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8 章
學習為什麽這麽難？
他喜歡蘇雯嗎？
為什麽每次我狼狽的樣子都會被他看見？
——《L.X》
開學日，高三正式來臨。
教學樓仿佛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白墻壁和鮮紅刺眼的橫幅——“拼一個秋冬春夏，贏一生無怨無悔”、“今日披星戴月，明日成就輝煌”。
空氣沈重得能擰出水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凝重。
分班結果貼在公告欄。林涼擠在人群裏，手指冰涼地劃過名單。
高三（一）班。她來到了一班，但一班已經沒有了許決。
他已經保送，不再參與高三的學習生活。
她遲了一步。
而一班的花名冊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卻足以刺痛所有人眼睛的備註：「（保送）」。
她默默地退出來，低著頭走向新的教室。走廊裏遇到何雅清，她分在了三班，哭喪著臉抱怨運氣不好。
林涼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一片麻木。
關於許決保送，不用參加高三學習這事兒，周啟和李橋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咋咋呼呼地通過手機給許決送去了祝福。
周啟的電話打得最勤，嗓門透過聽筒都透著一股興奮：“決哥，牛逼，真給咱們兄弟長臉！T大啊！以後哥們兒去北京可就投奔你了。”
李橋搶過電話，在一旁嚷嚷：“必須請客，檔次低了的館子可配不上你這身份。啥時候回來？就這周末怎麽樣？”
電話那頭的許決似乎被他們的熱情感染，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一一應了下來。
熱鬧的喧嘩過後，話題似乎本該告一段落，電話兩端都有片刻的沈默。
就在周啟以為該說再見的時候，許決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不經意地滑入了下一個話題：“對了，班上最近怎麽樣？”
周啟立刻開始倒苦水：“還能怎麽樣？卷生卷死唄！老班天天拿你刺激我們，說看看許決，都保送了還在家自學大學課程呢……”
許決安靜地聽著，等周啟的吐槽暫告一段落，才似乎忽然想起什麽，用一種更隨意的、幾乎聽不出任何額外關註的口吻接了一句：“哦，那……林涼呢？”
周啟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許決會單獨問起她，但也沒多想，立刻回答：“她啊，挺好的，考得相當不錯，發揮穩定，順利升上一班了。現在可是正兒八經跟我們同班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兩秒，只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許決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簡單地應道：
“嗯，那挺好。”
周啟察覺出有些不太對勁，開玩笑：“怎麽突然關心起人家了？要不我把她□□推你？”
許決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用。都高三了，別打擾她了。”
高三的教室換了，在教學樓的頂層，據說是為了讓他們離夢想更近一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操場和更遠的街道，視野開闊，卻莫名讓人心慌。
新課表發下來，從早到晚排得密不透風。老師的臉孔也換了一些，都是學校裏以“嚴厲”、“出成績”聞名的名師。開場白千篇一律，語氣是如出一轍的斬釘截鐵和不留餘地。
發新書。不再是嶄新的、帶著油墨香味的課本，而是一摞摞厚重油膩、散發著上一屆學生氣息的覆習資料和歷年真題匯編。沈甸甸地壓在手上，也壓在心上。
晚自習從原來的兩節延長到三節，熄燈時間推遲到十一點。
教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一張張疲憊而專註的臉。
林涼的新座位在教室中間，不前不後，不左不右，像她在這個班級、這個年級裏的位置一樣，平庸而尷尬。她不再有機會看向窗外，因為窗外除了漆黑的夜空和遠處零星的燈火，什麽也沒有。
許決的名字，開始以一種新的頻率出現在老師的口中。
“這種題型，去年許決同學用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解出來了……”
“看看你們！同樣是我教的，人家許決就能舉一反三……”
“這份卷子難度不小，不過對保送T大的同學來說，也就是熱身水平……”
每一次提起，都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之間的雲泥之別。林涼低下頭，用力地攥緊手中的筆，指節泛白。
她開始瘋狂地學習，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淩晨五點起床背單詞，課間十分鐘用來刷一道選擇題，吃飯時耳朵裏塞著英語聽力，晚上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看筆記。
累。是真的累。身體像被掏空，腦袋經常嗡嗡作響，咖啡和風油精成了生活必需品。
但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壓住心裏那股因為他的遠去而日益膨脹的空洞和恐慌。
第一次高三月考，成績下來。林涼跌出了年級前四十。
看著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數字，她坐在座位上，整整十分鐘沒有動彈。周圍的同學都在熱烈或沮喪地討論著分數，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新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沒有批評，只是皺著眉頭：“林涼，狀態不對。高三才剛開始，壓力會越來越大，你得調整過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嗯了一聲。
