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市到梅市，大概3個鐘的車程。這裏山地丘陵眾多，地處三省交界，交通四通八達，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吳緒跟著導航走，進了梅縣就迷路了，他把車停在路邊，找位大爺問了路，但大爺只會講客家話，他基本都沒聽懂。

他回到車裏，看著導航，顯示的地址就在附近，具體的地點卻導不出來。他把導航關了，靠著椅子，算是守株待兔吧。

幫找人的朋友告訴他，章敏經常在附近出沒，但具體住在哪，他也沒查出來。

想起章敏，吳緒不知道該如何去評價。

章敏和他是大學同學，畢業後才在一起，一年後他開始創業開了家二手車店，也是從廣市去到東市，那是他最艱苦最艱難的時候，每天又忙又累，晚上一沾枕頭就睡著。因為資金短缺，吃得也不好，最窮的時候，她跟著他吃了一個禮拜的白粥。她陪他吃了3年的苦，從一無所有到小有存款，那時候他準備跟她結婚了，房子也是那時候瞞著她偷偷定下來的。

後來他的二手車店倒閉了，章敏開始沒日沒夜的和他爭吵，大抵她也對車店投入很多心血，接受不了倒閉的事實，心裏的防線奔潰了，才跟他有了爭執。

從一無所有到最後一窮二白，欠下七八十萬的債款，他一個大男人都消沈了許久，更何況一個女人。

最後一次爭吵，因為章敏想分手，他不同意，他一直都覺得能陪他吃了那麽多年的苦的女人是不會差的 。

那一晚章敏摔爛了家裏所有能摔的東西，最後她從一片狼藉的客廳，拿起煙灰缸，砸向吳緒的腦袋，他瞬間頭破血流，才止住了那場爭吵。

那晚之後，章敏消失了，帶走了他所有的積蓄，大概有20多萬，那是他準備還一部分債款的錢，就這樣被她全部帶走了。如果她只是帶走他的錢，倒無所謂，他就當成那三年她陪他吃苦所得的。

但是章敏那晚帶走的不僅僅是他的存款，還把他父母的養老金和老家2間地契一並帶走了，那是他父母的命，到現在他都不敢讓他們知道。

當初他父母也是因為怕在家弄不見了，拿了兩間沒建的給他藏在家裏的保險櫃。那時候就打算和她結婚，所以保險櫃的密碼和鑰匙都讓她知道的。

他不敢報警，怕父母知道後會接受不了。

這也是他一直想找到她的原因，錢他都可以不要，但是地契必須還給他。

之前舒壤提起過前女友，因為想起了過往的一切，情緒失控了，才吼了舒壤。現在想起來，他就應該跟舒壤講，而不是接受不了這丟面子的事，而跟她鬧得不愉快。

回憶是苦澀的，是痛苦的。

吳緒掏出煙，抽出一根點燃，慢慢的吸著，眼睛四處觀察。

接近1點了，天氣很熱，路上沒幾個人。

前面有一家面館，過了午飯時間，吃面的人寥寥無幾。吳緒推開車門，準備去點碗面填填肚子。

他隨意的點了碗面，老板端過來的時候，樓上突然一陣爭吵，一個女人罵咧咧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摔東西的聲響。

老板嘆了口氣，搖搖頭，“這家男人簡直是作孽了。””

老板說的是普通話，吳緒能聽得懂，好奇的問了句：“那家是怎麽了？”

老板看著吳緒面生，普通話標準，不是本地人，聊兩句閑話也不怕，“樓上那家是一年前搬來的，那家老婆外地人嫁過來的，現在懷著孕，脾氣有些暴躁，天天罵老公，老公倒是挺老實，可是她婆婆可是厲害的角色，看著兒子被媳婦罵心疼，婆媳兩就天天吵架。吵架的內容大概也就是婆婆說兒媳婦太硬氣，壞了他家的家風，兒媳嫌婆婆多管閑事。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的事，就是夾在中間的男人苦了。”

大概是尋常人家的矛盾，吳緒瞬間沒了興趣。

老板見他興趣缺缺的，不再繼續話題。

“啊.....我的孩子。”突然樓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夾雜著男人的呼喊，“老婆，你沒事吧。”

吳緒皺著眉，有些心煩，太吵鬧了。

幾分鐘後，旁邊的樓道乒乒乓乓的疾走聲傳來。

面店老板，好奇的跑出去看，沒多久又跑回來，有些慌張的說：“那家媳婦好像摔倒了，流血了，可能是傷到肚子裏的孩子了。”

