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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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暗戀,大概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

而她是個膽小鬼。

——《L.X》

李橋的生日會結束,一晃眼到了秋天。

秋意漸濃,校園裏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幾片。

三班教室裏。

午休鈴聲一響,學生們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瞬間松弛下來,紛紛露出真面目。

教室裏頃刻間彌漫開各種食物的味道,混合著陽光曬透灰塵的暖烘烘的氣息。

何雅清立刻掏出手機,塞上耳機,爭分奪秒地看起昨晚更新的偶像劇,嘴角時不時露出癡癡的傻笑,偶爾還激動地捶一下桌子,引得旁邊的周曉雨不滿地嘟囔。

溫慶喜則像只忙碌的倉鼠,從書包裏掏出各種零食,薯片、辣條、小面包……鋪了半桌子,還不忘熱情地四處派發:“欸,林涼,嘗嘗這個,新口味!”“宋釋,來包辣條提神醒腦!”

宋釋紅著臉推拒,手裏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幹面包,目光卻時不時瞟向林涼的方向,看她安靜地小口吃著蘋果,又迅速低下頭。

周曉雨拿出小鏡子和夾板,小心翼翼地打理著劉海,試圖卷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嘴裏抱怨著:“這鬼天氣,劉海又塌了……”

張大強和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腦袋湊著腦袋,壓低聲音興奮地討論著游戲攻略,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或懊惱的嘆息。

而林涼,坐在這一片小小的喧囂裏,像一座安靜的島嶼。她吃完蘋果,拿出數學作業,卻遲遲沒有動筆。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斜對面的那棟教學樓。

她知道,一班的午休,大概率是另一種光景。或許依舊安靜,或許也在討論著讓她望塵莫及的競賽題。

她想了想,努力凝聚註意力,一邊啃蘋果一邊寫。

她也要更上進才行。

新的周一,輪到三班值周。林涼主動請纓去檢查眼保健操。

因為檢查的區域包括一班。

當她拿著記錄本,深吸一口氣推開一班後門時,教室裏很安靜,大部分同學都規規矩矩地做著操。她盡量目不斜視,假裝專業地巡視。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精準地落向那個靠窗的位置。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垂下,手指按在眼眶上,動作標準得有些過分。

她心跳加速,假裝記錄,在本子上胡亂畫著符號,實際全部註意力都在感知他的存在。她能聽到自己走過他身邊時,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就在她檢查完準備悄悄離開時,眼保健操的廣播恰好結束。他睜開眼,站起身,似乎想出去接水,正好與轉身的她迎面遇上。

走廊很窄。他側身讓她先過,微微頷首,帶著一種禮貌的疏離。

她低著頭,幾乎是貼著墻邊溜過去,能感受到他經過時帶起的微弱氣流,以及那股熟悉的、幹凈的洗衣液味道。

短短幾秒,擦肩而過。沒有對話,沒有眼神交流。

但那一整天,她都覺得右邊手臂被他“經過”的那片空氣,有著不一樣的溫度。

學習小組進行了一次正式的討論。是在一班教室裏。

這次許決終於來了。

只不過這次討論科目“生物”,這是寧柚的強項,自然由她主講,其它同學聽講。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長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寧柚正在白板前講解一道覆雜的受力分析,粉筆吱呀作響。

林涼努力跟上思路,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動著。她的目光偶爾擡起,並非看向白板,而是越過幾排座位,落在那個坐在窗邊、微微側身聽著講解的身影上——許決。

他聽得專註,手指間夾著一支筆,流暢地轉動著,那支筆在他修長的指間跳躍、停頓,偶爾被按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哢噠”,在安靜的教室裏清晰可聞。

林涼的目光被那支筆吸引了。

那是一支通體黑色的按動式中性筆,款式簡潔利落,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筆夾處有一個小小的銀色品牌logo。

她註意到,他似乎格外偏愛這支筆。無論是現在,還是更早之前在圖書館偶遇他疾書,他似乎用的都是這一款。

第二天,放學後,林涼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學校那家最大的文具店。她在琳瑯滿目的筆架前徘徊,目光仔細搜尋。心跳莫名有些快,像是在做一件什麽見不得光的大事。

終於,在掛架的中層,她看到了那支同款的筆。

通體黑色,簡潔冷靜,和在他指間旋轉的那支一模一樣。她伸出手,指尖略帶遲疑地取下它。筆桿是磨砂質感的,握在手裏有些涼,分量適中。

她走到收銀臺,付了錢。

接過裝著筆的透明小袋子時,竟覺得手心有些微微發燙,仿佛買下的不是一支普通的筆,而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回到家,林涼拆開包裝,將新筆握在手裏,仔細端詳。她甚無意識地模仿了他握筆的姿勢——食指略微靠前,拇指和中指穩穩地托住筆桿,筆身斜斜地靠在虎口上。

接著,她甚至開始嘗試著模仿他轉筆的動作,筆卻笨拙地掉落在書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麽難的動作,許決又是怎麽轉起來的?

