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9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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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9 （完結）
衛小芙還年輕，這麽年輕就沒了，誰都接受不了。
哪怕本來就知道她的病幾乎治不了，也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哪怕希望渺茫。
自從她跟著衛世國夫妻去美國，和裴羽的聯系就少了，但還是會互相發信息留言，她從來都沒說過什麽不開心的事。
她好像永遠都對所有人露出微笑。
也是因為她，裴羽和衛昊揚才會有了交集，她是一切的起點。
裴羽在葬禮前趕回來了，衛昊揚沒能去接他，但還是派了劉秘書，劉秘書從來都是西裝革履，看著沈穩又可靠，這次卻像換了個人一樣。
像個流浪漢，衣服亂糟糟，頭發也亂糟糟，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他一路上都沒和裴羽說話，那種悲痛宛若實質，讓裴羽忍不住問他。
“你喜歡她，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
劉秘書也沒覺得詫異，似乎什麽都不能讓他的情緒再有起伏，“她有心上人的，我對她怎麽樣是我的事，不需要她知道，我只要她過得開心。”
這下輪到裴羽詫異，他不知道衛小芙會有喜歡的人，難道是在她生病之前就已經有了心上人？但她從未對他提起。
沒有追究下去，因為心裏沈重，他也沒有再多問下去，他想象不出那個女孩子死去的樣子，衛小芙在他眼裏，一直都是笑容明媚的樣子。
他沒辦法把她和死亡聯系在一起。
等他見到衛昊揚，如他所料，整個家和衛昊揚一樣，滿目瘡痍，就像正在經歷末世，等著人來拯救。
許多事可以讓別人來做的，但衛昊揚堅持要自己來，就連陸阿姨也不想用。
陸阿姨跟在衛世國和沈菁夫婦身邊，本來是說讓衛小芙習慣了就回來的，但她一直不放心，就一直沒走。
她沒結過婚，也沒孩子，把衛小芙當自己女兒一樣，回國之後，衛世國夫妻倆去住了酒店，她回到衛昊揚家裏，幫著收拾東西。
家裏一團亂了，家務也要有人做，衛昊揚要忙公司，本來還有心思照顧自己，現在一點心思都沒有了。
可新公司剛起步，正是要緊的時候，投資人和其他股東都等著他大幹一場，他不能因為私事而放下手頭的公事。
劉秘書帶著裴羽到衛家的時候，這裏完全不像原來的家了，一樓已經成為了臨時辦公地，沈野帶著人，還有幾個裴羽臉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都是昊陽集團原來的老面孔，現在跟著衛昊揚到他的新公司了。
這些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他們是用工作當借口，順便想來幫忙的，裴羽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就算這樣，誰也幫不了衛昊揚，他面無表情，眼眶發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悲痛還是因為熬夜，樣子很頹廢，又好像藏著一股勁，馬上就要讓這個末世真正毀滅。
劉秘書低聲說，“他這幾天都沒合眼。”
“怎麽不叫他去休息？”
“叫了，有用嗎？老大能聽我們的？”沈野在邊上苦笑。
一群人看到裴羽來了，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樣，裴羽也不負眾望，他也不說話，直接從沙發裏把衛昊揚拉起來。
衛昊揚盯著電腦，在訂場地，訂花籃，連這種細務也要自己親自來做，等一把被拽起來，看到是裴羽來了，他的眼神才挪動，才隱約有了亮光。
他看著他，“你終於回來了……歡迎回家。”
本來想對裴羽笑一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了，聲音像砂紙似的，裴羽心疼得不行，把他抱住了。
“我回來了，小芙的事交給我能不能放心？你先去睡一會兒？不然後面怎麽撐得住。”
