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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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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墜落

A市下了兩天的暴雨。

盛大的雨幕中,一身黑衣的少年撐著傘在奔走。黑傘不堪重負地抖動著,池渝卻無阻地沖到了林氏集團門口。

他額發淩亂,喘著粗氣地趕到林盛辦公室前,著急得未敲門就闖進了林盛辦公室。

“林爺。”他急匆匆地向他問好,林盛只是淡淡地擡眼,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來。

“你想問我,林葳蕤去哪裏了?”林盛低頭翻閱著手中的文件,壓根沒有擡頭正眼看他。

“林爺……林葳蕤到底是您的親外孫女,怎麽說也是血肉至親,您不能…求您放過她,她受不住的。”池渝低著頭輕輕說道。

驕傲耀眼的少爺此刻放下身段,用著最卑微的語氣祈求著上位者的原諒。

林盛像是施舍般地擡了擡眼,嗤笑了一聲望向眼前的少年:“血肉至親,好一個血肉至親。為了一個死人而與我反目成仇的至親,我不要也罷!”

池渝垂著頭,壓抑著怒氣,萬般隨和地附和道:“林爺您深謀遠慮,林葳蕤到底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女孩,眼下也翻不起什麽波濤,求您放她一馬…”

林盛踱步般走到他身旁,本毫無波瀾的眼裏掀起洶湧的怒意:“池渝,你倒是精明,真以為我會信你們善罷甘休?不殺她自然可以,但只有籠中鳥,才掀不起波瀾啊。”

他用拐杖抵住池渝的肩膀,怒笑著說:“換林葳蕤自由就別想了,不過你要是想當下一個,我覺得沒問題。”

池渝的指節捏得發白,胸腔裏翻湧的怒意幾乎要沖破理智的牢籠。可最終,他只是閉了閉眼,將所有的鋒芒都斂入骨髓。

下一秒,他倏然跪地。膝蓋撞擊大理石地面的悶響在辦公室裏格外清晰。這個向來矜貴的,驚才絕艷的少年此刻跪得筆直,折了鋒芒卻不彎脊梁。

"我用池氏40%的股權,"他的聲音平淡冷靜,帶著決絕,"換林葳蕤平安。"

林盛突然大笑起來:"我要的是林家的命脈,你以為我在意這點股份?"他走到池渝身邊,鋥亮的皮鞋挑釁般狠狠碾上那雙纖長白皙的手,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但池渝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滾。"林盛俯身,掐住他的下巴,"你也想陪葬?"

少年擡眸,面色平靜,眼底卻燃著寂靜的火:"她若死了,我活著與死了無異。"

池渝,那個十八歲便已在商界與學術界雙線閃耀的天之驕子,生來就帶著磨不滅的矜貴氣度。他的手指翻得過國際競賽的金章,也執得起自家產業跨國並購的權杖,是名門圈中最令人矚目的星辰。

可此刻,這位素來從容不迫的貴公子,卻甘願斂盡一身鋒芒。那些曾讓他光芒萬丈的資本,此刻都成了可以舍棄的籌碼。

商界新銳的銳氣、學術天才的傲骨、世家公子的體面,在生死面前,都不及她眼底一線微光來得珍貴。

若她是太陽,那他甘願做她的月亮——若沒有太陽的照耀,再明朗的夜也不會灑入皎潔的月光。

她始終是他生命裏唯一的光源。

"林爺。"少年嗓音低沈,卻字字鏗鏘,"十年前您將我們分離,這一次——"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我死也不會松手。"

那個眉間常鎖愁雲的大姑娘,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愛笑的小女孩。可無論歲月如何變遷,他始終記得那個承諾:要永遠護著她,像哥哥守護妹妹那樣。

林盛輕蔑地垂著眼,帶著戲謔的笑意盯著他道:“嘖,二人倒是情投意合,只可惜…天下有情人,就一定終成眷屬嗎?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碰到她。”

*

林葳蕤在混沌的意識中沈浮數日,待神智稍清時,她強撐著將這套總統套房細細勘察了一遍。

門鎖從外部牢牢扣死,唯有那扇落地窗,上方安裝了一個用於通風的半人大小窗口,可以用手擰開。

三樓的高度在平日不過轉瞬即至的距離,此刻卻成了生死天塹。她撫著窗框向下望去,絕對不能只身跳樓,不然非死即大殘。

渾身的傷痛仍然侵蝕著她,她卻咬著唇一聲不吭。她拖過身旁的椅子站到落地窗窗下,踮起腳尖擡著手夠到窗簾,再傾盡全力將其扯下。

所幸這個套房的挑高很高,約莫有四米,而窗簾也又長又厚實,簡直是做逃生繩的完美工具。

被單、帷幔、甚至浴袍的腰帶,都在她指間被擰成求生的繩索。小時候任疏渺姐姐教過她該怎麽打出死結,而此刻或許真正有了意義。

這條布滿死結的繩索是她被碾碎又強行拼湊的尊嚴。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才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走到窗邊,將這條約莫十幾米的繩子的另一頭纏了幾圈在窗上的把手上,使勁扯了扯每個繩結確定他們沒有松動。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向下望去,輕柔的風裹挾著自由拂過她的臉頰。

