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候場大廳(四)

關燈
候場大廳(四)

第三關結束後的淘汰人數目前最高,二十一個人中只剩下八個人還有繼續參加考核的資格。上一關他們耗費了太多體力,進入候場大廳後許多人都選擇先去餐廳補充體力。

這一次餐廳寬敞多了,每人占兩個位置都綽綽有餘。

孫不器給身上燒傷抹了藥後仰頭倒在床上,眼神放空,大腦卻一刻也沒有停下。她沒有去餐廳,現在這種狀態她無法勉強自己去吃飯,暫時待在房間裏分析局勢會讓自己更舒服好受一點。

阿嬌已經淘汰。

無論她曾經有過怎麽樣的抱負懷著什麽樣的希望,都將不得人知了。

由於曾經害阿嬌陷入危險的事在,孫不器一直對阿嬌懷有愧疚心理,她想補償她。早些時候孫不器也不是沒有做過和阿嬌一起成為巡獵者的夢,甚至這個夢還具體到兩人應該選擇用什麽方式慶祝。

但是現在這一切幻想都沒有意義了。

孫不器沮喪極了,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幻想得太具體了才讓夢想變得不那麽容易實現?她陷在情緒沼澤裏很久都沒有脫身,直到皮膚上傳來難以忍受的癢使她不得不伸手去抓,她抓到了傷口上還沒愈合的紅肉。

又是恢覆得極快的傷口,明明前不久還腫脹流液的燒傷,現在卻已經開始消腫愈合了。

孫不器沒有那麽天真地以為是巡獵者給的藥有奇效,有了腹部傷口的前例在,她知道這又是變異的“功勞”。

將她從情緒沼澤中拉出來的是恐懼。

第三關中貓頭鷹人持刀傷人的場景在孫不器心裏打了一個結。事後她和阿嬌查驗現場得知那個場景極大概率沒有真實發生,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黃酒故意設置的障眼法,只有她能做到。可是,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考核這個詞也很奇怪,似乎不應該用於“外部篩選”,而是多用於“內部”。

在主城區成為巡獵者並不需要經過考核。通用的方式是報名參加巡獵者訓練,就是孫不器當初走的路,讓自己在巡獵者訓練中名列前茅。訓練中心會將他們的數據資料提交給上層,經過大約半個月的入職前考察期後,可以成功成為正式巡獵者。

還有一條路。

若是你某一方面特別優秀,優秀到能被他們一眼看中,那麽可以被特批加成為巡獵者。不過這樣被選進去的人壓力都很大,他們通常都要花費比別人更大的努力證明自己不是走後門。至少從孫不器知道的信息中,近百年這樣的人不超過三個。

孫不器在腦子裏將整件事情又過了一遍,認為這場考核貓膩太多,黃酒是個黑心狐貍,將他們騙過來扔進陷阱裏。

當初說的是擇優錄取前五名,考核中的關卡設置卻是處處留下縫隙,讓他們產生貪念、猜疑、背叛、恐懼。也不知她打的是什麽算盤,孫不器可不認為從這樣的考核中廝殺出的人會成為相親相愛一家人。

她始終認為,一支優秀的隊伍中,隊員間要能夠互相信賴,可以放心將後背交給對方,不會擔心戰鬥時對方捅自己一刀子。想象一下要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十四號和九號那樣的人?

拜托,她的後背一定會被捅成刺猬。

所以,這場考核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孫不器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她選擇不要相信黃酒在考核開始前的鬼話,那樣選出來的人不是殘害他人的瘋子,就是猜疑心重的陰謀家。一支內部千瘡百孔的隊伍,散是滿天星,聚是一坨屎。

若是指的是團結友愛之類的東西,孫不器是半點也不信。

真那樣,團結成一塊鐵板的林淞乙、莫本郁那群人就不會被打回來重新參加考核了。不要被表面東西迷惑,而是要想黃酒那些行為背後更深層的東西。孫不器想,黃酒一直在制造危機,讓他們產生一種自己身處絕境的感覺。

她這邊正琢磨著,門卻被敲響了。

孫不器從床上坐起身來,走過去開了門。

是眼鏡男。

他端了飯菜來看她。

要說這人也是運氣好,第三關的分數扣完後也能留下來繼續參加考核,剛好排老末,擦線進也不錯啊。她這麽想著,態度依舊無二,開了門給眼鏡男讓了位置,說:“門也沒鎖,直接進來就是了。”

眼鏡男不置可否,端著飯菜進了門放在桌上,問:“幹嘛不出去吃飯,過了飯點飯菜扯下,你就只能吃些寒涼的水果填肚子了。肚子裏涼颼颼的多難受。”

“正準備去呢。”孫不器隨口應下,坐到眼鏡男對面。她心知眼鏡男來找自己是懷了心思的,只是她佯裝不知,東扯西拉地問他鼻梁上架著的眼鏡:“怎麽不做個激光手術調整視力?”