某天語文課結束,何雅清和周曉雨在討論八卦。

“許決和蘇雯都進校國旗隊了,真是天生一對啊!”

“聽說國旗隊男生至少180,女生168以上,他們倆完全達標。”

“周一就能看見他們一起升國旗了...”

林涼本來在寫題,聽到‘許決’這個名字,豎起耳朵聽了一點內容。

卻沒曾想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

周一清晨的升旗儀式,天空是洗過一般的湛藍。林涼站在班級隊伍的末尾,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國旗臺。他就在那裏。

許決穿著國旗隊的白色制服,身姿挺拔如白楊。陽光流瀉在他肩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林涼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響,咚咚地敲打著胸腔。

然後她看見了蘇雯。那個女孩站在許決身旁,同樣一身白衣,馬尾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女孩微微側頭對許決說了句什麽,他點了點頭。

身旁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果然能進國旗隊的都是帥哥美女啊。”

“這也太養眼了吧!”

林涼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移開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操場上回蕩著國歌的旋律,她卻只聽見自己心裏那片無聲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漫上來,又退下去。

一整天的課,林涼都聽得心不在焉。

她總覺得心裏悶悶的。晚上結束晚自習後,她直接來到了操場。

這裏是最適合緩解壓力的地方。

夜色中的操場空曠而安靜。林涼從書包裏掏出那只舊MP3,一邊聽歌一邊跑。

耳機塞進耳朵的瞬間,周傳雄的嗓音流淌出來:

“三月走過柳絮散落戀人們匆匆

我的愛情聞風不動...”

她開始跑步,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夜風拂過發熱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她一圈圈地跑著,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白天的畫面甩在身後。

“翻閱昨日仍有溫度 蒙塵的心事

恍恍惚惚已經隔世...”

她加快腳步,試圖甩開那種悶澀的感覺。就在此時,身側忽然卷起一陣風。

一個身影從她旁邊掠過,帶起的風吹動了她的發梢。

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林涼擡頭,看到了許決的背影。

來跑步放松的人很多,他也是其中之一。

林涼的心跳驟然加速,耳邊的音樂忽然變得遙遠。

她的腳步慢下來,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融在夜色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點。

耳機裏,歌聲還在繼續:

“遺憾無法說/驚覺心一縮

緊緊握著青花信物/信守著承諾

離別總在/失意中度過……”

下周主講科目終於換成物理,由許決主講,思路清晰,語速不快不慢,重點明確。他先是幫孫薇梳理了物理受力分析,接著幫組員陳浩講解難題思路。

輪到林涼時,他擡眼看向她,手指點在她試卷上一道做錯了的電路大題:“這道題,你的思路前半部分是對的,後面連接變化器的時候,等效電阻計算出了偏差。”

他拿過草稿紙,寥寥幾筆畫出簡化電路圖。“看這裏,電流走到這個節點……”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筆的樣子很好看。講解時,他會微微側頭,觀察她的表情,判斷她是否聽懂。

林涼屏住呼吸,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那道題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他靠近時帶來的那股淡淡的、清爽的氣息,以及他低沈的嗓音落在耳邊的細微震動。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明白了嗎?”他講完,擡眼問她。

林涼對上他的視線,心跳驟停了一拍,慌忙點頭:“明、明白了。謝謝。”

“嗯。”他收回目光,仿佛這只是最尋常不過的互動,“基礎部分你沒問題,以後可以多花時間鉆研一下綜合性強的大題。”

小組討論結束,林涼抱著書本走出教室,手心還是汗濕的。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哪怕還有別人,也像進行了一場耗神費力的考試。

許決每次跟她說話時,她都能夠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小絨毛。

她感覺到自己離他越來越近。

可許決跟她講解完之後,又去輔導其它的組員,說話語氣和表情都和對待她時沒什麽兩樣。

他只是習慣對每個人都這麽好而已。

林涼垂眸,低頭看著面前的題目出神。

接下來,學校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上發生的事,更讓林涼知道,靠近他好像只是錯覺而已。

對於大多數學生而言,運動會這是難得的放松和狂歡,但對於林涼來說,卻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和隱秘的期待。

操場人聲鼎沸,廣播裏播放著激昂的樂曲,空氣裏彌漫著塑膠跑道被陽光曬熱後的特有氣味,混合著各班啦啦隊的加油聲和笑語。

林涼和班上的同學坐在指定的看臺區域。她手裏拿著個二手淘來d,假裝在隨便拍,實際上在抓拍許決。

許決參加了一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他穿著短跑背心和運動短褲,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

林涼默默舉起CCD時,他正在做著熱身運動,神情專註而放松。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然而,沒等許決上場,廣播裏先傳來了男子跳高比賽即將開始的通知。林涼看到許決似乎往檢錄處看了一眼,卻並沒有過去,而是繼續在原地拉伸。

“哎呀,林涼,快看,宋釋,宋釋要跳高了!”何雅清突然激動地搖晃她的胳膊,指著跳高場地,“你還不快去給他加油?”

