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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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我開始習慣在人群裏尋找你的背影，就像向日葵尋找太陽。明知不可能，卻止不住仰望。
——《L.X》
雨季過後，天空變得高遠湛藍，陽光透過開始泛黃的梧桐樹葉，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學業壓力也越來越重。
每周都有科測，每月都有大考，成績單上的數字和排名牽動著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辦公室門口排隊問問題的學生越來越多，晚自習的燈火也熄得越來越晚。
不知道是不是林涼的錯覺，她感覺到許決好像有意無意地疏遠她。
比如偶爾在路上遇見，她本想鼓起勇氣打招呼，他卻先一步轉身離開。
林涼只好把自己埋進書山題海裏，試圖用忙碌麻痹那份求而不得的悸動。
唯一能讓她稍感慰藉的，是她的英語成績依舊□□，輕易過了初賽，進入覆賽階段。
覆賽競賽培訓被安排在每周二的晚自習，在專用的語音教室裏。
第一次去培訓時，林涼意外地看到了蘇雯。她坐在前排，正低頭看著一本英文原版小說，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
林涼的心下意識地縮緊了一下，選了一個離她較遠的後排位置坐下。
蘇雯的綜合成績極好，是那種永遠不會掉出年級前十的、毫無短板的“六邊形戰士”，出現在英語競賽名單裏毫不意外。
培訓課間隙，林涼正對著一道邏輯刁鉆的閱讀理解蹙眉，一個身影停在了她的桌旁。
她擡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明亮而帶著些許探究意味的眼睛裏。
是蘇雯。
“你就是林涼？”蘇雯開口，聲音清亮，語氣自然，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並沒有盛氣淩人的感覺。
林涼楞了一下，心臟莫名提了起來，有些局促地點點頭：“嗯。我是。你……認識我？”
蘇雯彎唇笑了笑，那笑容很幹凈，帶著一種學霸之間特有的、對知識的純粹認可：“算不上認識。聽過你的名字。我們班英語老師提起過你，說三班有個叫林涼的女生，英語單科很厲害，作文尤其有靈氣。”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次月考，你英語又是第一吧？”
這完全出乎林涼的意料。她沒想到自己的名字會以這種方式被蘇雯知道，更沒想到她會因此主動過來打招呼。
一種微妙的、被認可的竊喜和被比較的壓力同時湧上心頭。
“謝謝。”
林涼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低聲道謝，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桿，“你……你也很好。”她說的是實話，蘇雯的英語發音標準流利，剛才課堂上的表現十分出眾。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喜歡英語，準確來說喜歡學習各種不一樣的語言，所以口語不錯。”
“那挺好的。”
“的確，”
蘇雯的目光掃過語音教室裏那些或埋頭苦讀或小聲討論的同學，語氣裏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感慨，“很多人只是麻木地學習，為了分數而已。能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並且能做好的東西，我覺得是件很幸運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目光重新落回林涼臉上，語氣依舊自然，卻拋出了一個對林涼而言不亞於驚雷的問題：
“對了，說起來……你知道我們年級那個挺有名的‘L.X’是誰嗎？”
林涼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像是驟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全憑本能反應，飛快地、用力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發幹發緊：
“不……不知道。我沒聽說過。”
她的臉頰控制不住地開始發熱，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捏住了衣角，生怕自己的表情洩露出一絲一毫的心虛。
她甚至不敢直視蘇雯的眼睛。
蘇雯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裏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了然地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哦，這樣啊。我也只是偶然聽說，有點好奇而已。”
最終林涼的英語競賽止步於市賽，沒能進入省隊。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她並沒有太多失落，只是看著物理競賽光榮榜上許決的名字又前進了一位時，心裏還是會泛起細密的酸澀。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班級和名次，還有很多其它的東西。
偶爾，在食堂擁擠的人潮裏，在圖書館安靜的書架間，在操場跑圈的傍晚，她會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他身邊都圍著人，討論著題目，或者只是單純地笑鬧。
他依舊是人群的中心，從容、優秀，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林涼學會了更隱蔽地註視。
匆匆一瞥，便迅速移開目光，然後，繼續低頭，啃噬那些晦澀難懂的數學題。
她開始更頻繁地光顧圖書館，甚至固定了座位——一個能斜斜看到靠窗那個位置的角落。