然後,她對上了那雙眼睛——

三樓之下,池渝就站在那裏。

陽光為他鍍上金邊,發絲在風中飛揚。他仰著頭,像一尊等待了千年的雕塑。在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整個人都活了過來——手臂高高舉起,瘋狂地揮舞。

林葳蕤想回應,淚水忽然模糊了視線。

池渝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突然轉身跑開。二十分鐘後,他換了一身度假裝扮重新出現。

他穿著度假裝,墨鏡架在鼻梁上,像個尋常游客。他走到正對著她窗下的位置,從容地鋪開充氣床墊,似乎要像其他游客一樣躺在草地上休息。

當最後一個氣閥扣緊,他在床墊上張開一張看著就松軟的奶白色被單,緊接著他迅速展開手中寬大的卷軸。黑色毛筆字力透紙背:

“別怕。我在下面接住你。”

林葳蕤沒有猶豫,艱難地移動著,爬上窗欄時,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她不害怕墜落或著繩子崩斷的危險了,她只知道這是她最後一線生機。

她抱著那條自己編織的“繩索”,小心翼翼地翻出窗外。冰冷的大理石短臺上,呼嘯的風聲在耳畔嘶吼,卻蓋不住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

當她在窄檐上緩緩坐下時,垂眸便對上了那個仰著頭的少年,和身下看著就很柔軟的厚充氣床墊。這個畫面突然給了她莫大的勇氣,連呼吸的顫抖都平息了幾分。

“繩索”如游龍般垂落,卻在距離地面幾米多處戛然而止。正午的烈日炙烤著後背,游客們早已散去,除了落地窗內的游客恐怕無人會發現他們兩人。

當她的手指纏上那窗簾時,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可那股灼熱的執念支撐著她一寸寸向下顫抖著挪動,直到指節泛白,喉腔泛起血腥味。在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池渝的呼喊破空而來:

“我會接住你!”

那清朗的聲音讓她混沌的腦海驟然清明,林葳蕤咬了咬牙,閉著眼傾盡全力地克服著恐懼向下爬。直到距離地面最後幾米處,浴袍腰帶制成的繩尾開始劇烈搖晃。

“沒事了,你松手。”池渝站在床墊中央張開雙臂,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在這裏。”

林葳蕤近乎脫力,聽到從遙遠變成近在耳畔的聲音,釋然地輕笑了一聲。指尖最後一絲力氣耗盡,她閉著眼放任自己墜入虛空,她相信池渝。

然後——

溫暖。堅實。熟悉的陽光氣息。

她只想躲在他的懷裏不顧一切地哭一場。

"沒事了..."池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指輕撫她的臉,"我們回家。"

他的懷抱在發抖,卻將她摟得那麽緊,仿佛要把這些日子的分離都補回來。林葳蕤把臉埋在他頸窩,終於哭出聲來。

二人沒浪費太久時間,池渝一把抱起林葳蕤,快步沖向路邊的黑色轎車。司機早已發動引擎,見兩人上車立即踩下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沖出莊園。

"這是輛□□,"池渝小心地讓她靠在自己懷裏,聲音有些哽咽,"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林葳蕤虛弱地"嗯"了一聲,氣若游絲地說:"謝謝你來救我..."

"說什麽傻話,"他有些尷尬地松開了抱著林葳蕤的手,卻還是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莊園就這麽大,我總會找到你的。"

他環視她裸露在外布滿淤青的手臂,聲音突然顫抖起來,"這些天...一定很疼吧?"

林葳蕤在他懷裏輕輕搖頭,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現在...不疼了。"

車子一路飛馳,最終停在了池渝曾經帶她過生日的那個小白別墅前。

池渝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上樓,輕放在主臥的床上。

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純白的床單散發著陽光的味道,讓林葳蕤終於感到一絲安心。

林葳蕤沈沈睡去後,池渝喚來了自幼照料他的私人醫生路醫生。當睡袋被輕輕掀開時,老醫生倒吸一口涼氣——少女瓷白的肌膚上布滿青紫淤痕,有些已經泛出駭人的黑紫色,掌心橫亙著數道深可見肉的勒痕。

“這...”路醫生枯瘦的手指懸在傷口上方遲遲不敢落下,“新傷疊著舊傷,幾乎身上每處都有擊打痕跡。”他猛地轉向池渝,眼底翻湧著震驚與責備,“這姑娘渾身骨頭怕是沒一處不疼的,你們究竟...”

池渝顫抖著捧起林葳蕤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路醫生,有沒有...讓她少受些苦的法子?”

“骨頭沒斷已是萬幸。”老醫生從藥箱取出膏藥,“這傷得將養三個月才能褪淤,期間...”他看了眼沈睡中仍不時輕顫的少女,長嘆一聲,“肯定要疼的。”

池渝突然俯身,前額輕輕抵在林葳蕤纏滿繃帶的手背上,許久才聽見他壓抑的聲音:“勞煩您...把止痛的方子都留下,她很怕疼的,她受的苦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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