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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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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昭昭

還好她小時候貪玩,常常背著爹爹去河裏玩水,被爹爹發現後打過幾次也改不掉,如今這游水的本事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深秋的池水真冷啊,她須得趕緊把大公子救上岸,否則手腳一旦被凍得麻木,便會連自己的小命也不保。她一邊抱住他的腰將他往岸邊帶,一邊大聲呼救。不一會,周圍的婢女侍從都跑過來了。

眾人一起合力將大公子拉上了岸,侍從們很快便將大公子擡回屋裏,青蓮顧不得更衣,腿不停歇跑去叫李子塵來。

李子塵正倚在榻上專心看醫書,聽見青蓮又重又急的敲門聲便知是寧煜那邊又出了事,一向溫和穩重的他來不及披上外衣打開門,聽了青蓮簡單的一句“大公子跳進湖中了”,眼睛立刻紅了起來,慌忙拿了幾樣藥物,隨她來到寧煜房中。

寧煜此時已經被換好了幹凈的衣物,只有頭發還是濕的。李子塵一摸,他的額頭滾燙,意識也不清醒,嘴裏還喃喃說著什麽,聲音太微弱,聽不清楚。

李子塵不愧是太醫院之首的兒子,只施下了幾針,寧煜的臉色便緩過來不少,他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看見眼前的李子塵和青蓮,意識到自己的計劃又一次失敗了,他伸手想將頭上插著的銀針拔下,李子塵忙阻止他。寧煜搖頭望著他喃喃道:“不要,不要救我了……你,你們就讓我去死吧……”

李子塵唇角動了動,哽咽著道:“不行,你知道我不可能讓你去死的。”

寧煜抓住他的手哀求道:“子塵,我求你了……我這一生只能驕傲的活著,若叫我一生都困在這張輪椅上,我寧可去死……”

他雖意識清醒了,但身體還未恢覆,只這幾句話他便氣喘籲籲,剛才被水嗆住的嗓子還未好,他說一句便要咳嗽好幾聲。

李子塵眼角猩紅,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如何不明白他的痛苦,看著好友向自己苦苦哀求的樣子他的心裏也萬分不忍。

青蓮註意到李子塵的猶豫,情急之下忙抓住寧煜的手,斬釘截鐵道:“不行,奴婢決不能看著您去死。”

她本以為剛才幫著他氣惱了公主,他的心裏應該會愉快一些,現在才知道,他將情緒都隱藏在沈默之下,原來那些沈默才是最震耳欲聾的。

她剛剛經歷過最親近之人去世的悲痛,也看過夫人提起兒子時的關切與悲傷,她實在不願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死。

寧煜無奈的笑了笑,虛弱道:“你來這不就是為了銀子麽,你放心,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銀子,足夠你這輩子生活了。”

不,這次不是因為銀子,當然也無關乎感情,只是一個身心皆健全的人不忍看一個殘缺破碎的人在深不見底的泥潭中痛苦掙紮,自我毀滅。

她發現自己錯了,她只是站在一個四肢健全又幸運的人的視角自以為是的討他歡心,卻全然沒看到他世界裏的絕望。

她搖頭道:“奴婢不要銀子,奴婢只是不要您去死。”

寧煜聽見她的話努力睜了睜眼皮,朦朧中看見她的頭發濕漉漉的都黏成一團,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臉上的也分不清是池水還是汗水,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可能是情緒過於激動,她的眼角竟淌下淚來。他心中觸動,一顆淚水從左側眼角緩緩滑下。

寧煜見慣了人情冷暖,除了母親和妹妹一如既往地護著自己,昔日自己的人都變了副模樣,他從一個驕傲的人變成一個無用的廢人。可是這個剛來沒多久的丫鬟,便說寧可不要銀子,也不想自己去死?

李子塵看他不再堅持,便寫了藥方讓人拿去煎藥。湯藥煎好端來,寧煜拗不過二人,只好張嘴將她餵來的藥咽下,一勺接著一勺。

寧煜喝下安神湯藥,終於睡下了,他渾身滾燙,眉間微微蹙著,嘴唇也不時抖動著。李子塵道:“大公子受傷落了疾,身體比常人虛弱很多,一點風寒都可能會要了他的命,更何況這次是跳入冰冷的湖中。”

青蓮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渾身都抖了抖,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渾身有些酸軟。李子塵給青蓮號了脈,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你也發燒了,快去休息吧,如雲如鬢都可以照顧大公子,我叫如雲煎藥給你。”

青蓮搖了搖頭,道:“不行,奴婢放心不下,萬一他醒了又做什麽傻事怎麽辦,奴婢得守在這。”

李子塵看她如此堅持,也不再相勸,讓如雲拿了治風寒的湯藥給她喝下。

青蓮喝完了藥,趴在寧煜的床榻邊,看著他睡得極不安穩的臉龐,今晚是個不眠之夜。

如雲如鬢去廚房準備湯藥去了,侍從們也去門口守著,屋裏除了寧煜,便只剩下青蓮和李子塵二人。

李子塵道:“剛才多謝你及時拉住我,我心軟,實在不忍心他那樣求我。”

青蓮道:“我只是不忍看他……”

李子塵頷首,剛才青蓮的話讓他也對她刮目相看,他道出心裏話:“其實我能理解他,我看過他曾經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即便是在京城一眾公子包括皇子中,他也是拔尖的,連皇上都將他作為日後的肱股之臣來栽培,也早早定下了與公主的親事,只是,誰能想到……”他頓了頓,“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有一天我雙手廢去再也無法行醫會如何……只怕是,我也很難振作起來……”

青蓮點點頭表示讚同。

李子塵嘆了口氣,又道:“等公子好些了,我便托人請大小姐回府來看望,他們兄妹感情好,說不定能有幫助。”