怎麽調整？她不知道。那個曾經能讓她汲取一點點微弱力量的身影，已經不在這裏了。她像一艘失去燈塔的小船，在漆黑的題海裏盲目地打轉。
放學後，她一個人去了空蕩蕩的操場。秋夜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得她單薄的校服獵獵作響。跑道上還有零星幾個夜跑的學生。
她又想許決了。
林涼強迫自己盡快調整狀態。
咖啡和止痛藥成了常備品，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何雅清偶爾會拉著她去小賣部買熱奶茶，兩人捧著滾燙的紙杯，站在寒風中短暫地放空幾分鐘，誰也不說話。
元旦前夕，年級組不知怎麽開了恩，準許高三舉辦一個小小的新年聯歡會，美其名曰“勞逸結合”，但要求不能占用太多學習時間。消息傳來，死氣沈沈的教室裏總算有了一點微弱的波瀾。
文藝委員挨個動員，響應者寥寥。最後只能拉壯丁，湊了個大合唱，要求全班都必須上。排練安排在晚自習前可憐的半小時，地點在音樂教室。
林涼站在人群裏，跟著哼唱，心思卻飄得很遠。音樂教室的窗戶正對著校門口的那條路。她看著窗外天色漸暗，路燈次第亮起，偶爾有車輛駛過，載著不知歸向何處的人。
最後一次排練結束，大家吵吵嚷嚷地收拾東西準備回教室上晚自習。林涼彎腰去拿書包，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
她的動作頓住了。
校門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許決。他穿著深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灰色的圍巾，身姿挺拔。他身邊站著蘇雯，她正笑著仰頭跟他說什麽，手裏拿著一個看起來很精致的紙袋。
許決微微低著頭，聽著，側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他接過蘇雯遞過來的紙袋，似乎道了謝，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隔著一段距離，隔著冰冷的玻璃窗，林涼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看到那幅畫面。路燈昏黃的光線柔和地籠罩著他們，男才女貌，和諧得像是電影海報。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疼得她瞬間彎下了腰，喘不過氣。
“林涼，怎麽了？不舒服？”何雅清擔憂地扶住她。
“沒……沒事，”林涼的聲音發顫，勉強直起身，避開何雅清的視線，“可能有點低血糖。”
她不敢再看向窗外，抓起書包，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音樂教室。冷風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冰涼的窒息感。
原來，他還會回學校。
原來，他回來，是為了見別人。
晚自習的鈴聲像是救贖。她把自己埋進試卷裏，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填充大腦，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空隙去回想剛才那一幕。
但那一幕卻像跗骨之蛆，牢牢釘在腦海裏。他接過紙袋時的神情，蘇雯明媚的笑容，路燈下和諧的畫面……一遍遍回放。
胃又開始絞痛起來。她吞了兩片止痛藥，藥效上來，帶來一陣虛脫般的乏力。
聯歡會那天下午，教室被簡單裝飾了一下，掛了點彩帶和氣球，講臺上堆放著班費買的零食和飲料，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糖果和橘子皮的味道。氣氛勉強算是熱鬧。
林涼坐在角落，手裏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手冊，假裝在看，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班主任老何講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活動開始。游戲老套，表演粗糙，但大家都很給面子地笑著，鬧著，像是要把積壓了半年的沈悶一口氣宣洩出來。
林涼安靜地看著，偶爾配合地彎一下嘴角，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中間有個互動環節，抽簽上臺表演節目。鬼使神差地，林涼被抽中了。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她僵硬地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她能表演什麽？唱歌跑調，跳舞肢體不協調。
“林涼，來一個！”有男生起哄。
她站在原地，臉頰燒得厲害，手腳冰涼。就在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時，音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說笑聲和冷風一起灌了進來。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正是教導主任，他笑著對老和說：“何老師，沒打擾你們吧？許決同學回來看望老師，正好路過，過來給學弟學妹們加個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許決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褲，身姿清雋，臉上帶著禮貌的、略顯疏離的微笑。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掠過一張張或驚訝或興奮的臉。