還有很多人在場，大家都看著裴羽，看著誰都勸不住的衛昊揚終於放松下來，好像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松開了，像被抽走了力氣那樣，靠在裴羽身上。
裴羽撫著他的背脊，回過頭看其他人。
“你們忙你們的，有需要決策的事按照優先級整理出來，交給劉秘書，等衛昊揚休息一會兒，我再給他。”
交代完了，他問衛昊揚，“你看這樣行嗎？”
“你安排的，都好。”衛昊揚牢牢抓著裴羽的手，本來不想被他看到自己頹廢的樣子，可現在已經晚了。
其他人都沒見過這樣的衛老板，先是衛小芙，然後是裴羽，原來看起來冷淡的人，對自己在乎的人竟然是這樣的。
也許是看到裴羽，心終於定了，衛昊揚被裴羽帶著上樓去休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等裴羽下來，對大家點點頭，其他人終於松了口氣，現在這時候，衛昊揚可千萬不能倒下去。
葬禮辦得很隆重，和衛家有交情的包括林家的人，都有出席，林亦鳴陪著林榆凡，到了這時候，以前的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死者為大。
衛小芙生日宴上來慶賀過的女孩子們大部分都來了，一群年輕女孩在那裏哭，衛世國和沈菁這次又受了打擊，親眼看著女兒離開人世，只剩下唯一一個兒子了。
衛昊揚到了這時候卻平靜下來，接待吊唁的來賓，安排確認整個流程，每一件都不願意假手他人，似乎只有忙碌起來，他才能讓自己保持正常。
自始至終，裴羽都陪在他身邊，他本來就是作為衛家的人出席的。
許多人看到他們手上戴的戒指，衛世國夫妻也早就知道他們兩個在英國已經結婚，無論本來心裏怎麽想的，看裴羽有條不紊地在衛昊揚邊上，幫著他，支持他，再想到已經不在人世的女兒，忽然什麽都想明白了。
他們上前，沈菁甚至挽住了裴羽的手，感謝他一直都陪著小芙，幫著衛昊揚。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來，“這是小芙讓我交給你的。”
“她說你看完，再給揚揚看。”信放到裴羽手裏，“其實她那時候也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分了好些天，才把想說的說完，她說，我寫。”
沈菁本來保養得很好，一點都不像她那個年紀，現在完全顯出老態來了，這個女兒她一直沒帶在身邊，等自己照顧著了，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女兒太乖了，乖得叫人心疼。
她當年怎麽就能那麽狠心，扔下自己的子女，只因為失去小羽，心裏難過，就逃走的呢？
現在她連女兒也沒有了，僅剩的兒子，還記恨她。
人老了，以前年輕時候做的事，許多想一想都不應該，可已經晚了。
衛老爺子住了院，沒能來，他想來，醫生也沒答應，衛世國等葬禮完了，還要去醫院看老爺子去。
裴羽把信封小心地收起來，現在不是看信的時候，他和衛昊揚都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衛小芙已經不在的事實。
葬禮儀式是告別，可要真正在心裏和小芙告別，他們都需要時間。
等這一天結束，人都散去，裴羽和衛昊揚一起回了家，這才拿出沈菁給的信來。
打開信紙，發現上面開頭就寫著——
裴羽哥哥：
在你看到媽媽代寫的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不要難過，這對我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這一天終於到來，我其實已經等待很久了。
知道嗎？等待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知道這一天一定回來，但又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來，我累了，我因為病痛被困在這裏，也困住了我愛的人們，我真的很想和大家說對不起。
不要為我難過，說起來，你會覺得奇怪嗎，為什麽開頭稱呼是裴羽哥哥？那當然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親哥哥，不是我二哥，不是我的小羽哥哥啦。
怎麽樣？是不是很驚訝？
起初，你確實騙過了我，可是那畢竟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二哥啊，有很多小細節，就連大哥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分辨得出來，你不是。
