闖進來了?”

“敵襲嗎?”

……

……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

往日的陰影再次浮上心頭,年紀小的都嚇得縮成一團。

“沒事。”

禪院真晝安撫道,“是珠世回來了,帶來了一個很特別的朋友,我們在聊天,可能聲音大了點,沒事的,時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他們這才松了口氣,相攜離開。

唯獨美緒一步三回頭,似乎還想要說點什麽,可顧忌著旁人,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安撫完眾人,她再次望向隱沒於陰影裏的珠世,蒼白失色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為什麽要毀掉這一切?珠世,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不快樂嗎?曾經的歡聲笑語都是假的嗎?”

珠世搖搖頭。

“那究竟是為什麽?”

禪院真晝走入房間,取下刀架上擺著的日輪刀。

走到珠世跟前,刀尖挑起她沾滿淚水的面龐,那雙溫柔的紫眸中盛滿淚水,她似乎陷入某種巨大悲傷之中,顫巍巍的眼瞼低斂著,心頭頓時閃過一絲不解,“珠世,你究竟為什麽做出這種事?背叛無慘,毀掉我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就真的那麽讓你開心嗎?”

珠世泣不成聲:“不是這樣的……”

“請不要怪罪她。”

不知何時,原本應該離開的繼國緣一已經站在門口,他手裏沒有持刀,也沒有擺出防備的姿態,就那麽平靜地站在那裏,一點也不擔心禪院真晝扭頭一刀攮死他。

“是我讓她帶我來的。”

“誅滅鬼王這件事,我從來不後悔。這個美好的世界,就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才會變得不幸。就算再來一次,我也依然會殺了他,徹底終結這份延續了幾百年的恩怨。”

“如果你要怨恨的話,盡管怨恨我吧,就算要殺了我報仇也無所謂,還請不要為難她。”

禪院真晝都聽樂了。

這大言不慚的話還是她第一次聽到,當即忍不住笑出聲。

“您還真是高義!”

“為了鏟除邪惡,拯救他人,您竟然有這種覺悟,還真是令人敬佩!既然您是如此高尚無暇,那麽,現在也是時候來拯救我了吧?”

見他不反對,笑盈盈做出請的手勢,“——自裁吧。”

“只有您死了,我才可能從這份怨恨的情緒中解脫出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是我!”

珠世洩氣閉上眼。

挺直的背脊佝僂下去,仿佛流不盡的淚水順著她臉頰流淌,“是我自己怨恨他的!也是我自己主動背叛他的!更是我求著緣一大人一定要殺了他的!”

“我恨他!”

“真的好恨他……每時每刻,無時無刻,我都恨不得他立刻死在我眼前!”

珠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痛苦的過往。

整個人佝僂著腰,雙手捧著臉,額頭垂得幾乎貼地,喉嚨裏不停發出細碎的悲鳴,單薄的脊背不停顫抖,巨大悲傷讓她哽咽難言。

“他……騙了我。”

“鬼舞辻無慘,他騙了我!”

“那時候,我病得很重,藥石無醫,他出現在我面前……他明明說了,只要變成鬼,我就能見到孩子長大成人。可當我選擇變成鬼後,他卻放任我在無法自控的狀態下,親手殺死了我的丈夫與孩子!”

“我,親手殺了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

“我明明是想要跟家人在一起才答應變成鬼的!可到最後,卻是我害死了他們!”

“我寧願自己死了!我寧願自己一開始就重病而死!哪怕永生永世淪入地獄,也絕不願意身負這種罪孽骯臟地活下去!”

“他該死!他該死!是他該死!”

“哈哈哈,他騙了我,竟然還妄想我用這身醫術幫他克服陽光,做夢!做夢!!”