他並不常來，但十次裏總有兩三次，能遇見。
那成了她灰色高中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帶著微甜期待的時光。
一個周三的下午，物理競賽小組剛結束一場模擬考，講師讓他們自由討論。
許決和幾個男生圍在一起，對著一道題爭論不休，草稿紙上畫滿了受力分析圖。
林涼正好去辦公室交作業，路過他們教室後門。
鬼使神差地，她放慢了腳步。
“……這裏，摩擦力的方向肯定錯了，不然動量不可能守恒。”一個男生語氣激動。
“但如果考慮剛體碰撞的瞬間形變呢？”許決的聲音沈靜，手指點著圖紙某一處，“假設這個碰撞不是完全彈性……”
他的思路清晰，語速不快，卻總能抓住關鍵。爭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幾個男生都湊近了些，聽著他分析。
林涼停在門外，假裝系鞋帶，耳朵卻努力捕捉著門內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些物理術語她大多聽不懂，只覺得他講解時的語氣，有種特別的吸引力，冷靜又篤定。
直到有老師從走廊那頭走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林涼才慌忙直起身，快步走開。
心跳得厲害，臉上也微微發燙，像做賊被抓了現行。
她越發覺得自己像個躲在暗處的窺探者，卻連上前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時間滑入深秋，校園裏的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變黃，風一吹，便旋轉著落下。值周生抱怨著總也掃不完的落葉。
期中考成績出來，林涼破天荒地擠進了年級前三十五。
袁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表揚了她，說她進步顯著，照這個勢頭，高二結束分班很有希望。
何雅清比她還興奮，下課就摟著她嚷嚷要慶祝。
林涼笑著，心裏卻清楚，這距離那個人的高度，還差得遠。
他依舊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
但這點微小的進步，還是給她註入了一絲勇氣。或許，再努力一點，再靠近一點點，總有一天，她能不再只是仰望他的背影。
晚自習的教室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一張張疲憊又專註的臉。
林涼做完一套英語卷子，擡起頭輕輕轉動酸澀的脖頸。目光習慣性地、像被無形磁石吸引般，掠過重重疊疊的書堆和低垂的頭顱，望向窗外。
斜對面，理科班那層的燈光同樣亮如白晝。她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走動，卻分辨不出哪一個是他。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裏。
何雅清偷偷在抽屜下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時而蹙眉時而竊笑的臉。溫慶喜似乎在和一道物理題死磕，抓耳撓腮，筆桿都快被咬爛了。周曉雨則攤開一本厚厚的言情小說，課本巧妙地立起作為掩護，看得如癡如醉。宋釋坐得筆直，似乎很認真，但仔細看，眼神早已放空，不知神游何方。
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在這片統一的安靜表象下，湧動著各自的波瀾。
林涼收回目光，重新攤開一本數學練習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裏夾著一枚小小的、已經失去粘性的創可貼。
她的秘密，是心裏藏著一個發光的人。
晚自習鈴聲一響，教室的學生們瞬間魚貫而出。
何雅清挽著林涼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覆盤著剛才討論的數學題，時而抱怨老師變態，時而憧憬著周末要去哪裏玩。周曉雨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溫慶喜和幾個男生打鬧著從她們身邊跑過，怪叫著沖進前面的小賣部，很快又舉著烤腸冰淇淋跑出來。
宋釋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後面，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而林涼的目光，卻越過喧鬧的眾人，落在了前方十幾米處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許決和周啟並肩走著，似乎還在討論著什麽，周啟比劃著手勢，許決偶爾點頭。
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路燈在他發梢跳躍的光暈，心裏就生出一種莫名的平靜和微小的滿足。
這條每天走過的、平凡無奇的路，因為前方有他的存在，而變得像一場沈默的陪伴。
何雅清突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欸，你看前面，許決哎……”
林涼的心猛地一跳，像是秘密被窺破，臉頰微熱，含糊地“嗯”了一聲。
何雅清嘿嘿一笑：“真是走哪都能碰到學霸。不過別說，看背影還挺帥的。”
林涼沒有接話，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只是在岔路口的時候，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將目光更緊地追隨著那個身影，直到下一個路口，他轉彎消失在另一條路上。
身後不遠的宋釋見林涼回頭，心頭一驚，以為她看的是他。但又不像。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最終看到了許決。
宋釋稍稍楞住，隨後低頭，自嘲一笑。
2015年，漫畫《偷星九月天》在校園風靡，各處傳閱，男女生都搶著看。
課間大家夥討論最多的話題大概就是“站九琉還是九十”。
李橋是資深漫畫收藏者，他的手裏總有最新一期的漫畫。何雅清去詢問什麽時候能給她看，李橋語氣十分自然地說，“借給一班了。”