你不是我二哥，但你和二哥一樣，對我那麽好，那麽溫柔。
要是能真的把你當成哥哥就好了，可是我不能。
媽媽最近還在為我難過，說我沒來得及享受自己的青春，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出去逛街玩樂，談戀愛結婚，好好被人寵著。
不，才不是，我早就體驗到了呢，心動的感覺，被寵愛的感覺，我真的知道，我甚至被喜歡的人吻過，哇，真是讓人難忘的體驗。
對，就是你救我的那個時候，嘴唇被你碰觸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裴羽哥哥，我喜歡你。
我沒有辦法把你看作我的二哥，而是把你看作一個男人，會哄著我，寵愛我，把我當成小孩子來哄的男人。
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就連大哥也不知道，我喜歡你。
這是衛小芙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白。
我們衛家兄妹，真的連品位喜好都一致，不是嗎？
失去視力的人，聽覺真的會靈敏很多，而家裏的夜晚實在很安靜，安靜到能讓我聽見樓下的響聲，哪怕並不清晰，一開始我甚至沒明白那意味著什麽，後來我才明白過來，不知不覺，我和大哥成了情敵。
啊，不，算不上情敵，因為我對你的心意無人知曉，我對你的喜歡，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小秘密，讓人一想起來，就感到甜蜜幸福的秘密。
我抱著這個秘密，旁觀著你和大哥的爭執，你們的和好，你們從陌生到親密，像一個見證者，然後慢慢明白，我失戀了。
裴羽哥哥，我沒有難過，我感到很高興，真的真的很高興，大哥獲得幸福，比我自己幸福還要讓我高興。
大哥從未幸福過，他才是我們兄妹三人當中最辛苦的那一個。
大哥一定以為我不知道，在我失明之前，郵箱裏那些郵件是他發的，那些世界各地的照片，那些讓我相信二哥還活著照片……其實我都知道。
因為我總是相信二哥還活著，而他想給我希望，我還知道，他在外面拼命地找二哥，想完成我那個一家團聚的願望。
你看，為我做那麽多，還不讓我知道，這樣的大哥啊。
大哥他是一個容易被人誤會的人，他不會對別人敞開心扉，我本以為我活著的這點時間，看不到他喜歡上某個人了，沒想到，我們兄妹兩個人就連對人動心的進程都一致，嘻嘻。
裴羽哥哥，喜歡上你，我感到很幸福。
你能和大哥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
我喜歡的人能在一起，這更是一件讓人感到高興的事。
能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我一點都不難過了，希望你們也不要難過。
你是我的騎士啊，裴羽哥哥，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感謝你。
接下來的路就讓大哥陪你一起走吧，真是可惜，要是我沒生病，一定會和大哥公平競爭的，但是無論如何，你還是會選擇他的，是嗎？（笑）
另：這封信是寫給你的，大哥一定會看，那就讓他看，讓他嫉妒去吧，反正我永遠是你的小公主，我知道你的心裏，永遠會有我的一席之地。
吃醋了嗎？大哥？唉，從沒見過大哥吃醋的樣子，真想看看呢，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裴羽哥哥，大哥，小芙要走了，我會成為天上的小仙女，一直保佑你們的。
這短暫的一生，沒有遺憾，因為我始終被愛著。
不用太想我，祝你們幸福。
祝你們也永遠被愛。
——衛小芙
裴羽拿著信，他是和衛昊揚一起看的，誰也沒料到信裏的內容。
得知衛小芙離世的消息之後，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存在著，好像一切都麻木了，這一刻感知才慢慢覆蘇。
他們跟著信裏的內容，時而驚訝，時而微笑，時而感傷，他們都以為自己在演戲，哄著衛小芙，到頭來，原來她才是最佳的女演員。
“到底是我的妹妹。”到最後，衛昊揚捏著信紙壓住了眼睛，裴羽靠著他，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幾天後，衛世國告訴了衛昊揚，衛昊羽的骨灰早就被他葬在美國的消息。
