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錢志勇

關燈
陸衛國確定她真不哭了,頓了一下,說,“好,”

但他準備喝粥時才發現,這裏竟然只有一只勺子,這就意味著,他們兩人要用同一只勺子。

他覺得,他還是吃饅頭吧。

饅頭還沒拿起,李靜帶著鼻音,奇怪地問,“衛國,你怎麽不先喝粥。”

吃饅頭前要先潤潤嘴巴,否則容易噎著。

陸衛國一時喝也不是,吃也不是,頂著她疑惑的目光,模糊不清地道,“沒事,我餓了,粥不管飽。”

李靜直直盯著她男人,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那就沒事。

饅頭看起來好吃,其實吃起來時,還真不是那麽回事。

陸衛國咬了一大口,幹巴巴的,又硬又磨嗓子,差點沒咽下去。

但肚子裏的饑餓感提醒他,吃不下也得吃。

吃完後,陸衛國一張黑黝黝的臉蛋透著被噎出來的紅,好久才緩過來。

補完中午飯,時間還早,縣城他們又不熟悉,外帶一個傷員,只能局限在醫院裏了。

劉水來繳了一晚上的費用,陸衛國看到單子的時候才發現。

李靜吃飽喝足了,掀開被子想從床上下來,“衛國,可以回去了。”

就這裏躺了半會,她全身都不舒服,得多費錢啊。

陸衛國合上單子,透過窗口瞧了幾眼外頭的大太陽,說,“我們今天不回去,明天再走。”

李靜楞了一下,

“怎麽就明天回去了?”她著急問道,這一天得耽誤多少工分,得花多少錢。

“你躺著就是了,”陸衛國可不敢現在帶她回去。

劉大隊長的做法正好合了他的心思,現在回去,指不定半路出點什麽事,腿又白醫了。

劇情這東西,誰又說得清呢。

陸衛國一臉堅持,又固執。

李靜就算想回去,她是傷殘人士,也沒辦法。

趁著天還沒黑,陸衛國跟李靜說了一句,準備出去逛逛去。

也好親身體會一下這個年代的面貌。

畢竟回去了,在陸家,可就不一定有這個機會了。

沿著門口出去,只見兩邊的樓房參差不齊,用泥土墻隔著,隔著一段距離,就種著幾棵樹,樹底下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瓦片。

這個點,縣裏的大半工人都在上班,街上偶爾跑過幾個玩耍的小孩。

陸衛國記住過來的路線,四處觀察著。

供銷社離縣城醫院不遠,走過去,人才慢慢多了起來。

陸衛國今天穿了一身偏黑色的粗布衣,膝蓋和手肘處用灰色的布塊補著,站在藍色工裝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迎著打量的目光,他莫名有點羞恥感。

他這身衣服,還真是又破又爛的。

不過想想,他既然都到這裏了,是不可能看都沒看就回去的。

縣裏也就這麽大,唯一有逛點的可能就是供銷社了。

他幹脆直直地朝著供銷社去了,

大門口,供銷合作社牌子下方的墻上,粉刷了紅色的八個大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尤其醒目。

這個年代物質供給不足,陸衛國知道這是按需分配的要求,就算是一丁點浪費,都是不被允許的。

他摸著口袋裏剩下的十五塊錢,擡腿就進去了。

供銷社長得有點像後世的小型超市,三尺櫃臺,將售貨員與買東西的人隔開。

正對著門口的,是掛在上方的各種布料、耐磨的毯子。

陸衛國走近櫃臺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點甜……還有點辣。

當看見放在一起的紅糖和瀘西酒以及固本牌肥皂,他就明白了。

裏頭比外面更熱鬧,木質櫃臺前的售貨員高冷地扒拉著算盤,對問價的人愛理不理的。

糖、布、油一些東西,有錢還得有票才能買,陸衛國本來就沒想買,夾在人群裏,往裏面逛了好幾圈。

這麽一逛下來,他算是知道了,其實供銷社裏頭的東西也沒多少,但耐不住這個年代的東西少,這就顯得物以稀為貴了。

十五塊錢是一分沒花,陸衛國是怎麽兜著它進去的,就怎麽兜著它出來的。

走在一坑一窪的馬路上,陸衛國目光隱晦地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深吸了了一口氣,身形一轉,擡步往某個巷子走去。