林涼的心臟驟然停跳。她僵在座位旁，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許決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極快地停頓了一下，又自然地移開。他對著全班，語氣平和地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無非是“堅持就是勝利”、“相信自己”之類的套話，但由他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說服力。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尤其是女生，眼神都亮了幾分。
教導主任又說了幾句，便帶著許決他們離開了。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和那個身影。
教室裏的氣氛更加熱烈了，大家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大人物蒞臨”。只有林涼還僵硬地站著，手心全是冷汗。
“林涼，還表演不表演了？”有人笑著問。
她猛地回過神，倉皇地搖頭，跌坐回座位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撞得她肋骨生疼。
剛才……他看到她了麽？看到她那副傻站著、不知所措的狼狽樣子了麽？
聯歡會還在繼續，喧囂聲卻像是隔了一層膜，模糊不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胃裏的絞痛再次襲來，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終於意識到，無論她如何努力，如何想要逃離，那個名字，那個人，依舊能輕易地攪動她的情緒，讓她潰不成軍。
晚自習結束，人群散去。林涼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昏暗。
她走到公告欄前。那張寫著保送名單的紅紙還貼著，許決的名字在最前面。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快速地拂過那個名字。
冰冷的觸感。
她收回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轉身走進濃重的夜色裏。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她幾乎站不穩。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是那個加密博客的更新提示。
她站在呼嘯的寒風中，點開。
最新一篇日志，停留在元旦前夜。只有一張圖片，拍的是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上面是利落的字跡，寫著一道物理題的幾種解法。配文很短：
「元旦快樂。給需要的人。」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任何人。
林涼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寒風凍得自動關機。
她站在原地，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
元旦快樂，許決。
她無聲地說。
暗戀X同學的第723天。
【我明明已經那麽努力。】
【可許決為什麽還是離我越來越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學習為什麽這麽難？
他喜歡蘇雯嗎？
為什麽每次我狼狽的樣子都會被他看見？
——《L.X》
開學日，高三正式來臨。
教學樓仿佛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白墻壁和鮮紅刺眼的橫幅——“拼一個秋冬春夏，贏一生無怨無悔”、“今日披星戴月，明日成就輝煌”。
空氣沈重得能擰出水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凝重。
分班結果貼在公告欄。林涼擠在人群裏，手指冰涼地劃過名單。
高三（一）班。她來到了一班，但一班已經沒有了許決。
他已經保送，不再參與高三的學習生活。
她遲了一步。
而一班的花名冊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卻足以刺痛所有人眼睛的備註：「（保送）」。
她默默地退出來，低著頭走向新的教室。走廊裏遇到何雅清，她分在了三班，哭喪著臉抱怨運氣不好。
林涼勉強笑了笑，心裏卻一片麻木。
關於許決保送，不用參加高三學習這事兒，周啟和李橋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咋咋呼呼地通過手機給許決送去了祝福。
周啟的電話打得最勤，嗓門透過聽筒都透著一股興奮：“決哥，牛逼，真給咱們兄弟長臉！T大啊！以後哥們兒去北京可就投奔你了。”
李橋搶過電話，在一旁嚷嚷：“必須請客，檔次低了的館子可配不上你這身份。啥時候回來？就這周末怎麽樣？”
電話那頭的許決似乎被他們的熱情感染，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笑意，一一應了下來。
熱鬧的喧嘩過後，話題似乎本該告一段落，電話兩端都有片刻的沈默。
就在周啟以為該說再見的時候，許決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提，不經意地滑入了下一個話題：“對了，班上最近怎麽樣？”
周啟立刻開始倒苦水：“還能怎麽樣？卷生卷死唄！老班天天拿你刺激我們，說看看許決，都保送了還在家自學大學課程呢……”
許決安靜地聽著，等周啟的吐槽暫告一段落，才似乎忽然想起什麽，用一種更隨意的、幾乎聽不出任何額外關註的口吻接了一句：“哦，那……林涼呢？”
周啟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許決會單獨問起她，但也沒多想，立刻回答：“她啊，挺好的，考得相當不錯，發揮穩定，順利升上一班了。現在可是正兒八經跟我們同班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兩秒，只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許決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簡單地應道：