當年他們離開的時候，就是想把這件事壓下去，衛世國找到兒子的遺體，在國內不能光明正大地落葬，就被燒成骨灰帶去國外，所以兩夫妻一直沒有回來。
“是爸爸對不起你，下次，你跟我們一起去祭拜他吧，等我和你媽百年之後，你再把我們和你弟弟一起遷回來，和小芙葬在一起。”衛世國和兒子開誠布公，就算被怨，他也認了。
衛昊揚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已經夠了。
所有的事，塵埃落定。
無論多悲傷難過，生活繼續向前，裴羽剛回來，就得到了奢侈品牌在國內的拍攝邀請。
他在時裝周的表現十分亮眼，在外媒平臺評價很好，還有韓裴恩在後面推波助瀾，一時間，廣告拍攝，走秀邀請，綜藝，各種邀約不斷。
他根本來不及過多悲傷，就被忙碌的行程推著往前。
又過了六個月。
衛昊揚的新公司走上軌道，也形成了一定的規模，當然要想變成和原先一樣的集團大公司，還需要時間。
但他一點也不急，他知道那是必然的事，他只需要把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也就是這時候，裴羽才發現他這家新公司的名字——揚羽。
“這個羽，應該是衛昊羽？你是想紀念你弟弟？”裴羽在整理衣櫃，空出一些地方給衛昊揚放衣服。
怕衛昊揚一個人在那棟三層樓的家，觸景傷情，他讓他住到自己家裏來，雖然是租的房子，但好在他們都覺得舒適。
“要紀念他，就要紀念小芙，否則不公平。”衛昊揚已經緩過來，並不避諱提起小芙。
“這個羽，是你的羽。”
“我？”裴羽站在衣櫃前，手裏還拿著衛昊揚的襯衣。
“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發現。”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一直等到現在，衛昊揚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的公司，但也有你的股份。”他看著他，把文件遞給他，“這是我給你的結婚禮物，雖然晚了一些。”
他們在英國結婚的時候，正是人生中最混亂的時候，那段時間事情接二連三地來，什麽都來不及反應。
現在，他站在他面前，平平常常地給他幾頁紙，要他簽字。
裴羽知道這幾頁紙的分量，他拿著文件還沒反應過來，衛昊揚摟上他的腰，“新的房子也在看了，等我們搬過去，就是真的新婚了。”
時隔那麽久的新婚？裴羽挑眉，沒提出異議，因為衛小芙的離世，他們這段時間都沒有親熱，不是刻意的，而是都沒有心情。
還真的好像沒在一起，各忙各的，現在才空下一點時間。
衛昊揚在看新的房子，江景大平層，視野開闊，到時候等軟裝完了，兩個人就會搬過去。
在此期間，讓裴羽意外的是，衛世國和沈菁居然送了他一個美國的酒莊，美其名曰結婚禮物。
當然酒莊會有人管理，他隨時可以去，酒莊的收益也全都歸他，說白了，應該也是想要借此緩和與衛昊揚之間的關系。
但贈予是實打實的，而且還是送給裴羽的，衛昊揚當然沒有拒絕。
這也是他父母高明的地方，送給兒子，他可能把文件甩在他們臉上，送給裴羽，他卻一點都不介意，甚至有些高興。
不過這邊高興的同時，也被提了個醒，別人送了禮物的，他卻什麽都還沒有送過，戒指，那根本不算。
裴羽甚至在想，這個男人是不是不想被比下去，所以這麽大手筆。
衛昊揚的公司，股份比錢更具有可能性，何況公司還叫“揚羽”。
突然被熟悉的氣息擁抱，裴羽回過神，太久沒親密，就像再次愛上衛昊揚一樣，心跳不已。
“又瘦了。”腰上被摸了幾下，低聲說話也像耳語撩人。
兩個人早就有默契，裴羽知道衛昊揚想要什麽，可他手裏拿著文件，心思還在這上頭，“你什麽時候做的決定，怎麽不問一問我？”
“問你，你肯定不要。”他當然了解他，所以一句都不提，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直接拿出來。
先斬後奏。
一雙手把裴羽的衣服往上推，又從他的家居服裏伸進去，衣服寬松，露出肩膀，他吻著他的鎖骨，手從背後往下扯別的衣物。
“最近你越來越火了，差不多可以簽約在我公司下面了，嗯？”
“又不急，這麽想當我的老板？”
“當你的老板才能保護你，一個兩個的都要你出鏡，要你走秀，還有那麽多活動邀請，誰不知道那些人心裏想的都是什麽。”言下很有些不爽的意思，
“和你現在想得一樣？”他笑著。
“皮癢了是不是？我看你是欠收拾。”襯衣掉在地上，裴羽被摁倒在床上。