*

兩日後,寧煜的身體終於恢覆了些,能起身坐在輪椅上看書了,青蓮擔心他受風寒,時刻記得在他的腿上蓋好薄毯,在他手裏放上一只暖手爐,此外,吃藥時也打著十二分精神,盯著他喝完最後一滴才作罷。

寧煜仍舊有些微詞,但也知道她是為自己好,稍微抱怨幾句多事之後,將她遞來的藥都吃下了。

青蓮在他手裏放上一塊蜜餞。

寧煜:“只有孩童才吃這個。”

青蓮:“您就嘗嘗吧,嘗嘗就知道了,奴婢不會告訴旁人的。”

他不吃她是不會罷休的,他拗不過,將蜜餞放入口中,咬開,甜甜蜜蜜的漿狀物物在嘴裏彌漫開,嘴裏的苦澀竟一瞬間都消失了,順帶著讓他的心裏的煩悶都舒展了一些。

青蓮:“是不是很好吃?”

寧煜:“……還行。”

青蓮甜甜誇道:“大公子真棒。”

真像哄孩子,寧煜皺了皺眉。

青蓮將藥收好,吩咐人將早飯送上來,幾籠新鮮出爐的肉包和菜粥送上來,青蓮又將寧煜的輪椅推至桌前。

門口突然有人揚聲道:“大小姐來了!”隨著丫鬟們齊齊福身喚著“大小姐好”,一個身著淺粉衣裙的少女從門外出現了,她梳著花苞狀的發髻,上面點綴著珠花,鬢邊垂著兩條與衣裙同色的絲帶。

原來是大小姐來了,青蓮記得入府時王媽介紹過,小姐今年十六,被養在皇後宮裏,很少回府。

“你們幾個候在門外吧,我與哥哥要敘敘舊。”大小姐對著身邊三位宮女道。宮女低頭福身應是,隨後退了出去。

“哥哥。”眼前的女孩叫著,直奔寧煜而來。

寧煜看到她,灰暗的臉終於有了些色彩,眉眼彎彎,朝她招手:“昭昭,今日怎麽會過來,與皇後娘娘說了麽?”

“嗯,”昭昭點頭笑道,“皇後娘娘允了我來的,剛剛和母親問了安,母親說哥哥這個時間都在用早飯,正好,我還沒吃早飯呢,便和哥哥一起吃吧。”

寧昭昭看到桌上還在冒著熱氣的新鮮包子,兩眼放光。

青蓮看到寧煜的表情和溫和的語氣,驚訝得雙眼瞪大了。她來府裏一個多月了,從沒見過寧煜笑起來的樣子。

寧煜夾了一個肉包放在空碗裏,推到妹妹面前,輕聲囑咐道:“現在還燙呢,涼會再吃。”

青蓮發現,屋內的奴仆婢女都神色正常,只有自己一臉驚訝。

寧昭昭小口咬下肉包,細細咀嚼,隨即大方誇道:“哥哥院裏的包子比宮裏的還好吃呢。”

寧煜道:“妹妹是日日吃膩了宮裏的吃食堂便想念家裏的味道吧。”

寧昭昭撒嬌道:“想念家裏的味道不假,比宮裏的好吃也是真的。”

寧煜輕輕一笑,寵溺道:“好,昭昭覺得好吃就是好。”

寧昭昭一連吃了三個大肉包,吃完摸著肚皮滿足極了,寧煜打趣道:“妹妹在宮裏可是吃不飽?”

“在宮裏規矩森嚴,麼麼天天提醒著說不能吃多,女子要保持好身材,我常常都吃不飽,有時半夜還叫丫鬟去偷拿點心。”寧昭昭說著,嘆了一口氣。

這大小姐真是天真可愛,在死氣沈沈的青竹居待久了,突然來了這粉色郁金香一樣燦爛的大小姐,青蓮被她的話逗得忍不住唇角翹起。

寧昭昭擡頭間,看見一邊笑臉盈盈的青蓮,好奇道:“這位姐姐是新來的麽,昭昭好像沒見過呢。”

青蓮忙向大小姐行禮:“大小姐好,奴婢是大公子的貼身丫鬟,叫青蓮。

寧昭昭頷首,讚道:“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昭昭一看就喜歡,”她又轉頭率真地笑問寧煜,“哥哥,你說是不是?”

寧煜唇角一僵,完全沒想到她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他下意識朝著青蓮看去,青蓮正好也看向他,四目相對,只好道:“昭昭說的是。”

青蓮知他只是順從妹妹,但被誇心裏也是十分開心。

她殷勤地給大小姐端茶送水,又額外拿來許多糕點:“好容易來一回,小姐可一定要多吃點。”

寧昭昭拿著一塊桃花酥塞得嘴裏滿滿的:“謝謝青蓮姐姐。”

寧煜一臉溫柔地看著妹妹道:“妹妹在宮裏過得可開心?宮裏可有人欺負你?要是有哪個皇子敢敢欺負你,哥哥一定找人替你討公道……”

寧昭昭放下手裏的半塊桃花酥,摸了摸唇邊的碎渣,笑著道:“宮裏對昭昭可好了呢,皇後娘娘也對我很好,你看,這身新衣服,還有我頭上的簪子,都是娘娘剛剛賞賜給我的。”

說著,寧昭昭站起來,轉了一圈,給哥哥展示她身上粉色的衣裙,上面繡著小花,確實是做工精美,她又歪頭指了指頭上鑲著紅寶石的簪子。

寧煜點點頭,道:“那便好。”心裏卻五味雜陳,身在深宮失去自由,即便穿著華貴的衣服,戴著珍貴的珠寶又如何,他如今是最明白這個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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