何雅清氣得不輕，指著李橋說“胳膊肘往外拐”。但是在知道是借給蘇雯之後，她反而安靜了下來。
是那種很詭異的安靜。
溫慶喜覺得最近何雅清瘋了，事情起因是何雅清在座位上照鏡子，他路過看見揶揄了一聲，“喲，大小姐又臭美呢？”
何雅清就像瘋了一樣，纏著他問個不停，“你覺得我跟一班蘇雯誰更好看？”
溫慶喜挑眉，不可置信反問：“誰？”
“我和一班蘇雯。”
“哈哈哈……”溫慶喜十分沒情商的大笑，“你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溫慶喜自然被何雅清繞著整個班揍了三圈。
何雅清又伸手指向林涼，“那你覺得是林涼好看還是蘇雯好看？”
溫慶喜沈默兩秒，而後露出一個扭曲的表情，隨後視死如歸地說：“那你還是把我打死算了！”
溫慶喜又迎來一頓胖揍。
無意被卷入話題的林涼努力揚了揚嘴角，想笑卻發現自己壓根笑不出來。
這天晚上，林涼失眠了，因為繁重的學業，更是因為許決。
就在這時，下鋪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緊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床鋪微微一沈。
林涼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卻聞到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奶香的面霜味。
“雅清？”她壓低了聲音，驚訝地扭頭，果然看到何雅清穿著睡衣，像只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她的床，鉆進了她的蚊帳裏。
“噓。”何雅清示意她小聲，然後不由分說地擠進了她的被窩。單人床頓時變得有些擁擠，兩個女孩只能側著身，面對面地躺著，呼吸可聞。
月光下，林涼看到何雅清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紅腫。
“你怎麽了？”林涼輕聲問，暫時把自己的煩悶拋到了一邊。
何雅清沈默了幾秒，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地開口：“小涼，我睡不著，我有點難過。”
“發生什麽事了？”林涼心裏一緊。
何雅清吸了吸鼻子，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掉，聲音更咽：“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覺得好羨慕蘇雯啊。”
林涼楞住了。
何雅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斷斷續續地繼續說：“她漂亮，家世好，喜歡她的人也那麽那麽多，我快嫉妒死了。”
“你是說……誰？”
“李橋啊。”何雅清控制不住掉眼淚，“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班的羽毛球拍是借給她和她的朋友，你每次帶回學校的吃的，李橋拿去一班後，都給她了。”
林涼默不作聲，她懂得這種感覺。
明明不是故意嫉妒任何一個女生，只是每個人的少女心事，都像是含了一顆青梅果。
輕輕咬下去，微微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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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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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業壓力也越來越重。
每周都有科測，每月都有大考，成績單上的數字和排名牽動著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辦公室門口排隊問問題的學生越來越多，晚自習的燈火也熄得越來越晚。
不知道是不是林涼的錯覺，她感覺到許決好像有意無意地疏遠她。
比如偶爾在路上遇見，她本想鼓起勇氣打招呼，他卻先一步轉身離開。
林涼只好把自己埋進書山題海裏，試圖用忙碌麻痹那份求而不得的悸動。
唯一能讓她稍感慰藉的，是她的英語成績依舊□□，輕易過了初賽，進入覆賽階段。
覆賽競賽培訓被安排在每周二的晚自習，在專用的語音教室裏。
第一次去培訓時，林涼意外地看到了蘇雯。她坐在前排，正低頭看著一本英文原版小說，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發梢。
林涼的心下意識地縮緊了一下，選了一個離她較遠的後排位置坐下。
蘇雯的綜合成績極好，是那種永遠不會掉出年級前十的、毫無短板的“六邊形戰士”，出現在英語競賽名單裏毫不意外。
培訓課間隙，林涼正對著一道邏輯刁鉆的閱讀理解蹙眉，一個身影停在了她的桌旁。
她擡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明亮而帶著些許探究意味的眼睛裏。
是蘇雯。
“你就是林涼？”蘇雯開口，聲音清亮，語氣自然，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並沒有盛氣淩人的感覺。
林涼楞了一下，心臟莫名提了起來，有些局促地點點頭：“嗯。我是。你……認識我？”
蘇雯彎唇笑了笑，那笑容很幹凈，帶著一種學霸之間特有的、對知識的純粹認可：“算不上認識。聽過你的名字。我們班英語老師提起過你，說三班有個叫林涼的女生，英語單科很厲害，作文尤其有靈氣。”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次月考，你英語又是第一吧？”
這完全出乎林涼的意料。她沒想到自己的名字會以這種方式被蘇雯知道，更沒想到她會因此主動過來打招呼。
一種微妙的、被認可的竊喜和被比較的壓力同時湧上心頭。
“謝謝。”