他當然會簽約在衛昊揚的公司，毋庸置疑，伸手回抱過去，回應著這個男人的熱情。
不知不覺，又是盛夏，床簾上的白色光影灑落，人影交錯，衛昊揚的吻不斷落下，還有他耳畔說的那句，我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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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小芙還年輕，這麽年輕就沒了，誰都接受不了。
哪怕本來就知道她的病幾乎治不了，也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哪怕希望渺茫。
自從她跟著衛世國夫妻去美國，和裴羽的聯系就少了，但還是會互相發信息留言，她從來都沒說過什麽不開心的事。
她好像永遠都對所有人露出微笑。
也是因為她，裴羽和衛昊揚才會有了交集，她是一切的起點。
裴羽在葬禮前趕回來了，衛昊揚沒能去接他，但還是派了劉秘書，劉秘書從來都是西裝革履，看著沈穩又可靠，這次卻像換了個人一樣。
像個流浪漢，衣服亂糟糟，頭發也亂糟糟，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他一路上都沒和裴羽說話，那種悲痛宛若實質，讓裴羽忍不住問他。
“你喜歡她，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她？”
劉秘書也沒覺得詫異，似乎什麽都不能讓他的情緒再有起伏，“她有心上人的，我對她怎麽樣是我的事，不需要她知道，我只要她過得開心。”
這下輪到裴羽詫異，他不知道衛小芙會有喜歡的人，難道是在她生病之前就已經有了心上人？但她從未對他提起。
沒有追究下去，因為心裏沈重，他也沒有再多問下去，他想象不出那個女孩子死去的樣子，衛小芙在他眼裏，一直都是笑容明媚的樣子。
他沒辦法把她和死亡聯系在一起。
等他見到衛昊揚，如他所料，整個家和衛昊揚一樣，滿目瘡痍，就像正在經歷末世，等著人來拯救。
許多事可以讓別人來做的，但衛昊揚堅持要自己來，就連陸阿姨也不想用。
陸阿姨跟在衛世國和沈菁夫婦身邊，本來是說讓衛小芙習慣了就回來的，但她一直不放心，就一直沒走。
她沒結過婚，也沒孩子，把衛小芙當自己女兒一樣，回國之後，衛世國夫妻倆去住了酒店，她回到衛昊揚家裏，幫著收拾東西。
家裏一團亂了，家務也要有人做，衛昊揚要忙公司，本來還有心思照顧自己，現在一點心思都沒有了。
可新公司剛起步，正是要緊的時候，投資人和其他股東都等著他大幹一場，他不能因為私事而放下手頭的公事。
劉秘書帶著裴羽到衛家的時候，這裏完全不像原來的家了，一樓已經成為了臨時辦公地，沈野帶著人，還有幾個裴羽臉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都是昊陽集團原來的老面孔，現在跟著衛昊揚到他的新公司了。
這些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他們是用工作當借口，順便想來幫忙的，裴羽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就算這樣，誰也幫不了衛昊揚，他面無表情，眼眶發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悲痛還是因為熬夜，樣子很頹廢，又好像藏著一股勁，馬上就要讓這個末世真正毀滅。
劉秘書低聲說，“他這幾天都沒合眼。”
“怎麽不叫他去休息？”
“叫了，有用嗎？老大能聽我們的？”沈野在邊上苦笑。
一群人看到裴羽來了，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樣，裴羽也不負眾望，他也不說話，直接從沙發裏把衛昊揚拉起來。
衛昊揚盯著電腦，在訂場地，訂花籃，連這種細務也要自己親自來做，等一把被拽起來，看到是裴羽來了，他的眼神才挪動，才隱約有了亮光。
他看著他，“你終於回來了……歡迎回家。”
本來想對裴羽笑一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了，聲音像砂紙似的，裴羽心疼得不行，把他抱住了。
“我回來了，小芙的事交給我能不能放心？你先去睡一會兒？不然後面怎麽撐得住。”