“習慣了,去掉這個東西反而不自在。”眼鏡男說。

孫不器撿著自己喜歡的飯菜嘗了兩口,意思了兩下後實在沒胃口就放下了筷子,又問眼鏡男:“眼鏡摘下來後還能看得見東西嗎,能看多遠。”她沒近視過,對這個是真好奇。

“近處看得清,有些散光,晚上燈亮著看得更不清楚了。”

孫不器點點頭,單刀直入地問:“來找我幹嘛?”

眼鏡男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六號是怎麽跟九號搭上線的嗎?”

孫不器瞥了他一眼,先沒做聲,琢磨了下他的語氣態度後才開口:“自然是有本事在身上了。”管她用的是什麽坑蒙拐騙的本事,能讓九號放下戒心交出徽章,白亦晶上一局贏得也算漂亮,“你和三十九號不是跟她一起嗎,知道的內情一定比我多就是了。”

“她手上有麻醉藥包。”見孫不器來了興趣,眼鏡男講得也更起勁兒了,“那種東西捂住人口鼻不過三秒人就暈了,九號也圖省事,因為六號有這麽個東西就暗中和她建立了聯盟。”

孫不器:“六號把麻醉藥包給九號了?”不應該啊,萬一九號拿了藥包翻臉不認人,白亦晶到哪裏哭去。

“那種藥包用不了幾下就沒藥效了,六號算好了次數才放心交給九號的。”

眼鏡男說起這些的時候神色頗為不屑,其中緣由也不難猜,畢竟他和魏兆才是白亦晶明面上的隊友,卻也是在最後關頭和其他人一起知道白亦晶手中捏著這麽個隱藏道具。

“九號對這東西不了解,從六號那裏聽說了這玩意有次數限制後,心裏存了個疑影,六號只用一句話就把九號給栓住了。直到最後關頭,有人手上有刀,手上的麻醉藥包失效九號快頂不住了,六號跟救世主似的站出來幫九號解決了其他搶奪徽章的人,成功拿到了九號手中的徽章。”

當時孫不器不在場,聽眼鏡男這麽一說才知道是什麽情景。

見孫不器不說話,眼鏡男只好自己給自己遞話說下去:“你就不好奇她那麻醉藥包是怎麽來的?”

“多半是房間裏帶出來的吧。”孫不器說。

眼鏡男哼了一聲:“她當時說謊了。”眾人聚在一起時白亦晶說的可是論文醫書,“這人不坦誠,心眼子又多。”話裏話外十分瞧不上她的意思。

孫不器倒覺得沒什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有不藏私的呢?

白亦晶能拿到麻醉藥包想必也是花了番心思的。既然是人家憑本事賺來的道具,自然是要用作秘密武器。肚子裏藏不住事兒什麽都倒給別人的人,成不了事。

捫心自問一下,拿到麻醉藥包的人是孫不器,她也沒有自信做得比白亦晶更好。

“你是怎麽想的,接下來兩關還要跟她合作嗎?”眼鏡男問。

孫不器遲疑了下,反問回去:“你心裏是什麽想法?”

“自然是散夥。”眼鏡男頗為正氣凜然地說,“我本就是只打算跟你合作。”

說到這裏頗為怨念地瞪了孫不器一眼,上一局這人可是將自己推出去了,“我對最後結果怎樣沒有多大野心,我不是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人,不會跟你爭什麽。跟著你不過是因為打心底佩服你,跟在你身邊學點什麽也好。再說了,又不是考核結束後就生死不往來了,等到了外面也可以繼續聯系啊。”

這就扯遠了。

孫不器謙虛了幾句:“我也是半葫蘆水晃蕩,哪裏有能讓你學的地方。”

兩人將車軲轆話說了幾個來回後,孫不器的房間門又被敲響了。

她和面露詫異的眼鏡男對視一眼,見他似有心虛躲藏之意,便說:“大大方方的,沒剩幾個人了,有人不在掃一眼就能看出來。”

然後走到門前將門打開,外面站著林淞乙和莫本郁。這次孫不器沒有及時讓開位置,問:“你們兩個怎麽來找我了?”