吳緒擡頭看了眼外面，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女人，女人蜷著身子，身上粉色的睡衣沾了血，一個年級較大的婦女跟在後面，神色恐慌。

男子和婦女不停的張望，看有沒有的士。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趕緊打120呀。”

婦女一聽，哆嗦的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機。

面店老板嘆了口氣，“這大中午哪那麽容易打到車子，打120等救護車來了，都不知道什麽情況了。”

吳緒看著情況也挺緊急的，放下筷子，掏出錢放桌上一放，出去看看。

那男子看起來比吳緒大幾歲，面相老實，他拽住那男子，穩住他緊張發抖的神經，“我有車，我可以送你們去醫院。”

男子一聽大喜，連聲音都顫抖了，“真的嗎？那太感謝了。”

女子滿臉痛苦的擡起頭，那瞬間，楞住了，忘乎疼痛，腦袋嗡嗡作響。

吳緒也楞住了，他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樣遇到章敏。

沒錯，男子懷裏的孕婦是章敏，他找了幾年的章敏，居然在這種情況下找到了。

回過神，吳緒緊緊咬著牙，腮幫子緊繃，眼裏怒火逐漸升起。

男子在吳緒和章敏間回來看了看，低頭問章敏：“小敏，你認識這位兄弟？”

“恩，他是我以前的同事。”章敏低頭，聲音痛苦的回答。

“那太好，兄弟，麻煩你幫幫忙，送我老婆去醫院。”

吳緒後槽牙都快咬斷了，這個狠心的女人，他不知道該不該救？

章敏實在痛得受不了了，擡頭滿臉哀求的對他說：“吳緒，求你了，只要能救我的孩子，你要什麽我都還給你。”

吳緒看了在場所有的臉，有痛苦的，有希望的，也有疑惑的，視線回到章敏臉上，最後還是心軟了，“希望你能做到。”畢竟她躲了那麽久，他不太敢相信她能輕易的把地契還給他。

到了醫院，章敏被送進手術室，她老公和婆婆在長椅上坐等著，吳緒看了眼手術燈，轉身下樓去抽煙。等他回來，手術還沒結束。

章敏的老公對他吳緒招招手，“吳先生，來這裏坐。”

吳緒走過去坐下，就聽到他說，“吳先生，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姓張，你叫我老張就行，今天實在太感謝你。”

老張大概以為他兩真的是同事，所以吳緒送他們過來後一直沒走。

吳緒點點頭， “嗯，客氣了。”

過了一會，章敏被推了出來，醫生跟老張說：“孩子沒事，情況不算嚴重，住幾天院觀察一下。你去辦一下住院手續吧。”

“好好好。”老張一聽人沒事，高興得連連點頭，轉頭跟他媽說：“媽，你先推小敏去病房，我去繳費辦住院。”

張媽一臉不高興的碎碎念，“沒事就回家好了，住什麽院，浪費錢。”

大概太小聲了，章敏和老張都沒聽到，吳緒耳朵尖聽到了，看著章敏被護士退走，拉住張媽說：“她肚子裏的不是你孫子？”

張媽一時語塞，瞪著吳緒說：“這是我們的家事，關你一個外人什麽事？”

吳緒撇過頭，淡淡的回了句，“今天要不是我這個外人，估計你孫子就沒了，你說不定還得因為推了她而上一趟公安局。”說完，跟著護士去病房。

張媽站在原地，一臉呆滯。

吳緒一進病房，就對章敏說：“東西什麽時候還我。”

章敏臉色有些慘白，聲音有些啞，“等老張回來，我讓他回去拿。”

章敏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吳緒，對不起……”

吳緒打斷她，“不用說這些，只要把東西還我就行。”

他曾經跟她說過，地契對他父母很重要，那是他媽拼了老命才保留下來的。當初村長為了收回他家的地，跟他父母打了起來，後來他媽拿著地契去鎮政府理論才平息了紛爭。這些年，村長時不時的找他們家的麻煩，就是想把地要回去，如果發現他們家的地契丟了，那麽地就不再是他們家的了。在農村，土地才是最重要的資產，丟不得。

這時張媽進來了，吳緒走到外面的長椅上坐著，沒一會老張也回來了。

章敏跟他說：“你回家把我衣櫃裏黑色包拿過來。”轉頭看她婆婆，雖然生氣被她推到，到底章敏也有不對的地方，“你也回去吧，幫我收拾幾件衣服，到時候讓老張帶過來。”