還有很多人在場，大家都看著裴羽，看著誰都勸不住的衛昊揚終於放松下來，好像那根繃緊的弦終於松開了，像被抽走了力氣那樣，靠在裴羽身上。
裴羽撫著他的背脊，回過頭看其他人。
“你們忙你們的，有需要決策的事按照優先級整理出來，交給劉秘書，等衛昊揚休息一會兒，我再給他。”
交代完了，他問衛昊揚，“你看這樣行嗎？”
“你安排的，都好。”衛昊揚牢牢抓著裴羽的手，本來不想被他看到自己頹廢的樣子，可現在已經晚了。
其他人都沒見過這樣的衛老板，先是衛小芙，然後是裴羽，原來看起來冷淡的人，對自己在乎的人竟然是這樣的。
也許是看到裴羽，心終於定了，衛昊揚被裴羽帶著上樓去休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等裴羽下來，對大家點點頭，其他人終於松了口氣，現在這時候，衛昊揚可千萬不能倒下去。
葬禮辦得很隆重，和衛家有交情的包括林家的人，都有出席，林亦鳴陪著林榆凡，到了這時候，以前的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
死者為大。
衛小芙生日宴上來慶賀過的女孩子們大部分都來了，一群年輕女孩在那裏哭，衛世國和沈菁這次又受了打擊，親眼看著女兒離開人世，只剩下唯一一個兒子了。
衛昊揚到了這時候卻平靜下來，接待吊唁的來賓，安排確認整個流程，每一件都不願意假手他人，似乎只有忙碌起來，他才能讓自己保持正常。
自始至終，裴羽都陪在他身邊，他本來就是作為衛家的人出席的。
許多人看到他們手上戴的戒指，衛世國夫妻也早就知道他們兩個在英國已經結婚，無論本來心裏怎麽想的，看裴羽有條不紊地在衛昊揚邊上，幫著他，支持他，再想到已經不在人世的女兒，忽然什麽都想明白了。
他們上前，沈菁甚至挽住了裴羽的手，感謝他一直都陪著小芙，幫著衛昊揚。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來，“這是小芙讓我交給你的。”
“她說你看完，再給揚揚看。”信放到裴羽手裏，“其實她那時候也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分了好些天，才把想說的說完，她說，我寫。”
沈菁本來保養得很好，一點都不像她那個年紀，現在完全顯出老態來了，這個女兒她一直沒帶在身邊，等自己照顧著了，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女兒太乖了，乖得叫人心疼。
她當年怎麽就能那麽狠心，扔下自己的子女，只因為失去小羽，心裏難過，就逃走的呢？
現在她連女兒也沒有了，僅剩的兒子，還記恨她。
人老了，以前年輕時候做的事，許多想一想都不應該，可已經晚了。
衛老爺子住了院，沒能來，他想來，醫生也沒答應，衛世國等葬禮完了，還要去醫院看老爺子去。
裴羽把信封小心地收起來，現在不是看信的時候，他和衛昊揚都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衛小芙已經不在的事實。
葬禮儀式是告別，可要真正在心裏和小芙告別，他們都需要時間。
等這一天結束，人都散去，裴羽和衛昊揚一起回了家，這才拿出沈菁給的信來。
打開信紙，發現上面開頭就寫著——
裴羽哥哥：
在你看到媽媽代寫的這封信的時候，我一定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不要難過，這對我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這一天終於到來，我其實已經等待很久了。
知道嗎？等待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知道這一天一定回來，但又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來，我累了，我因為病痛被困在這裏，也困住了我愛的人們，我真的很想和大家說對不起。
不要為我難過，說起來，你會覺得奇怪嗎，為什麽開頭稱呼是裴羽哥哥？那當然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親哥哥，不是我二哥，不是我的小羽哥哥啦。
怎麽樣？是不是很驚訝？
起初，你確實騙過了我，可是那畢竟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二哥啊，有很多小細節，就連大哥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分辨得出來，你不是。