莫本郁不露痕跡地往房間裏瞟了一眼,看見眼鏡男在裏面也不驚訝。

他沒做聲,是林淞乙開口答了孫不器的話:“這話說得也太生疏了,怎麽說咱們上一關也是並肩作戰過的。十四號淘汰了,我們這群人也欠你一個人情。”

他們那群人多,像二十二號那樣折在十四號手裏的人並不少。按道理來說,最恨十四號的人該是林淞乙他們,孫不器還排不上號。

這和孫不器一開始的打算也對上了,成功拉攏了林淞乙他們,只是阿嬌淘汰這件事沖淡了不少她心裏的得意,現在她臉上看起來沒多少欣喜,只是禮貌地讓開了位置請兩人進去。

這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卻誤打誤撞地合了莫本郁的脾氣,他心裏也因此不由高看了孫不器幾分。

又多了兩個人桌子是坐不下了,孫不器依舊撿了兩個墊子扔在地毯上。

正要招呼幾人不要拘禮坐下,卻看見三人半生不熟打完招呼就只能幹站著,林淞乙和莫本郁有兩個人搭伴還好,苦了眼鏡男孤零零地一個人尷尬,嘴巴也笨起來了,說話結巴了兩句鬧了一個大紅臉。

孫不器琢磨了下,候場大廳統共就這麽幾個人,林淞乙兩人來之前肯定知道眼鏡男進來了,卻還是來了。往好了說是不避諱他,往難聽了說就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明眼人都知道現在私下聯系肯定是商量同盟。

只是孫不器現在是真沒了同盟的心思。

一來除了阿嬌她實在不信任這些人,都是半生不熟的人,更別說和林淞乙他們之前還有嫌隙,孫不器不暗中使絆子都算她心寬大度了。

二來現在統共就這麽幾個人,考核進行到現在誰身上有多少本事都有個大致了解,難免心裏會估量起來。

誰有本事成為那五人中一個,大家心裏都有幾個人選。只是各人又都有好惡,譬如孫不器,讓她跟九號那樣的人共事,那她就很不樂意了。

雖沒有明說,但他們這些同一屆入選的人,有很大概率會一起共事,就算不是,各自分到別處了,以後也是互相的人脈不是?

所以啊,能力是一回事,最終五人有誰,多少還得看別人的意思。雙拳難抵四手,別人抱團起來先把你給淘汰了,憑你有翻天的本事也得老實收拾行李走人,十四號不就是這樣。

從這幾人的態度中,孫不器看得出來自己的“人緣”還不錯,至少有人願意主動上門找她合作。仔細運作一番,大家和光共塵一齊成為巡獵者也不是什麽難事。

只是,這樣真的是最優選嗎?

孫不器倒不是清高不想抱團,只是......她畢竟是個外鄉人。

如果她是土生土長的下城區人這麽操作自然沒有什麽毛病,但問題出在她是主城區人呀,又是“特招”進入的考核名單。

她為什麽能進考核名單?是因為她發現了幾樁大事,提供給了下城區巡獵者未知情報,又處理了兩只丙級變異生物。且不論黃酒背後真正的意圖是什麽,單就這兩條看就沒人敢當眾質疑孫不器憑什麽以外鄉人身份參與下城區巡獵者考核。

因為眾所周知,她有點本事在身上。

孫不器既然決定要當巡獵者了,不說一人之下位高權重,至少要當個說話擲地有聲的首領頭頭吧?以她外鄉人的身份,要做到這些不容易。常規來講,她當上巡獵者後就會被奉為兩地交好的吉祥物。

實權?拜托,天都大亮了還做夢呢?

但時勢造英雄——下城區這不是已經危機四伏,要亂了嗎?這情報還是她親自發現,親自走到巡獵者大樓告知他們的呢。

萬事開頭難,但這頭要是開好了,路就好走多了。亂點好啊,亂才能英雄不問出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反正這亂又不幹孫不器的事,她老實出力,下城區給她想要的權利不是應該的嗎?

她要借下城區巡獵者的力,報自己的仇。

這場巡獵者考核,第一名的位置,孫不器志在必得!抱團就要分功,分功就顯得平庸不突出,下城區的腦子又不是被門夾了重用你一個平凡到讓人打瞌睡的外鄉人。

心裏這麽想,孫不器面上卻沒有顯露一點,仍是一副沈浸在阿嬌淘汰情緒中的悲痛樣子。

她本就真情實感,只不過是將自己的情緒放大了,出來的效果也格外逼真,弄得要來拉攏她的三人還好言勸慰了她一會兒。

雖不打算合作與人分功,但也沒傻到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孫不器也是一副老實樣兒地聽其他人的計劃安排。她不出頭,林淞乙不在乎出不出頭,眼鏡男、眼鏡男沒什麽存在感,所以話事人的位置自動落到了莫本郁的身上。

莫本郁走的是合作聯盟的路子。這條路本沒什麽毛病,但之前實施起來由於人數多難以統一,質量又良莠不齊,顯得很沒用似的,因為最後就他和林淞乙兩個人留存下來了......