林涼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低聲道謝，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桿，“你……你也很好。”她說的是實話，蘇雯的英語發音標準流利，剛才課堂上的表現十分出眾。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喜歡英語，準確來說喜歡學習各種不一樣的語言，所以口語不錯。”
“那挺好的。”
“的確，”
蘇雯的目光掃過語音教室裏那些或埋頭苦讀或小聲討論的同學，語氣裏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感慨，“很多人只是麻木地學習，為了分數而已。能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並且能做好的東西，我覺得是件很幸運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無關緊要的事情，目光重新落回林涼臉上，語氣依舊自然，卻拋出了一個對林涼而言不亞於驚雷的問題：
“對了，說起來……你知道我們年級那個挺有名的‘L.X’是誰嗎？”
林涼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像是驟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全憑本能反應，飛快地、用力地搖頭，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發幹發緊：
“不……不知道。我沒聽說過。”
她的臉頰控制不住地開始發熱，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捏住了衣角，生怕自己的表情洩露出一絲一毫的心虛。
她甚至不敢直視蘇雯的眼睛。
蘇雯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裏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了然地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哦，這樣啊。我也只是偶然聽說，有點好奇而已。”
最終林涼的英語競賽止步於市賽，沒能進入省隊。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她並沒有太多失落，只是看著物理競賽光榮榜上許決的名字又前進了一位時，心裏還是會泛起細密的酸澀。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班級和名次，還有很多其它的東西。
偶爾，在食堂擁擠的人潮裏，在圖書館安靜的書架間，在操場跑圈的傍晚，她會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大多數時候，他身邊都圍著人，討論著題目，或者只是單純地笑鬧。
他依舊是人群的中心，從容、優秀，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林涼學會了更隱蔽地註視。
匆匆一瞥，便迅速移開目光，然後，繼續低頭，啃噬那些晦澀難懂的數學題。
她開始更頻繁地光顧圖書館，甚至固定了座位——一個能斜斜看到靠窗那個位置的角落。
他並不常來，但十次裏總有兩三次，能遇見。
那成了她灰色高中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帶著微甜期待的時光。
一個周三的下午，物理競賽小組剛結束一場模擬考，講師讓他們自由討論。
許決和幾個男生圍在一起，對著一道題爭論不休，草稿紙上畫滿了受力分析圖。
林涼正好去辦公室交作業，路過他們教室後門。
鬼使神差地，她放慢了腳步。
“……這裏，摩擦力的方向肯定錯了，不然動量不可能守恒。”一個男生語氣激動。
“但如果考慮剛體碰撞的瞬間形變呢？”許決的聲音沈靜，手指點著圖紙某一處，“假設這個碰撞不是完全彈性……”
他的思路清晰，語速不快，卻總能抓住關鍵。爭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幾個男生都湊近了些，聽著他分析。
林涼停在門外，假裝系鞋帶，耳朵卻努力捕捉著門內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些物理術語她大多聽不懂，只覺得他講解時的語氣，有種特別的吸引力，冷靜又篤定。
直到有老師從走廊那頭走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林涼才慌忙直起身，快步走開。
心跳得厲害，臉上也微微發燙，像做賊被抓了現行。
她越發覺得自己像個躲在暗處的窺探者，卻連上前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時間滑入深秋，校園裏的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變黃，風一吹，便旋轉著落下。值周生抱怨著總也掃不完的落葉。
期中考成績出來，林涼破天荒地擠進了年級前三十五。
袁老師當著全班的面表揚了她，說她進步顯著，照這個勢頭，高二結束分班很有希望。
何雅清比她還興奮，下課就摟著她嚷嚷要慶祝。
林涼笑著，心裏卻清楚，這距離那個人的高度，還差得遠。
他依舊是雷打不動的年級第一。
但這點微小的進步，還是給她註入了一絲勇氣。或許，再努力一點，再靠近一點點，總有一天，她能不再只是仰望他的背影。
晚自習的教室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一張張疲憊又專註的臉。
林涼做完一套英語卷子，擡起頭輕輕轉動酸澀的脖頸。目光習慣性地、像被無形磁石吸引般，掠過重重疊疊的書堆和低垂的頭顱，望向窗外。
斜對面，理科班那層的燈光同樣亮如白晝。她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走動，卻分辨不出哪一個是他。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裏。