你不是我二哥，但你和二哥一樣，對我那麽好，那麽溫柔。
要是能真的把你當成哥哥就好了，可是我不能。
媽媽最近還在為我難過，說我沒來得及享受自己的青春，和其他女孩子一樣，出去逛街玩樂，談戀愛結婚，好好被人寵著。
不，才不是，我早就體驗到了呢，心動的感覺，被寵愛的感覺，我真的知道，我甚至被喜歡的人吻過，哇，真是讓人難忘的體驗。
對，就是你救我的那個時候，嘴唇被你碰觸的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裴羽哥哥，我喜歡你。
我沒有辦法把你看作我的二哥，而是把你看作一個男人，會哄著我，寵愛我，把我當成小孩子來哄的男人。
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就連大哥也不知道，我喜歡你。
這是衛小芙我，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白。
我們衛家兄妹，真的連品位喜好都一致，不是嗎？
失去視力的人，聽覺真的會靈敏很多，而家裏的夜晚實在很安靜，安靜到能讓我聽見樓下的響聲，哪怕並不清晰，一開始我甚至沒明白那意味著什麽，後來我才明白過來，不知不覺，我和大哥成了情敵。
啊，不，算不上情敵，因為我對你的心意無人知曉，我對你的喜歡，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小秘密，讓人一想起來，就感到甜蜜幸福的秘密。
我抱著這個秘密，旁觀著你和大哥的爭執，你們的和好，你們從陌生到親密，像一個見證者，然後慢慢明白，我失戀了。
裴羽哥哥，我沒有難過，我感到很高興，真的真的很高興，大哥獲得幸福，比我自己幸福還要讓我高興。
大哥從未幸福過，他才是我們兄妹三人當中最辛苦的那一個。
大哥一定以為我不知道，在我失明之前，郵箱裏那些郵件是他發的，那些世界各地的照片，那些讓我相信二哥還活著照片……其實我都知道。
因為我總是相信二哥還活著，而他想給我希望，我還知道，他在外面拼命地找二哥，想完成我那個一家團聚的願望。
你看，為我做那麽多，還不讓我知道，這樣的大哥啊。
大哥他是一個容易被人誤會的人，他不會對別人敞開心扉，我本以為我活著的這點時間，看不到他喜歡上某個人了，沒想到，我們兄妹兩個人就連對人動心的進程都一致，嘻嘻。
裴羽哥哥，喜歡上你，我感到很幸福。
你能和大哥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
我喜歡的人能在一起，這更是一件讓人感到高興的事。
能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我一點都不難過了，希望你們也不要難過。
你是我的騎士啊，裴羽哥哥，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感謝你。
接下來的路就讓大哥陪你一起走吧，真是可惜，要是我沒生病，一定會和大哥公平競爭的，但是無論如何，你還是會選擇他的，是嗎？（笑）
另：這封信是寫給你的，大哥一定會看，那就讓他看，讓他嫉妒去吧，反正我永遠是你的小公主，我知道你的心裏，永遠會有我的一席之地。
吃醋了嗎？大哥？唉，從沒見過大哥吃醋的樣子，真想看看呢，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裴羽哥哥，大哥，小芙要走了，我會成為天上的小仙女，一直保佑你們的。
這短暫的一生，沒有遺憾，因為我始終被愛著。
不用太想我，祝你們幸福。
祝你們也永遠被愛。
——衛小芙
裴羽拿著信，他是和衛昊揚一起看的，誰也沒料到信裏的內容。
得知衛小芙離世的消息之後，那種不真實的感覺一直存在著，好像一切都麻木了，這一刻感知才慢慢覆蘇。
他們跟著信裏的內容，時而驚訝，時而微笑，時而感傷，他們都以為自己在演戲，哄著衛小芙，到頭來，原來她才是最佳的女演員。
“到底是我的妹妹。”到最後，衛昊揚捏著信紙壓住了眼睛，裴羽靠著他，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幾天後，衛世國告訴了衛昊揚，衛昊羽的骨灰早就被他葬在美國的消息。
當年他們離開的時候，就是想把這件事壓下去，衛世國找到兒子的遺體，在國內不能光明正大地落葬，就被燒成骨灰帶去國外，所以兩夫妻一直沒有回來。