……

……

癲狂的笑聲背後,是無盡的痛苦和悲傷。

珠世流淚滿面。

她緩緩仰起頭,望向並未步自己後塵的禪院真晝:“……真晝,你不該喜歡他,也不應該相信他。他那樣卑鄙下流的男人,只會制造不幸。”

“你變成鬼的話,也會和我一樣,無法自控地親手殺死你最愛的人。他越是愛你,就越不會阻止你——這就是鬼的本性!”

禪院真晝渾不在意。

她沒有跟外人訴說自己想法的喜好。

收回日輪刀,不再看她:“你走吧。”

她理解她的怨恨。

如果是她被糊弄著害死了自己心愛的妹妹,此等怨恨絕不可能消除,縱然把罪魁禍首挫骨揚灰,靈魂都徹底撕成碎片,殺他全家,誅他十族,也無法撫平。

當然了。

理解歸理解。

她還是無法原諒。

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籌謀了兩年半的未來,就因為她的覆仇徹底變成鏡花水月,再也無法觸及,心頭就陡然生出一股無名怒火,想殺人!

禪院真晝很煩躁。

尤其是看見繼國緣一堵在門口,擺出一副置生死於度外的高士嘴臉,更是煩躁了。

珠世有不為人知的苦衷。

他身為鬼殺隊的一員,肯定更有苦衷了。

她一點也不想聽!

“算了。”她退了一步,“把你的劍術傳給我,然後,你也滾。”

繼國緣一楞住。

珠世也不明白在她想搞什麽。

“……”

“為什麽要學這個?”

“關你屁事!聽話照做就行了,sharkbee!”

繼國緣一同意了。

禪院真晝順利習得日之呼吸。

桔梗村最近一直很熱鬧。

很多獵鬼人都紛紛來此瞻仰孤身斬殺鬼王的日柱風采。

偶然得知她竟習得了正宗日之呼吸後,震驚於她的天賦,卻在了解她的過去後,為她自甘墮落與鬼為伍感到嘆惋。

禪院真晝很不喜歡他們的眼神,但也不至於真的跟他們生氣。

每每被誇獎“鬼殺隊所有劍士都無法繼承日之呼吸,沒想到你竟然做到了”“真是絕無僅有的天賦”“你本應該有更好的未來”,她臉上總沒什麽表情,漫不經心練習劍技,嘴裏不以為意吐出學霸語錄:

“這麽簡單的東西還需要天賦?不是有手就會嗎?”

“難以置信,這種看一眼就會的東西,竟也值得你們再三誇獎……你們該不會是故意嘲笑我的吧?”

他們是不是故意嘲笑她不知道,但她的確是故意戳他們肺管子的。

沒有獵鬼人能笑著從她跟前離開。

“姐姐。”

美緒扯住她衣袖。

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一點點沁出淚花,“無慘大人他……他真的不在了嗎?”

“嗯,不在了。”

禪院真晝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好笑道,“別哭,我還在呢。美緒,姐姐還在呢,有沒有他都無所謂,只要我還在,就絕不會讓你們遭遇不幸。”

美緒搖搖頭。

捧著她的手,貼在臉上。

深深註視著一如既往堅強,看不出任何異色的姐姐,愈發悲傷了:“我是在擔心你啊姐姐……無慘大人不在了,你該怎麽辦呢?人生過於短暫,沒有無慘大人幫忙,姐姐要如何抵達自己想要的未來?”

“會有辦法的。”

她抱住美緒。

滾燙的淚水沾濕了她的衣衫,手掌一下下輕撫著美緒發抖的後背,“……別哭,總會有其他辦法的。”

