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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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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故事(四)

熟睡的孫不器聽到了父母說話的聲音,迷迷糊糊中以為自己還在主城區,父母就在客廳說話。必須得快點醒過來,不然等會兒媽就要來掀被子了。憑著強大的意志力孫不器慢慢轉醒,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房間和......與父母的通話界面。

“呀!”孫不器立馬清醒了,手足無措道,“爸,媽,你們怎麽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麽還在睡覺。”媽媽的嘮叨抱怨在此時顯得格外親切,“你在下城區安定下來了嗎?前兩天怕你事情多,我們都不敢聯系你。現在想著都第三天了應該都忙完了,全家起了一個大早給你打電話。”

“差不多吧。”看清楚是語音通話而不是視頻通話後,孫不器松了口氣,又躺回了床上,懶洋洋地問:“你們都在嗎?”

“你一直沒接視頻電話,你妹妹急著出門參加訓練就先離開了。就我和你爸在。”

“爸呢,怎麽一直沒聽見他說話?”

語音那頭媽媽嘲笑戲弄的聲音傳了過來:“剛才你的電話一直沒接通,他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情,急起來跟我吵了一架.....現在正鬧別扭呢。”

“哎呀,你們別總吵架了。”孫不器覺得頭疼,怎麽會有父母孩子都成年了,還跟談戀愛的時候似的吵吵鬧鬧,“我和妹妹不在家,你們吵起來可沒人拉架哈。”

“我跟你爸沒事兒,過兩天他就把氣捋順了,你不用擔心。”收起玩笑,媽媽的語氣沈了下來,“你還沒說呢。在下城區過得怎麽樣,房子租好了嗎?你別圖省錢租便宜的房子,周圍不安全!我和你爸剛剛給你打了一筆錢,你拿著用。房租貴點就貴點,人身安全得有保障。”

孫不器鼻子一酸,眼睛就冒出了淚花。她深吸了口氣調整語氣,不讓父母聽出哽咽:“哎呀我錢夠花!我都工作這麽多年了有積蓄,我租的房子也很好,周圍的鄰居人都挺好的。下城區沒有你們想得那麽亂,我不需要你們給我打錢。等會兒我把錢退回去。”

“不準退!”媽媽溫柔不到三秒,立馬強硬起來,“你才工作幾年啊,有多少積蓄?前兩天你妹妹還找你要了一筆錢對不對?我已經罵過她了。你一個人在下城區身邊也沒個熟人照顧,身上沒有錢傍身怎麽行!”

“妹妹也是想加入巡獵者,那筆錢非花不可。你們別說她了,讓她專心參加訓練。訓練時每時每刻都有人記錄表現,在最終考核中有占比的......”孫不器絮絮叨叨,多說會兒話後那股哽咽總算被壓了下去,“你們作為父母應該全力支持才對。”

“從小你就寵著你妹,縱得她無法無天一點都不懂得體諒人!她要是有點良心都不該找你湊這筆錢!”

“那不是你們反對她參加巡獵者訓練嘛,不找我借,難道她去偷去搶啊!”

“她敢!”媽媽的聲音都提高了一度,“那個巡獵者有什麽好當的,不就是待遇好了一點嘛,工作環境多危險啊!不如跟你一樣當個記者......”

媽媽說話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再次開口的時候已經有了哭腔:“本來以為你當記者很好,誰知道會被派到那個鬼地方去。萬一出了什麽危險怎麽辦。”

聽到媽媽的哭腔後,孫不器才剛壓下去的哽咽也忍不住了,眼淚嘩的一下流出來。要是真讓父母看見她現在的狼狽樣子,不知道又得躲起來哭多少次。

“我在下城區過得很好的,真的。”孫不器做出開心雀躍的語氣,“我的房東人不錯,租房子還包三餐呢。我還認識了一個朋友,她叫阿嬌,下次有機會讓你們認識認識......”

孫不器努力地從自己這兩天的經歷中撿出一些能說的,至於那些說出來會讓父母擔心的事情,一點痕跡都不能露。

和父母通完電話後,孫不器趴在枕頭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原本她以為自己很堅強,可是在聽到父母的關心後,那些委屈和害怕的情緒像是尋找到了安全的避風灣一樣全都冒了出來。

哭了一場將壓抑的情緒釋放出來後,孫不器覺得自己好多了。她這一覺睡到了大中午,起床拉開窗簾的時候太陽照在身上都燙手。

“月兔,以後沒有我允許的時候不準接通我爸媽的通話。”如果不小心讓爸媽看到她受傷,他們一定會擔心死的。

“好的。”月兔停了一下,為自己辯解道,“早上的通話也有經過你的同意才接通。”

“應該是睡覺的時候以為還在家裏,不小心答應了,唉失誤失誤。”

孫不器現在正後悔呢,以後得更小心點了。還好今天接通的是語音電話,而不是視頻電話。要是讓爸媽看見她腦袋上這坨紗布,一定會嚇得連夜趕來下城區把她抓回去。

刷牙的時候她覺察出點不對勁兒,納悶地問:“月兔,我怎麽感覺你有點不一樣了?”