“是爸爸對不起你，下次，你跟我們一起去祭拜他吧，等我和你媽百年之後，你再把我們和你弟弟一起遷回來，和小芙葬在一起。”衛世國和兒子開誠布公，就算被怨，他也認了。
衛昊揚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已經夠了。
所有的事，塵埃落定。
無論多悲傷難過，生活繼續向前，裴羽剛回來，就得到了奢侈品牌在國內的拍攝邀請。
他在時裝周的表現十分亮眼，在外媒平臺評價很好，還有韓裴恩在後面推波助瀾，一時間，廣告拍攝，走秀邀請，綜藝，各種邀約不斷。
他根本來不及過多悲傷，就被忙碌的行程推著往前。
又過了六個月。
衛昊揚的新公司走上軌道，也形成了一定的規模，當然要想變成和原先一樣的集團大公司，還需要時間。
但他一點也不急，他知道那是必然的事，他只需要把走過的路再走一遍。
也就是這時候，裴羽才發現他這家新公司的名字——揚羽。
“這個羽，應該是衛昊羽？你是想紀念你弟弟？”裴羽在整理衣櫃，空出一些地方給衛昊揚放衣服。
怕衛昊揚一個人在那棟三層樓的家，觸景傷情，他讓他住到自己家裏來，雖然是租的房子，但好在他們都覺得舒適。
“要紀念他，就要紀念小芙，否則不公平。”衛昊揚已經緩過來，並不避諱提起小芙。
“這個羽，是你的羽。”
“我？”裴羽站在衣櫃前，手裏還拿著衛昊揚的襯衣。
“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發現。”似乎早就準備好了，一直等到現在，衛昊揚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的公司，但也有你的股份。”他看著他，把文件遞給他，“這是我給你的結婚禮物，雖然晚了一些。”
他們在英國結婚的時候，正是人生中最混亂的時候，那段時間事情接二連三地來，什麽都來不及反應。
現在，他站在他面前，平平常常地給他幾頁紙，要他簽字。
裴羽知道這幾頁紙的分量，他拿著文件還沒反應過來，衛昊揚摟上他的腰，“新的房子也在看了，等我們搬過去，就是真的新婚了。”
時隔那麽久的新婚？裴羽挑眉，沒提出異議，因為衛小芙的離世，他們這段時間都沒有親熱，不是刻意的，而是都沒有心情。
還真的好像沒在一起，各忙各的，現在才空下一點時間。
衛昊揚在看新的房子，江景大平層，視野開闊，到時候等軟裝完了，兩個人就會搬過去。
在此期間，讓裴羽意外的是，衛世國和沈菁居然送了他一個美國的酒莊，美其名曰結婚禮物。
當然酒莊會有人管理，他隨時可以去，酒莊的收益也全都歸他，說白了，應該也是想要借此緩和與衛昊揚之間的關系。
但贈予是實打實的，而且還是送給裴羽的，衛昊揚當然沒有拒絕。
這也是他父母高明的地方，送給兒子，他可能把文件甩在他們臉上，送給裴羽，他卻一點都不介意，甚至有些高興。
不過這邊高興的同時，也被提了個醒，別人送了禮物的，他卻什麽都還沒有送過，戒指，那根本不算。
裴羽甚至在想，這個男人是不是不想被比下去，所以這麽大手筆。
衛昊揚的公司，股份比錢更具有可能性，何況公司還叫“揚羽”。
突然被熟悉的氣息擁抱，裴羽回過神，太久沒親密，就像再次愛上衛昊揚一樣，心跳不已。
“又瘦了。”腰上被摸了幾下，低聲說話也像耳語撩人。
兩個人早就有默契，裴羽知道衛昊揚想要什麽，可他手裏拿著文件，心思還在這上頭，“你什麽時候做的決定，怎麽不問一問我？”
“問你，你肯定不要。”他當然了解他，所以一句都不提，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直接拿出來。
先斬後奏。
一雙手把裴羽的衣服往上推，又從他的家居服裏伸進去，衣服寬松，露出肩膀，他吻著他的鎖骨，手從背後往下扯別的衣物。
“最近你越來越火了，差不多可以簽約在我公司下面了，嗯？”
“又不急，這麽想當我的老板？”
“當你的老板才能保護你，一個兩個的都要你出鏡，要你走秀，還有那麽多活動邀請，誰不知道那些人心裏想的都是什麽。”言下很有些不爽的意思，
“和你現在想得一樣？”他笑著。
“皮癢了是不是？我看你是欠收拾。”襯衣掉在地上，裴羽被摁倒在床上。
他當然會簽約在衛昊揚的公司，毋庸置疑，伸手回抱過去，回應著這個男人的熱情。
不知不覺，又是盛夏，床簾上的白色光影灑落，人影交錯，衛昊揚的吻不斷落下，還有他耳畔說的那句，我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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