……

……

距離那個混亂的夏夜已經過去數月,禪院真晝卻無論如何也忘不了鬼舞辻無慘死亡之時的場景。

他的死亡異常迅速。

她本不應該聽到什麽。

可不知怎得,那些尚未宣之於口的淒厲慘叫、不甘哀嚎、憤怒嘶吼,夜夜回蕩在她耳畔,讓她徹夜難眠。

禪院真晝知道自己只是有點玩物喪志了。

她習慣有人給自己兜底,現在回歸常態,縱然手裏握著日輪刀,還有日之呼吸傍身,也依然會感覺不安。

——這很正常。

人心總有軟弱的時候。

就是會明知道那樣不好,卻還是想要用擁抱讓自己那顆喧囂躁動的心就此平靜下來。

禪院真晝從榻上爬起來。

點燃房間裏的油燈,豆大的燭火搖曳生長,溫暖的光線一點點驅散房間裏的黑暗。

她來到收斂雜物的葛籠旁,從裏面翻出剪刀和白紙,回憶著貓咪的形狀,剪出自己想要的模樣,註入靈力,召喚出她喜歡的貓咪。

——依然還是涅瓦色的森林貓。

優雅、美麗、高傲。

仿佛森林之中游弋的精靈。

單是看著,就足以讓人目眩神迷。

她緊緊抱住它。

只要能擁抱就好。

至於懷裏的是誰,又或者是不是人,都無關緊要。

禪院真晝埋在它柔軟的腹部。

柔軟的絨毛貼在臉上,隱隱散發出被子晾在陽光下才會有的香氣。

溫暖柔和的氣息以及低沈和緩的呼嚕聲讓她心頭陡然一輕,那些困擾著她的情緒倏然散去,餘下的,就只剩找到精神寄托的欣喜和安心。

“一號,你就叫一號吧。”

*****

*****

鬼舞辻無慘的死亡並未讓宅邸有太大改變。

日子仍在一天天繼續。

大家自食其力,辛苦勞作,即便失去了唯一的成年男性,也從沒有一刻放棄展望未來,每個人都期待著收獲之時,田地裏長滿的金燦燦稻穗能裝滿糧倉。

一想到他們靠自己就得到了足夠養活自己的糧食,每個孩子臉上就都洋溢著燦爛的笑。

但總有不識時務的人來打破難得的安寧祥和氛圍。

——是人奸。

他們大概只是聽到了些許風聲,不敢明目張膽地冒犯鬼舞辻無慘,只好在送五節禮的時候,拐著彎地打探他的下落。

他們本就是人精。

能被鬼舞辻無慘看重,綜合素質必然強得可怕。

所以,即便被禪院真晝敷衍過去,幾次下來,他們也就明白傳聞是真的了。

可怕的鬼王死了。

那約定自然不作數了。

既然不作數了,那麽,那些狐假虎威,享受他們供奉的賤民自然應該付出代價。

一想到要可以明目張膽作踐鬼王的人,光明正大抹去昔日卑躬屈膝的歷史,人奸們頓時腰也不彎了,骨頭也硬了,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夜黑風高殺人夜。

再沒有什麽時候會比晚上更適合屠村了。

只可惜,他們還沒有踏入桔梗村範圍,就被早有準備的禪院真晝擋住了去路。

殺戮是很簡單的事。

習慣了利刃割開血肉,習慣了飛濺的血液黏在手上的感覺,刀下的究竟是人是鬼還是咒靈,就已經不再重要了。

那個連鬼王都能誅滅的霸道劍技,用來斬殺人類,簡直就是殺雞用牛刀,她尚未感覺到疲憊,現場還能站著的就只剩下了她一個。

禪院真晝矗立屍堆之上。

略微仰頭,翠色眸子癡癡望著夜空中弦月,澄澈的輝光仿佛上等的絲綢,輕輕飄落而下,柔順的涼意澆滅了自鬼舞辻無慘死後,就一直在心底燃燒的無名暗火。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血氣,溫熱的血液淌過她的手指,順著鋒利的刀刃一滴滴滴落,很快就在下方匯集成一窪血泊。

她失神註視著夜空。

夜風拂過,長發胡亂從後朝前翻飛,撩過在耳頰酥酥癢癢的,被修長的手指別到耳後。

“繼國巖勝。”

她沒有回頭,卻精準叫出身後那人的名字,“……你也是來下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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