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找死的玩意! 念想

關燈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找死的玩意! 念想

師離忱剛走不久。

裴敬元便不著痕跡的與對面的和親公主對視一眼, 和親公主了然,和一旁的宮女低聲說了幾句,便被帶離了席間。

並無人在意。

……

皇城內庭燈火通明。

小宮女在前方引路,女眷更衣, 旁人需得回避, 至僻靜處小宮女後頸一疼, 陡然被絞暈過去。

和親公主後退一步, 目光冷靜, 任由小宮女倒在眼前, 對上身旁出現的另一名宮女,神色不見任何緊張。

“公主, 這邊。”

宮女福身, 將人往另一個方向帶去, 同時將一個精巧小盒送到公主手中,裏頭裝著劇毒,細聲細氣道:“先吃解藥, 在將口脂塗上,吃一點必死。事成後拿另外半分解藥,事不成……”

“他不死, 你死。”

聞言, 公主無半分猶豫, 吞下一枚藥丸後打開盒子,用指腹蘸取口脂,把唇色染得鮮艷。

*

太極宮。

宮宴繼續。

裴郁璟大馬金刀地落座位上, 盯著裴敬元,示意內侍給他倒酒,指尖在桌面輕點笑意森森——

“皇兄, 喝啊。”

此刻裴敬元面色已然有些不好,這並非是第一杯,而是第八杯,從最開始為了彰謝他千裏迢迢帶來母國消息,到後頭一點理由都不想找,直接倒盞催喝,完完全全瞧不出半分兄友弟恭。

更像是尋仇。

哪怕是一旁的百官也察覺到了氣氛之微妙,聊天議論聲都漸漸小去,將關註點落在了二位南晉皇子身上。

見裴敬元遲遲不動,殿內響起裴郁璟驟然低冷的嗓音。

“喝。”

裴敬元想找借口,卻聽裴郁璟道:“皇兄可要想好了,聖上命我代為招待,你若不喝便是對月商陛下不敬,怕是有礙於兩國邦交……”

這頂帽子扣下,瞬間將裴敬元要說的話堵了回去。他側目看了看周圍官員掃視過來的目光,咬咬牙,提杯一飲而盡。

一杯空,又被倒上一杯滿。

“喝。”

空一杯,又倒一杯。

“喝。”

“……”裴敬元實在喝不下,臉色慘白,握著酒杯的手有些發顫。見狀,跟隨進宮的南晉侍從提醒道:“七殿下,我家殿下身子不好怕是不能再喝……”

裴敬元也想順著臺階下,擡眼便對上一雙森寒的眼眸,他脊背陡然發涼,一瞬間腦中回憶起許多血腥場面。

裴郁璟神情陰鷙地看著裴敬元,就像是看路邊的一灘爛泥,語調平靜無波:“我說,喝。”

不是商量,是命令。

裴敬元強撐著,又喝下一杯,這一杯下肚他立刻用手絹捂住了唇,猛烈咳嗽了起來,帕子拿開上頭一灘血漬。

此時宴上已然鴉雀無聲。

或明或暗的視線都在往這邊瞟。

侍從急切道:“二殿下!”

這會兒,裴郁璟一步步走下臺階,坐在那兒尚且叫人不能忽視,一站起來給人的壓迫感便更強烈了,將光影全部遮擋,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手裏拿著酒盞走到裴敬元案前,嘴角帶起一抹森然的笑,“這杯,是我敬皇兄的,皇兄不能推脫了吧?”

裴敬元虛弱道:“七弟……啊!”話未說完,頭上驟痛。裴敬元被一把扯住了後腦,半個身子都被拉出了前案,裴郁璟目光森冷,像提著一個死狗畜生般將他拽了出來,硬按他灌下了這杯酒。

侍從大駭驚詫,卻不敢上前阻撓。

裴郁璟像抓雞崽似的一邊將半個杯盞都塞到裴敬元口中,一邊慢條斯理地和宴上眾人道:“有請諸位大臣做個見證,我們兄弟間在宮宴上鬧了點小矛盾,聖上也知道,諸位大人就當沒看見?”

眾人頓時錯開視線,嘻嘻哈哈地看天頂看地看桌,一派裝聾作啞之相。

“裴郁璟,你!”

裴敬元反應過來,正要怒罵,在對上裴郁璟閃過暴戾殺氣的眼神後,忽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下一瞬。

“咚!”