“月兔的程序昨晚經過升級,運行更加流暢了。”

“不對不對,你怎麽會反駁了?”

“月兔是人工智能,剛才經數據分析得出,如果沒有向主人解釋真實情況會讓主人對月兔產生信任危機。根據結果,月兔選擇向主人解釋。”

“哦哦好,這更新過後的程序是不錯哈。”

孫不器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最多在心裏吐槽了一句,現在開發運營更新程序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跟擠牙膏一樣修小BUG,這次居然舍得花重本升級運行。

下樓去黃玉麟店裏找午飯吃的時候,她在店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堂堂月港市巡獵者隊長黃酒,居然在黃玉麟的店裏拿著掃把掃地!見到孫不器下來,黃酒對著她笑了笑:“你起來啦。”

“你怎麽在這裏。”說完又看向她手中的掃把,“額,掃地?”

“她一大早就來店裏坐著,又不點餐還占了一個吃飯的位置,讓她掃掃地怎麽了?”黃玉麟撩開廚房的簾子,他正在裏面清潔廚房臺面,見到孫不器又是一副睡得精神煥發的樣子,心裏也不平衡了:“孫大記者,請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當然好啊,睡得不好能有這精神頭嗎?”孫不器墊著腳往廚房裏看,“黃哥,現在還有什麽吃的嗎?”

黃玉麟笑了一笑,雙手叉腰盯著她:“你一覺睡到大中午,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情。”

孫不器想了想,乖巧地搖頭:“不過黃哥,你黑眼圈都快拖到下巴了。昨晚上沒睡好啊。”

“不是沒睡好是根本沒睡!從巡獵者那邊回來時已經到開店的時辰了,不開店我喝西北風去啊。”黃玉麟幾乎是咬著牙說完的這句話。

孫不器的神經此刻變得遲鈍,沒心沒肺地說:“啊,這麽敬業!那黃哥你快去休息吧,我自己煮碗面吃就好了。”

“我謝謝你啊,讓我回去休息。”黃玉麟都快被氣笑了,“不過你真的沒想起來嗎?孫記者,記者,大記者......”

孫不器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如同一張畫皮貼在臉上,最後碎裂,換成了一副崩潰抓狂的表情。

黃玉麟的心裏總算平衡了一點了,舒服了!!!

只是孫不器的崩潰才持續了幾秒就消失了,她換上了一副活人微死的表情。

“你可是連續兩天沒打卡,等於白上了兩天班欸?!”

孫不器一副破罐破摔樣子:“算了也沒法挽回了,先煮碗面吃吧,我餓了。”

黃玉麟無言以對,從廚房裏端出一碗西紅柿炒蛋蓋飯給她:“給你留的,吃完把碗涮了!吃完飯別出門,過會兒阿嬌會來幫你換藥。”

說完這話後黃玉麟就出門騎上摩托車走了。孫不器美滋滋地端著蓋飯坐到了黃酒的對面,拿了一雙筷子吃起來:“你怎麽來這麽早啊,應該讓人叫醒我的,你一定等了很久吧。”

“沒事,你受了傷應該好好休息。”黃酒沒有穿巡獵者的制服,而是換上了一身休閑打扮,“左右我今天沒什麽事情,過來跟黃玉麟拌嘴也挺好玩的。”

“你們認識嗎?”孫不器發揮了一下想象力,“你們都姓黃,該不會是姐弟吧!”

“當然不是。”黃酒被逗笑,“我們只是在同一個學校念書,認識而已。倒是你好像跟他很熟絡,他連店門都不關直接就回去睡覺了,他很信任你。”

“他那是想讓我幫他看店。”

孫不器吃完飯後,兩人的談話也進入了正題。

“碼頭附近我們已經派人去尋找了,目前還沒有人聯系我,應該是沒有收獲。”

談正事時黃酒的表情變得穩重嚴肅起來,半點都找不到剛才知心姐姐姐的模樣。

她沈吟了一下,說:“或許我們得做好什麽發現都沒有的準備了。”

“其實這點我也有心理準備了。如果真的那麽容易發現入口,這麽多年也不會沒有一個人察覺到異樣。我一直在想,我能進入那個地方是不是觸發了什麽別的條件?”