孫不器沈默著聽了半晌,突然開口問:“你們之前也是這麽通過考核的嗎?”

林淞乙:“差不多吧......但我們那次情況可不覆雜,沒人鬧出那麽多事兒。”

本來就是一加一等於二,用個簡單加減就能算出答案的事情。偏偏這次有人自覺本事大,又要引入乘除、未知數來顯自己突出一點,更有甚者還要把別人的考卷撕了。

這叫什麽事兒嘛,所以啊,哪怕是同樣的題目,不同的人來做就能寫出千奇百怪的答案。所以啊,大家都按規則辦事,別總想著走邪路子最好。

孫不器點點頭:“那之前的人倒是好合作呀。沒這麽多變故。”

林淞乙:“何止呀,我們那時候也沒......”他自覺失言,停了下來,“......你知道不同就是了。”

他沒說全,但孫不器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與她先前的猜測合上了,這次考核有許多地方是與之前不同的。從林淞乙他們被打回重新參加考核來看,結果也能反推過程,他們那次考核該是相當簡單。恐怕有人認出了林淞乙的富貴身份有心巴結攀附,林淞乙一呼百應,無往而不利。

至少這一次考核,沒人因為林淞乙的身份高看他幾眼,事到臨頭照樣被十四號追著打。也沒見有誰出來救他——對了,孫不器想起來,這莫本郁和林淞乙向來焦不離孟,幾次見都是在一起,怎麽偏偏那個時候分開了呢?兩人現在這副模樣也不是有嫌隙的樣子,不是演技高超,就是另有圖謀。

到底是林淞乙心大不計較,腦子不夠用被莫本郁牽著鼻子走?還是兩人串通好做戲,引人入局?

孫不器留了個心眼,與幾人相談甚歡。問就是點頭,阿嬌淘汰了人還沒緩過來,一切聽你們安排。事情談定了後兩人要離開,孫不器還笑容可掬地將兩人送到門口。

“他們兩人沒安好心,你可不要上當。”從頭至尾被當成透明人忽略的眼鏡男開口提醒,他語氣聽起來倒是沒有怨氣,反倒像是真心實意給孫不器提醒,“別忘了,剛來的時候你可是被他們下了套。現在眼見著其他人淘汰了不頂用,又捏著點芝麻大的交情來跟你合作。你可小心了,他們倆的交情可比跟你深。”

“害,九號還在,我們這些明白事兒、講得通話的人再不合作,難道真讓九號逐一擊破、獨領風騷嗎?”孫不器煞有其事地說,心裏卻想,誰是頭狼還不一定呢,“放著真正的敵人不管,自己內鬥,算什麽事兒啊,唉......”又深深嘆了口氣。

孫不器說的也有道理,眼鏡男只好又提醒她別全然相信他們。

點頭應下後,孫不器問:“你有什麽打算?”

“我的分低,剩下的人中我看著都不是善茬,爭不過。”眼鏡男苦笑了下,自我調侃,“我現在是人沒淘汰,但勝似淘汰,是半淘汰狀態。下一局過後,我也是要離開。”

“都沒定下呢。”孫不器看不慣他這垂頭喪氣的樣子,自己是裝的,但這人卻是真有其意。於是伸手拍了兩下他的肩膀鼓勵,“乾坤未定,焉知最後孰勝孰負?”

眼鏡男笑了下,聽沒聽進去就不一定了。

孫不器:“你屋裏的單車還在嗎?”

眼鏡男:“在,你要用嗎?”

孫不器點頭:“也沒什麽事,能鍛煉鍛煉身體也好。”體力這東西,真是她的軟肋,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啊。接下來她至少要選一次體力關才行呢。

眼鏡男:“你要用隨時來就行。”

孫不器:“左右現在沒什麽事兒,我這就跟你過去吧。”順路這一次有沒有提供新的“必需品”出現。孫不器自己屋裏是沒有,連上一輪的傷藥都沒再補充提供了。但她拿不準燒傷藥算不算,所以還得去別人那裏確認一下。

直接問太沒意思了,也不一定是真話,倒不如自己順路看一眼確認得了。

況且她是真心想要鍛煉下自己的體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