前額撞案。

裴郁璟面無表情,手裏的腦袋好像不是腦袋,是一顆球,他只是讓這顆球用力的撞上長案。

撞得碗碟酒盞飯菜打翻,全都堆在裴敬元身上,撞得長案破碎成塊,爛成一團,撞得他不知死活,血肉模糊,連叫都叫不出來,只剩一口氣在。

裴郁璟嫌惡心,松手任由他和滿地狼藉躺在一塊,踩在他背上的腳宛若踩著一條微不足道的凳子。

他屈尊降貴地俯身,壓低嗓音用僅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惡聲惡氣道:“想拿月商帝的腦袋立功啊?你有幾條命,敢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種事?找死的玩意!”

這場面無疑是恐怖的。

眾人這回是真開始裝瞎了,南晉皇子與南晉皇子之間的矛盾,他們不好言語。

但能光明正大鬧成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表面功夫都懶得做,這是奔著要命去的。

裴敬元已然只剩進的氣,少見出的氣。

“你家二皇子不勝酒力,睡著了。”拿過福生遞來的帕子,裴郁璟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輕描淡寫地宣布道,“快送下去休息吧。”

眾人:好一個睡著了!

登時在場的眾人看裴郁璟的眼神都變了,當然也有經驗老道的已經開始琢磨,這事到底是聖上授意,或者單純只是裴郁璟個人行為。

*

與此同時。

紫宸殿,爐中香緩緩在殿中燃起。

殿門被悄然打開,和親公主入殿,掃視一圈,只見龍榻床帳遮掩,隱約看到軟衾之下躺著一道身影,似乎燥熱在翻來覆去。

她解開腰帶,半遮掩地靠近床榻,伸手往榻上摸去,掐著嗓子道:“聖上……”

忽然間手被攛住,軟衾翻開露出樂福安的一張老臉,皮笑肉不笑道:“公主,您怎麽來這兒了?”

這時。

外頭傳出一陣動亂,被引開的金吾衛又重新回來了。

郞義一腳踹開了門,做為內應給公主帶路的宮女,已然被壓下。

師離忱坐於寬椅之中,懶洋洋地搭著扶手,瞥向殿內,“公主夜探朕的寢宮,這是何道理啊?”

眼見事態有變,和親公主起身,嬌嬌弱弱地道:“席間一見聖上傾心,再也容不得旁人身影,聖上莫非是瞧不上我?”

說話間,她向殿外的師離忱款款走去,她走得很有技巧,每一步都盡顯風姿,步搖耳墜輕晃,唇紅脖長。

金吾衛不少血氣方剛的大小夥,有一些羞紅著撇開了眼。也有的目不斜視,視粉紅為骷髏。

就在這時。

和親公主神情陡然一厲,拔下頭上步搖,以簪成劍刺向師離忱。

眼見簪尖要觸碰到師離忱的剎那,被郞義抓住了肩膀,按倒在地,迅速卸掉了下巴,避免當場自盡,手法簡單粗暴。

師離忱低笑兩聲,對郞義道:“你瞧你,對姑娘家要溫柔些,來人,給她披件衣裳。”

這衣冠不整的,到底有礙風化。師離忱噙著笑,轉而又對上和親公主的眼睛,不疾不徐道:“有一點你說的對,朕確實瞧不上你。南晉的金枝玉葉擺不出這般姿態,你到底是東施效顰,也太心急了。”

太後也確實了解他,知道宮宴過後,這些南晉使臣不會再有靠近皇宮的機會,才會鋌而走險,選擇直接在今日行動。

南晉並非只有求援月商一條道。

南晉帝很清楚,一時的求和未必能帶來真正的利益。

月商帝死了,那就不一樣了。

國無主,韃靼針對誰可就不一定。二皇子一方在黨爭裏輸給了四皇子,他作為使臣,是一顆被南晉帝放棄的棋子。

棄子也有用,用來讓師離忱放松警惕,用於讓月商百官相信,南晉是真心實意想促成這次和親。

真皇子送假公主。

殺皇帝,或自戕。

可惜選錯了人,選了鹿親王這麽個蠢豬,提前暴露,讓師離忱挖到了真相,便順水推舟,以身入局,甕中捉鱉——

專門為他們開一條門縫,玩了場過家家。

證據一齊。

罪名即刻成立。

金吾衛陸續將涉及此事的太監宮女們壓到殿前,宮女身上的胭脂盒被太醫查驗,有毒的胭脂與公主的口脂相同。

這關系,太後撇不清。

師離忱道:“去請太後,鎮國公來。”

聖上屬意將事鬧大,自然不會有所隱瞞,很快京都城就會傳出南晉和親公主行刺聖上的消息。

涉事禁軍家中已被大理寺查抄,地磚下鋪著大片金銀,與宮中采蔬司總管來往過密,證據確鑿,供詞畫押,同樣呈到禦前。

鎮國公急匆匆過來,來的路上便得知——禁軍與前些日子叛亂的潤州總兵有牽連,太後又與南晉暗探勾結,收買采蔬司太監,將探子扮做宮女藏在宮中。

深知此番不能善了,鎮國公不再多做辯解,可胞妹不可拋,心累之餘跪地重重俯首:“……臣願一力承擔罪責!”