“又或者是,有人想讓你進去。”黃酒的話讓孫不器頭皮發麻,“那輛突然出現消失的馬車就很不對勁,不是嗎?擁有驅使馬車、打開入口的能力,那個人跟裏面的變異生物一定有很大的關系。”

“只是讓我進入那個地方,對幕後黑手有什麽好處呢?如果想殺我,大可不必大費周章地用上那麽多變異生物,還暴露了月港市潛藏那麽多變異生物的事情。”孫不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我攻擊力才三十,隨便放出裏面一個變異生物殺我都輕而易舉。”

“一定是有什麽非要你進去的理由。”黃酒右手抵著下巴思考,“你身上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呢?一個從主城區來的記者......總之,我們現在得到的信息還太少了,很難得出正確結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被人盯上了。並且那個人是敵非友的可能性更大。”

“就是說我現在很有可能會有危險,對嗎?”暗處有人蹲著伺機要你小命的感覺實在讓人很不舒服,孫不器問,“巡獵者能派人保護我嗎?”

“很抱歉。”黃酒露出了愧疚的表情,“盤古的分析結果還沒有從主城區發過來。目前你說的這件事在上面看來還沒有確定真假,我們無法為你提供保護。”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已經派人去碼頭附近搜尋了嗎?”孫不器有點不解,“能調動那麽多人,我還以為盤古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呢。”

“做那件事是我發出的命令。”黃酒說。

孫不器錯愕地說:“可是這樣,如果最後這件事情判定為假,你私調濫用人力不就會被......”

“所以,我賭上了個人的名譽。”黃酒坦然笑道,“我總不能只是嘴上說說信你吧。”

所以,她將個人的名譽、職業、前途這些隨便失去裏面任何一個東西都會讓人活得艱難的東西都壓上賭桌。並且在默默做完這一切後,只是走到蘭州拉面店,靜靜地等她睡醒。直到她見到她的時候,這個人居然只是在慢悠悠地掃地。

怎麽會有人,這麽有魅力啊!如果黃酒要當國王,孫不器一定會加入為她開辟疆土的隊伍!

“我們一定會找出真相化解危機。”孫不器鄭重其事地向黃酒保證,“我不會讓你因為相信我而一敗塗地。”

見孫不器這麽慎重,黃酒忍俊不禁道:“你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這件事情並不是你一個人努力就能解決的程度。其實我倒是很希望是自己判斷失誤......”誰又願意看到自己的家鄉埋藏著那麽大的隱患呢。

“對了,雖然我不能派巡獵者保護你,但是出於對你的人身安全考慮,我必須要讓你知道一些事情。”黃酒在手腕上一按,一道光幕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是,變異生物?”

“是的,在等待盤古消息期間,你很有可能會再次遭遇到變異生物的襲擊。我覺得最好要讓你對變異生物的了解更多一點。”兩人面前的光幕隨著黃酒的解說自動播放,“基礎的理論知識我就跳過了,想必你在主城區接受巡獵者訓練的時候已經學習過了。”

孫不器點頭:“變異生物根據危險程度分為甲乙丙丁四個等級。最常見到的是丁等級,甲等級目前只存在於傳說中。我們普遍認為它們是病毒寄生後的產物,具有很強的攻擊性。就算是一粒沙子、一棵草,被病毒寄生後都會攻擊力大增。”

“我們為了方便稱呼把那種東西叫做病毒,但其實它跟病毒只是在某些地方有點相似罷了。最大一個差異就是,我們熟知的病毒並不能在死物上保持活性。”

兩人面前的光幕上出現了由石頭、花卉、樹等東西經病毒寄生後產生的變異生物視頻。它們的攻擊方式還保留了本性,比如石頭用蠻力敲、砸、錘等方式攻擊;花卉則噴撒花粉、汁液進行感染攻擊、樹則是可以隨意伸縮枝條攻擊。

“這些是我們巡獵者在工作中最常遇到的變異生物,由於容易寄生,數量龐大。遇上一只還好,若是有很多只同時攻擊也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

黃酒接下來播放了巡獵者們與變異生物的實戰視頻。

“人類的身體有很多個弱點,比如脖子、心臟、腦袋。如果這幾個地方被破壞,那個人基本上是死定了。但是變異生物不會,無論攻擊身體的哪個部位,都不會對它們造成致命傷害。”