“嗯，那挺好。”
周啟察覺出有些不太對勁，開玩笑：“怎麽突然關心起人家了？要不我把她□□推你？”
許決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用。都高三了，別打擾她了。”
高三的教室換了，在教學樓的頂層，據說是為了讓他們離夢想更近一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操場和更遠的街道，視野開闊，卻莫名讓人心慌。
新課表發下來，從早到晚排得密不透風。老師的臉孔也換了一些，都是學校裏以“嚴厲”、“出成績”聞名的名師。開場白千篇一律，語氣是如出一轍的斬釘截鐵和不留餘地。
發新書。不再是嶄新的、帶著油墨香味的課本，而是一摞摞厚重油膩、散發著上一屆學生氣息的覆習資料和歷年真題匯編。沈甸甸地壓在手上，也壓在心上。
晚自習從原來的兩節延長到三節，熄燈時間推遲到十一點。
教室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一張張疲憊而專註的臉。
林涼的新座位在教室中間，不前不後，不左不右，像她在這個班級、這個年級裏的位置一樣，平庸而尷尬。她不再有機會看向窗外，因為窗外除了漆黑的夜空和遠處零星的燈火，什麽也沒有。
許決的名字，開始以一種新的頻率出現在老師的口中。
“這種題型，去年許決同學用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解出來了……”
“看看你們！同樣是我教的，人家許決就能舉一反三……”
“這份卷子難度不小，不過對保送T大的同學來說，也就是熱身水平……”
每一次提起，都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之間的雲泥之別。林涼低下頭，用力地攥緊手中的筆，指節泛白。
她開始瘋狂地學習，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機器。淩晨五點起床背單詞，課間十分鐘用來刷一道選擇題，吃飯時耳朵裏塞著英語聽力，晚上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看筆記。
累。是真的累。身體像被掏空，腦袋經常嗡嗡作響，咖啡和風油精成了生活必需品。
但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壓住心裏那股因為他的遠去而日益膨脹的空洞和恐慌。
第一次高三月考，成績下來。林涼跌出了年級前四十。
看著成績單上那個刺眼的數字，她坐在座位上，整整十分鐘沒有動彈。周圍的同學都在熱烈或沮喪地討論著分數，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新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沒有批評，只是皺著眉頭：“林涼，狀態不對。高三才剛開始，壓力會越來越大，你得調整過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嗯了一聲。
怎麽調整？她不知道。那個曾經能讓她汲取一點點微弱力量的身影，已經不在這裏了。她像一艘失去燈塔的小船，在漆黑的題海裏盲目地打轉。
放學後，她一個人去了空蕩蕩的操場。秋夜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吹得她單薄的校服獵獵作響。跑道上還有零星幾個夜跑的學生。
她又想許決了。
林涼強迫自己盡快調整狀態。
咖啡和止痛藥成了常備品，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何雅清偶爾會拉著她去小賣部買熱奶茶，兩人捧著滾燙的紙杯，站在寒風中短暫地放空幾分鐘，誰也不說話。
元旦前夕，年級組不知怎麽開了恩，準許高三舉辦一個小小的新年聯歡會，美其名曰“勞逸結合”，但要求不能占用太多學習時間。消息傳來，死氣沈沈的教室裏總算有了一點微弱的波瀾。
文藝委員挨個動員，響應者寥寥。最後只能拉壯丁，湊了個大合唱，要求全班都必須上。排練安排在晚自習前可憐的半小時，地點在音樂教室。
林涼站在人群裏，跟著哼唱，心思卻飄得很遠。音樂教室的窗戶正對著校門口的那條路。她看著窗外天色漸暗，路燈次第亮起，偶爾有車輛駛過，載著不知歸向何處的人。
最後一次排練結束，大家吵吵嚷嚷地收拾東西準備回教室上晚自習。林涼彎腰去拿書包，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
她的動作頓住了。
校門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許決。他穿著深色的長款羽絨服，圍著灰色的圍巾，身姿挺拔。他身邊站著蘇雯，她正笑著仰頭跟他說什麽，手裏拿著一個看起來很精致的紙袋。
許決微微低著頭，聽著，側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他接過蘇雯遞過來的紙袋，似乎道了謝，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隔著一段距離，隔著冰冷的玻璃窗，林涼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看到那幅畫面。路燈昏黃的光線柔和地籠罩著他們，男才女貌，和諧得像是電影海報。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疼得她瞬間彎下了腰，喘不過氣。
“林涼，怎麽了？不舒服？”何雅清擔憂地扶住她。
“沒……沒事，”林涼的聲音發顫，勉強直起身，避開何雅清的視線，“可能有點低血糖。”
她不敢再看向窗外，抓起書包，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音樂教室。冷風撲面而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冰涼的窒息感。
原來，他還會回學校。
原來，他回來，是為了見別人。
晚自習的鈴聲像是救贖。她把自己埋進試卷裏，用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填充大腦，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空隙去回想剛才那一幕。