他倆點點頭，準備回去。老張剛要走出去，就聽章敏說：“老張，你把吳緒叫進來。”

“好。”

“吳緒，那年的事真的對不起。”章敏一看到吳緒進來，又說了一次。

吳緒有些煩躁的回答，“我都說了你不用再提了。”

章敏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曾幾何時吳緒跟她這麽說過話的？從來都沒有，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在外面是粗粗糙糙的大老爺們，但對她永遠都是耐心十足，不會說一句重話。

吳緒看著她流淚了，緩了下語氣，“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你現在已經結婚懷孕，提這些沒意思。”

“這些年我一直過得很不安心，怕你找到我，怕你質問我以前的事，只是沒想到，我們見面會是這種方式。”章敏捂著嘴，眼淚不停的流。

吳緒別過眼，不想看她。

章敏繼續說：“如果沒有你，我的孩子可能就沒了。”

吳緒不想聽她說話，直接轉身出了門，在外面等著。

章敏看著吳緒走出去的背影，心裏很難受，是她對不起他了，這些年怕被他找到，她東躲西藏的，一直過得很不安心。他怕知道當年的真相，因為她不僅僅拿了他的存款和地契，她還隱瞞了二手車店倒閉的真正原因。

一個小時後，老張回來了，吳緒跟著又回到病房。章敏把老張支開，病房裏只剩下她和吳緒。

她把袋子遞給他，吳緒打開來看，是他家的地契，還有一張卡，那張卡也是他的。

章敏看著他說：“東西我還你了，卡裏面還有20來萬，其他的錢我用了……”

吳緒再一次打斷她，“用了就用了，地契和卡裏的錢給回我就行。”

章敏低下頭，蹙著眉說，“那些本來就是你的。”

吳緒看了她一眼，話題一轉，“老張是個老實人，以後好好跟他過日子吧。”說完轉身就要走。

“吳緒。”章敏著急的叫住他，“難道你沒有想過二手車店倒閉的原因嗎？”

吳緒一頓，轉身問：“你什麽意思？”

章敏又是一陣沈默，才期期艾艾的說：“你知道為什麽後來總來小混混來砸店嗎？你知不知道很多客戶的合同都被做了手腳？”

吳緒走到病床邊，雙拳緊握，聲音緊繃，“把話說清楚。”

章敏擡頭看了他一眼，只是他的眼神太犀利了，她有些害怕又低下頭，“我也是看了監控才知道的，混混是你那個合夥人顧來的，而且他開了店裏的保險櫃，在合同上動了手腳，因為他去澳門賭博，輸了很多錢。”

吳緒聽完，語氣兇狠的問：“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被這麽一兇，章敏身子抖了一下，帶著哭腔說：“他知道我看了監控，給了我50萬，讓我毀了監控離開。”

“所以，你就為了那50萬跟我吵架，然後拿著我的東西消失不見？啊？”吳緒一下子失控了，忍不住大聲吼道。

章敏低著頭不說話，她承認那時候她貪財了。但如果她知道後來的這些年她為了這50萬擔心受怕，她死都不會要。

“章敏，我真的沒想到，那些年我居然養了條蛇，最後反咬了我一口。”吳緒說著說著就笑了，氣笑的，“我真想報警。”

章敏一聽大驚失色，趕緊從病床上下來，拉住吳緒的手臂，“不，你不能報警，吳緒。東西我還你了，我現在還懷著孕，我不能坐牢。我不能讓老張知道這件事。”

吳緒瞪著她，想報警但沒證據。章敏雖然告訴他真相，但她也能反口，而且之前店裏的視頻也都被銷毀了，報警也無濟於事。

“章敏，我|他媽的真後悔認識你。”吳緒說完，鐵青著臉走了。

章敏站在原地，低著頭，流著淚，她也後悔，如果當初找份工作朝九晚五，每個月拿著幾千塊的薪水該多好，而不是跟他這創業，賺了錢就變得貪婪，也不會為了錢犯了糊塗。所以當吳緒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要把東西還給他，告訴他當年的真相，以後不再為這些擔心受怕。

吳緒回到車上，越想越氣，雙手握拳，大力的錘了一下方向盤。

這|他媽的都是些什麽破事！那一年，店倒閉，合夥人翻臉，愛人消失，他以為這是天命，沒想到原來都是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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