視頻中幾位巡獵者不斷用武器切割斬斷變異生物的肢體,但都沒有對其造成致命傷害,僅僅只是讓它的行動遲緩了一點罷了。直到有一位巡獵者朝著某處打出一槍後變異生物渾身燃燒起來,化為黑色的粉末。

“這就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告訴你怎樣殺死變異生物。”

孫不器正襟危坐,努力記住黃酒說的每一句話。

黃酒從桌子上拿了一根筷子放在兩人面前:“假設這根筷子就是病毒要寄生的宿體,這滴辣椒油是病毒。病毒寄生到宿體身上後會搶奪身體支配權,如果病毒勝利了,則會完全控制身體。為了保護宿體不被破壞,病毒還會為身體增加一層保護防禦。”

黃酒用一張紙巾將滴上辣椒油的筷子裹住,隨後,滴了辣椒油的那個地方滲出了紅點。

“在剛找到宿體的時候,病毒為了成功寄生會瘋狂攻擊落腳點。”黃酒指著滴辣椒油的地方,“而這種攻擊產生的傷害幾乎是不可逆的。無論病毒多麽強大,施加了多少層防禦,這個地方都會是變異生物最脆弱的地方!找到了它,就找到了變異生物的脖子、心臟和腦袋!”

“所以,殺死變異生物的方法就是攻擊這裏。”

黃酒點頭:“這個地方通常都會被保護、或者說掩藏得很好。越是強大的變異生物,弱點就會被保護得越好。我們該感到慶幸的是,變異生物有危機意識,遇到危險的時候會本能地保護這裏。所以,弱點通常都是在戰鬥開始後才能被發現。”

“那如果我能詐出這個弱點,就可以避免戰鬥了?”

黃酒直楞楞地看著孫不器,這個想法太危險了,“你指的是有智慧的變異生物?從我當上巡獵者以來,只遇到過一次,那次戰鬥艱難又慘烈。孫不器,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那樣的變異生物,答應我——千萬不要有跟它戰鬥的想法。你唯一該想的就是如何逃跑!”

黃酒慎重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反而是慎之又慎地在警告她。

孫不器被她這份認真告誡嚇得一激靈,身上冒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但她有一件事情必須要說出來:“其實,我已經和一個有智慧的變異生物戰鬥過了!並且她還是一個人類變異者。”

“什麽!”黃酒大驚失色,直呼不敢相信,“是誰?”

“失蹤的雲雀身邊跟著一個小女孩,叫丫頭。”孫不器將自己那天遭遇丫頭的經過完完整整地跟黃酒講了一遍,“那時我快要殺死她了,但她逃跑了。”

“逃跑?不可能啊,根據你的描述來看人類變異者的攻擊力異常強大,殺你幾乎是輕而易舉,怎麽還會逃跑呢......”這件事情給黃酒帶來的震驚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她下意識地就將自己的心裏話不加修飾地說了出來,回過神後察覺到不對,愧疚地跟孫不器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

“沒事,你說的是實話。”孫不器倒是沒有放在心上,“那是我第一次跟變異生物戰鬥,根本來不及想什麽弱點之類的東西。我見丫頭是一個人類,攻擊的時候下意識地瞄準了人類的弱點——脖子。”

黃酒畢竟跟變異生物的戰鬥經驗多,不過幾秒過後,她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你說有沒有可能,病毒覺得人類是一個完美的宿體,所以在成功繼承人類身體後,也繼承了人類的弱點。”

“我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測。”孫不器說,“病毒不斷寄生的目的,會不會就是為了變成人類?”

黃酒激動地站起來,已經按耐不住要回去上報這件事情的激動,她急切地跟孫不器說:“我必須立馬將這件事情匯報上去!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重大發現!或許能讓我們對變異生物的研究更上一個臺階。”

“好。”孫不器見黃酒這麽高興,也為自己能提供有用的信息激動。

“對了,在盤古的結果傳過來之前你不要外出,以免遭遇危險。”已經跑了出去的黃酒又折返回來,不厭其煩地又叮囑了孫不器一遍,“等這件事情確認了真假,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派人保護你了。”

“你放心吧,我這幾天哪裏也不去。”

得到孫不器的保證後,黃酒才又急切地離開,出門的時候還差點撞到過來給她換藥的阿嬌,匆忙地道歉後離開了。

“她怎麽了,這麽急?”阿嬌朝著孫不器走過來,雙手還不停地撚著衣服上粘著的植物毛刺,“外面那片荒地上的植物長得太猖獗了,晚上我要讓玉麟哥把它們全都砍掉燒了。你看我這衣服上全是刺。”

孫不器看過去,認出來那是一種叫鬼針草的植物的種子。為了傳播種子,鬼針草的種子粘到衣服上後很難掉落,非得由人一根一根拔掉才行,也難怪阿嬌頭疼了。

“你怎麽到那片荒地裏去了?”孫不器幫阿嬌撚掉衣服上的鬼針草。

“我沒事去那裏幹嘛。”阿嬌連連抱怨,“我不過是過來的時候走得近了一點,衣服上就粘了這麽多!真煩人!”