他記得,書裏面好像描述過某種地下操作。

也就是有些人偷偷拿了東西出來賣,換錢,或者換票。

他起了這種心思,自然是因為他在想後面的日子該怎麽過,說不定能為以後探探路。

陸家的一畝三分地,交了公糧,陸家那幾個再薅上一層,到他手裏的基本就沒什麽了。

要想不餓死,把女主養活,最終還是得靠自己。

越接近巷子,是越偏僻,走了好一段路才能看見一兩個挎著籃子的老人或婦女,草編籃子用布罩著,什麽也看不見。

她們的表情都是一致的一本正經,壓根看不出什麽來。

陸衛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隔得遠遠的,他終於看見,在右側有樹罩著的土墻底下,蹲著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無比謹慎,眼睛滴溜溜四處轉著。

他的面前放了兩籃子,灰布子罩著,估計是野味或者自留地種的菜。

先前走在他前頭的婦女,四處看了看,偷偷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那蹲著的漢子趕緊站了起來,

他們交談的聲音有些小,陸衛國聽不太清醒。

他們快要交接的時候,陸衛國輕輕走了過去。

“七塊五,不能再少了,大姐……”

砍價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衛國還是小瞧了幹這種犯法事人的耳力,

中年男人聽見聲響,嚇出了一聲冷汗。

等看到是一個穿著跟他差不多的鄉下漢子時,他抹了一把冷汗。

“行行行,七塊五就七塊五,”

砍價的大姐也看見陸衛國了,深怕被人抓住小辮子,拿了錢,拎著買來的東西趕緊走了。

在她經過的時候,陸衛國特意往她籃子裏瞧了幾眼,半籃子雞蛋,幾小捆青菜,一把蒜……

七塊五,要是沒記錯的話,等於七頓今天的中午飯了。

中年男人叫錢志勇 ,是從離縣城最近的大簍村過來的。

幹這種事的,要不是家裏過不下去的,就是有膽子的。

錢志勇恰恰是膽大的那個,他偷偷摸摸往四處看了看,招手,“大哥,你過來。”

陸衛轉身往後面一看沒人,才知道叫的是自己,他擡腳走過去。

錢志勇要賣的東西基本已經賣完了,他純粹是看著陸衛國順眼,又黑又高的,身上穿的衣服也很‘樸素’,一時心有所感,想叫他過來說道說道 。

“你也是來幹這個的”看他兩手空空出現在這裏,錢志勇主動問道。

陸衛國沈默地看著他,低頭望見自己窮酸的穿著,在他一亮一亮的目光下,點點頭。

錢志勇滿足地嘿嘿一笑,搓搓手,“難怪,我一看見你就很親近,不過你剛才一聲不響的過來,嚇我一身冷汗。”

他得意洋洋的,繼續主動說,“我今天也是運氣好,都賣完了,賣的錢夠給我家娃買肉吃了。”

說到他家娃,錢志勇笑得是真開心。

陸衛國受他情緒的影響,繃著的臉上緩緩松開。

有一種緣分叫你是我兄弟,咱們相見恨晚,錢志勇一張嘴就停不下來了。

“那個啥,忘了介紹了,我叫錢志勇,大簍村的,今年二十七了。”聊著聊著,錢志勇才想起沒告訴他名字這事。

陸衛國握著雞蛋的手微合起,“陸衛國,華樹村。”

說到年齡的時候,他微微遲疑了一下,“二十二,”

錢志軍,“啊?”

那他喊人家喊大哥喊那麽溜,豈不是吃虧了。

陸衛國還真不怪他喊老了,原身苦活累活都幹,日曬雨淋的,看起來可不是比那些二十出頭的人老嗎?

“那得你喊我大哥了,”錢志勇反應過來,順著桿子而上。

陸衛國:“……”

“行了行了,不逼你了。”錢志勇看他沈默,罷罷手,他一點也不介意。

最後,離開的時候,錢志勇又稱兄道弟一番,在他眼裏,敢出來幹這種事的可不都是一道上的兄弟嘛。

陸衛國手裏握著兩雞蛋,看著他一溜小跑得跟賊一樣的身影,沈默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的政治環境,我可能不會特意去提……

我們商院的院長他是親身經歷過這四十幾年的人,講到以前的苦日子說是根本沒辦法想象,他說,家裏有人洗了鞋子去曬,都是曬一只的,兩只一起曬,第二天起來就被人偷了,因為太窮了,連鞋子都沒得穿……然後每天吃也吃不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