師離忱轉著玉戒,低聲道:“國公何錯之有啊。”

鎮國公埋首道:“臣治下不嚴,未能肅正家風,勸阻太後……為臣不忠,為兄不義,還請聖上削臣爵位,許臣辭官回鄉!”

此時。

太後也被請了過來。

殿前全然是肅目以待的金吾衛,被押解在地的采蔬司公公,帶著證據來的大理寺卿,以及動彈不得的和親公主。

聽到鎮國公此言,太後連連搖頭,“不可,兄長,不可!”她面露憤慨地瞪向師離忱,“你,是你,你……”

師離忱撩起眼皮,睨了她一眼,“太後,朕提醒過你,謹言慎行,方可頤養天年。”

剎那間。

太後關竅打通,前後思過,再望向師離忱的眼神格外駭然,顯然已經明白一切都是故意為之。

“太後啊,朕念在小十一的分上,待你已然足夠寬容。”

師離忱笑容溫柔,可在太後眼中便猶如在脖間收絞的白綾,一字一言分外誅心,道:“這些小兒手段,如過家家,你當這幫人是真來扶持你的?”

他點了點旁邊的和親公主,“都盼著朕今日一死,就大軍南下,兵分兩路瓜分月商,你猜邊關這會兒是個什麽景象?”

太後捂著心口,“你也敢提小十一……你也配提小十一!”

“朕為何不能!”師離忱沈聲道,“做虧心事的不是朕,是你自己當年的貪心害了他!別將罪過都落在朕頭上!”

太後被震得一時說不出話。

滿院靜若寒蟬。

風聞聲動。

鎮國公閉了閉目,深吸一口氣道:“穆家不出叛國之人,太後的心太大,穆家族譜容不了。”

“朕並非那等薄情寡性之人。”師離忱靠回了椅子,看著鎮國公道,“朕許你風光回鄉,穆家子嗣不受其牽連,可繼續從軍,國公還是國公。”

只是手底下的那些支脈,要重新打散,由旁人接手。

沒有皇帝希望,底下的武將被龍袍加身。

鎮國公或許沒有這個想法,他身邊的人未必沒有,眼看著鎮國公威望一日比一日重,他身邊的人,野心也會被一步一步餵大。

師離忱也曾猶豫過,是否如此。

他不能去賭所有人的人心。

一個無實權的太後,尚且會利用外戚勢威辦事。若鎮國公身邊有實權之人有異,只會更亂,更難掌控。

這種事師離忱尚未登基前就發生過一回,他不想待到日後起戰時,再遇一回,必須要這個問題扼殺。

待到風頭過去,再做打算不遲。

鎮國公為官多年,看得透徹,釋然地笑了笑道:“聖上寬仁,臣心中感懷,只是臣惋惜日後臣不能再上戰場,有些遺憾罷了。”

“未必。”師離忱輕聲道,“好好休養吧,朕給你撥個太醫。”

*

剩餘該發落的發落,該關押死牢的關押。太後與南晉使團串通謀害帝王,被被廢除尊位趕往皇陵,為先帝守靈終身。

天子借題發揮,讓宮人在宴上宣告出早早備好的聖旨。

南晉地廣貧瘠,難以種活小麥,有一部分都是月商輸送過去,他借題阻斷了小麥向外輸送,若有滯留由州府當地按價上收。

太後也被打包了連夜離宮。

離宮前,福生帶著一個木盒前來相送。太後冷臉道:“你是來看哀家笑話的?”

福生笑容不卑不亢,將手中盒子轉交給了太後身邊的宮女,“這是當年十一皇子送給聖上的禮物。”

“聖上說,太後胃口太大撐壞了肚子,卻也是個有蓮子之心的苦命人,便留給您做個念想吧。”

太後楞了楞。

福生不做多言,一如既往安安分分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木盒打開,裏面是一個針腳粗糙雜亂的布老虎,因是有些年頭了,縱使是最好的布料也顯出了陳舊感。

太後唇顫抖著囁嚅了一下,眼睛裏瞬間盈滿淚水,再無往日陰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