何雅清偷偷在抽屜下刷著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時而蹙眉時而竊笑的臉。溫慶喜似乎在和一道物理題死磕，抓耳撓腮，筆桿都快被咬爛了。周曉雨則攤開一本厚厚的言情小說，課本巧妙地立起作為掩護，看得如癡如醉。宋釋坐得筆直，似乎很認真，但仔細看，眼神早已放空，不知神游何方。
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在這片統一的安靜表象下，湧動著各自的波瀾。
林涼收回目光，重新攤開一本數學練習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裏夾著一枚小小的、已經失去粘性的創可貼。
她的秘密，是心裏藏著一個發光的人。
晚自習鈴聲一響，教室的學生們瞬間魚貫而出。
何雅清挽著林涼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覆盤著剛才討論的數學題，時而抱怨老師變態，時而憧憬著周末要去哪裏玩。周曉雨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溫慶喜和幾個男生打鬧著從她們身邊跑過，怪叫著沖進前面的小賣部，很快又舉著烤腸冰淇淋跑出來。
宋釋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們後面，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而林涼的目光，卻越過喧鬧的眾人，落在了前方十幾米處那個清瘦挺拔的背影上。許決和周啟並肩走著，似乎還在討論著什麽，周啟比劃著手勢，許決偶爾點頭。
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路燈在他發梢跳躍的光暈，心裏就生出一種莫名的平靜和微小的滿足。
這條每天走過的、平凡無奇的路，因為前方有他的存在，而變得像一場沈默的陪伴。
何雅清突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欸，你看前面，許決哎……”
林涼的心猛地一跳，像是秘密被窺破，臉頰微熱，含糊地“嗯”了一聲。
何雅清嘿嘿一笑：“真是走哪都能碰到學霸。不過別說，看背影還挺帥的。”
林涼沒有接話，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只是在岔路口的時候，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將目光更緊地追隨著那個身影，直到下一個路口，他轉彎消失在另一條路上。
身後不遠的宋釋見林涼回頭，心頭一驚，以為她看的是他。但又不像。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最終看到了許決。
宋釋稍稍楞住，隨後低頭，自嘲一笑。
2015年，漫畫《偷星九月天》在校園風靡，各處傳閱，男女生都搶著看。
課間大家夥討論最多的話題大概就是“站九琉還是九十”。
李橋是資深漫畫收藏者，他的手裏總有最新一期的漫畫。何雅清去詢問什麽時候能給她看，李橋語氣十分自然地說，“借給一班了。”
何雅清氣得不輕，指著李橋說“胳膊肘往外拐”。但是在知道是借給蘇雯之後，她反而安靜了下來。
是那種很詭異的安靜。
溫慶喜覺得最近何雅清瘋了，事情起因是何雅清在座位上照鏡子，他路過看見揶揄了一聲，“喲，大小姐又臭美呢？”
何雅清就像瘋了一樣，纏著他問個不停，“你覺得我跟一班蘇雯誰更好看？”
溫慶喜挑眉，不可置信反問：“誰？”
“我和一班蘇雯。”
“哈哈哈……”溫慶喜十分沒情商的大笑，“你這不是自取其辱嗎？”
溫慶喜自然被何雅清繞著整個班揍了三圈。
何雅清又伸手指向林涼，“那你覺得是林涼好看還是蘇雯好看？”
溫慶喜沈默兩秒，而後露出一個扭曲的表情，隨後視死如歸地說：“那你還是把我打死算了！”
溫慶喜又迎來一頓胖揍。
無意被卷入話題的林涼努力揚了揚嘴角，想笑卻發現自己壓根笑不出來。
這天晚上，林涼失眠了，因為繁重的學業，更是因為許決。
就在這時，下鋪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緊接著，她感覺到自己的床鋪微微一沈。
林涼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卻聞到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奶香的面霜味。
“雅清？”她壓低了聲音，驚訝地扭頭，果然看到何雅清穿著睡衣，像只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她的床，鉆進了她的蚊帳裏。
“噓。”何雅清示意她小聲，然後不由分說地擠進了她的被窩。單人床頓時變得有些擁擠，兩個女孩只能側著身，面對面地躺著，呼吸可聞。
月光下，林涼看到何雅清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紅腫。
“你怎麽了？”林涼輕聲問，暫時把自己的煩悶拋到了一邊。
何雅清沈默了幾秒，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甕聲甕氣地開口：“小涼，我睡不著，我有點難過。”
“發生什麽事了？”林涼心裏一緊。
何雅清吸了吸鼻子，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掉，聲音更咽：“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覺得好羨慕蘇雯啊。”
林涼楞住了。
何雅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斷斷續續地繼續說：“她漂亮，家世好，喜歡她的人也那麽那麽多，我快嫉妒死了。”
“你是說……誰？”
“李橋啊。”何雅清控制不住掉眼淚，“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班的羽毛球拍是借給她和她的朋友，你每次帶回學校的吃的，李橋拿去一班後，都給她了。”
林涼默不作聲，她懂得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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