但那一幕卻像跗骨之蛆，牢牢釘在腦海裏。他接過紙袋時的神情，蘇雯明媚的笑容，路燈下和諧的畫面……一遍遍回放。
胃又開始絞痛起來。她吞了兩片止痛藥，藥效上來，帶來一陣虛脫般的乏力。
聯歡會那天下午，教室被簡單裝飾了一下，掛了點彩帶和氣球，講臺上堆放著班費買的零食和飲料，空氣中彌漫著廉價糖果和橘子皮的味道。氣氛勉強算是熱鬧。
林涼坐在角落，手裏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手冊，假裝在看，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班主任老何講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活動開始。游戲老套，表演粗糙，但大家都很給面子地笑著，鬧著，像是要把積壓了半年的沈悶一口氣宣洩出來。
林涼安靜地看著，偶爾配合地彎一下嘴角，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中間有個互動環節，抽簽上臺表演節目。鬼使神差地，林涼被抽中了。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她僵硬地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她能表演什麽？唱歌跑調，跳舞肢體不協調。
“林涼，來一個！”有男生起哄。
她站在原地，臉頰燒得厲害，手腳冰涼。就在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時，音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說笑聲和冷風一起灌了進來。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人站在門口。為首的正是教導主任，他笑著對老和說：“何老師，沒打擾你們吧？許決同學回來看望老師，正好路過，過來給學弟學妹們加個油！”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許決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褲，身姿清雋，臉上帶著禮貌的、略顯疏離的微笑。他的目光在教室裏掃過，掠過一張張或驚訝或興奮的臉。
林涼的心臟驟然停跳。她僵在座位旁，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許決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極快地停頓了一下，又自然地移開。他對著全班，語氣平和地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無非是“堅持就是勝利”、“相信自己”之類的套話，但由他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說服力。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尤其是女生，眼神都亮了幾分。
教導主任又說了幾句，便帶著許決他們離開了。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冷風和那個身影。
教室裏的氣氛更加熱烈了，大家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大人物蒞臨”。只有林涼還僵硬地站著，手心全是冷汗。
“林涼，還表演不表演了？”有人笑著問。
她猛地回過神，倉皇地搖頭，跌坐回座位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撞得她肋骨生疼。
剛才……他看到她了麽？看到她那副傻站著、不知所措的狼狽樣子了麽？
聯歡會還在繼續，喧囂聲卻像是隔了一層膜，模糊不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胃裏的絞痛再次襲來，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終於意識到，無論她如何努力，如何想要逃離，那個名字，那個人，依舊能輕易地攪動她的情緒，讓她潰不成軍。
晚自習結束，人群散去。林涼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走廊空無一人，燈光昏暗。
她走到公告欄前。那張寫著保送名單的紅紙還貼著，許決的名字在最前面。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尖極輕地、快速地拂過那個名字。
冰冷的觸感。
她收回手，揣進羽絨服口袋，轉身走進濃重的夜色裏。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她幾乎站不穩。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圍巾。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
是那個加密博客的更新提示。
她站在呼嘯的寒風中，點開。
最新一篇日志，停留在元旦前夜。只有一張圖片，拍的是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上面是利落的字跡，寫著一道物理題的幾種解法。配文很短：
「元旦快樂。給需要的人。」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任何人。
林涼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寒風凍得自動關機。
她站在原地，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
元旦快樂，許決。
她無聲地說。
暗戀X同學的第723天。
【我明明已經那麽努力。】
【可許決為什麽還是離我越來越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