“沒事,我來幫你,慢慢就全撚完了。”

“算了,等會兒再弄吧。我們先上樓幫你換藥吧。”

孫不器卻有點猶豫:“剛才黃哥說的時候我就想問了,怎麽是你給我換藥啊?”

“怎麽你怕我換不好啊。”阿嬌睨了她一眼,“別看我在博物館上班,其實我上學時學的是護理學。”

“啊?那你怎麽沒當護士啊?”孫不器問。

阿嬌的神色黯淡了些:“沒門路唄。在下城區想從業醫藥行業,從你爺爺那輩起就得是醫生了。外人就算學了醫,也沒有醫院會要你。”

繁榮與蕭條並存的下城區,孫不器第一次對這句話有了實感。富人對經濟的壟斷影響的並不只是報表上的幾行數字,而是千千萬萬像阿嬌一樣活生生的人。

孫不器和阿嬌上樓換藥了,在兩人沒有註意到的地方,墻外的那塊廢棄菜地,孫不器曾經埋藏東西的地方。那塊土地上的植物像是汲取到了某種促進生長的激素一樣瘋狂地生長、生長......直到茂密的植被將整個建築都覆蓋住......

我是一個護士,要去給窗邊病床上的病人換藥。

孫不器的腦子裏只有這一個想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托盤,敲響了一扇門。得到允許後,她推開門,走入了病房。

窗邊的病床上躺著一位孱弱的病人,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冬日落下的白雪,病號服外面裸露的皮膚都裹著紗布。孫不器走過去放下托盤,將病人身上的紗布揭開,露出腐爛的、散發著惡臭的皮膚。

“十二。”病人突然開口,她死氣沈沈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又說“十一”。

孫不器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病房外面有一顆枯樹,上面爬了一株常青藤。由於一夜北風淩厲,上面的葉子被吹掉了許多,枯黃的樹枝上只剩下零星幾片葉子。

“十。”病人又念出了一個數字。

“你在數樹上的葉子嗎?”孫不器十分不解,那個有什麽好數的。

“九。”仿佛耳語一般,病人又吐出一個數字,然後頭慢慢扭向孫不器,僵硬得像是被人掰過來似得,“它們掉得越來越快了,數得我頭暈眼花,好了,現在它們終於快全掉光了。”

“你數這個做什麽呢?”孫不器問。她保證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點都不好奇,但只用說話就能哄住一個病人,何樂而不為呢。

“等到那上面最後一片葉子掉光,我的生命也走到盡頭了。”

“怎麽會呢?醫生已經說了,只要你好好吃藥保持心情愉悅,你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相同的話孫不器跟很多病人都說過,她甚至都不用求證醫生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反正,醫生和護士總會在某個時刻拿出這句話哄病人的,不是嗎?

“好了,你的藥已經換好了。我現在要去給下一個病人換藥了。”孫不器端起托盤,走了出去,關上門。

她徑直走回了護士站。

擡頭盯著鐘表。

她盯著鐘表,等待指針轉到合適的位置後,拿起放了藥的托盤去給窗邊病床上的病人換藥。她站在一扇門前敲響了門,得到允許後,她推開門,走入了病房。

“護士小姐,我真粗心。剛剛我要去跟隔壁病房的人說話,結果一不小心把她吃進肚子裏了。我恨死我自己了。”病人的嘴邊有不明的紅色液體,與她蒼白的膚色對比鮮明,“不過聽醫生的話保持心情愉悅後,我感覺身體舒服多了。”

舌頭一卷,她將唇邊的液體掃幹凈吞吃入腹。轉頭又看向窗外,說:“只剩下八片樹葉了。”

替病人換完藥後,孫不器回到了護士站。這次她沒有呆呆地盯著時鐘看,而是打開了護士站的電腦。

啊?什麽嘛......這座醫院只有七個病人了啊。

那最後一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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