林涼一楞,這才想起自己情急之下撒的謊。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卻被何雅清一把從看臺上拉了起來:“走走走,別害羞嘛,我都承認喜歡李橋了,你去給宋釋加個油怎麽了?順便用你d給他拍幾張帥照。”

“我……我不是……”林涼百口莫辯,幾乎是被何雅清生拖硬拽地拉向了跳高場地。她心急如焚,頻頻回頭望向百米起點處,生怕錯過許決上場的那一刻。

被硬推到跳高架旁,林涼只覺得無比尷尬。宋釋看到她們,尤其是被何雅清推到自己面前的林涼,明顯也楞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釋加油,林涼特意來給你拍照的!”何雅清大聲喊著,還用力推了林涼一把。

林涼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手裏d都差點摔了。她臉頰燒得通紅,騎虎難下之下,只得硬著頭皮,舉起相機對著宋釋的方向,飛快地按了兩下快門,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

就在她按下快門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百米跑道終點方向走來。她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轉頭望去——

只見許決剛結束完一組熱身,正用毛巾擦著汗,朝休息區走去。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跳高場地,恰好看到了她被何雅清推搡著、滿臉通紅地對著宋釋舉起相機的這一幕。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或許只有零點幾秒,眼神平淡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只是隨意地掠過一幅與己無關的畫面,隨即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繼續和旁邊走過來的一班同學說了句什麽。

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林涼卻覺得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喧鬧聲都消失了,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心裏浮現出一種混合著窘迫、慌張和巨大失落的情緒。

剛才光顧著給宋釋拍照,都沒註意到許決經過,真是太可惜了。

林涼暗自懊悔。

“發什麽呆呢,跳完了,我們去別處逛逛。”何雅清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拉著魂不守舍的她又擠出了人群。

終於輪到許決比賽了。

周圍不少女生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夾雜著小聲的議論和興奮的低笑。

林涼後知後覺意識到。

——他很受歡迎,也很招人喜歡。

而自己,只是看臺上無數模糊面孔中的一個。

“餵,林涼,快看。許決要上場了!”何雅清激動地搖晃著她的胳膊,嗓門大得讓林涼恨不能捂住她的嘴,同時又心虛地怕被遠處的人聽見。

發令槍響。幾個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許決的速度很快,起跑就占據了優勢。他的跑動姿勢帶著一種爆發力和美感,風鼓起他的背心,頭發向後飛揚。

看臺上的加油聲瞬間達到了頂點。林涼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目光牢牢鎖定的那個身影,和其他人一樣,屏息凝神。

最終,許決以微弱的優勢第一個沖過終點線。

他們班的看臺區域爆發出歡呼。許決減緩速度,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口氣,然後直起身,笑著朝為他歡呼的同班同學們揮了揮手,接過別人遞來的水和毛巾。

那一刻,他站在陽光和歡呼的中心,那麽遙遠,又那麽清晰。

林涼悄悄松了口氣,心底為他感到高興,那高興裏又摻雜著難以言喻的渺小感。

他的世界如此喧鬧精彩,而她的喜歡,安靜得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

下午是四乘一百米接力,許決跑最後一棒。比賽過程驚心動魄,前三棒過後,他們班稍微落後。

接力棒傳到許決手裏時,他像一道閃電般沖了出去,一步步縮短差距,在最後關頭實現了反超,再次奪冠。

整個操場都為之沸騰。許決被他們班的男生們圍住,笑著擊掌、擁抱,額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涼坐在看臺上,遠遠地看著那一片歡騰,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真好,她想。她能這樣遠遠地分享他的喜悅,真好。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明黃色連衣裙、梳著高馬尾的女生,拿著一瓶水和一條幹凈毛巾,笑靨如花地穿過人群,走到了許決面前。

是蘇雯。

她文科班的文藝委員,長得漂亮,性格開朗,據說父親是校領導。

她和許決一樣,是校園裏備受關註的人物。

蘇雯自然地把水遞給許決,笑著說了句什麽。

許決接過水,道了謝,擰開喝了一口,也笑著回應了她。兩人站在一起,男生清俊,女生明艷,仿佛自帶光環,周圍的一切都成了背景板。

周圍響起一陣善意的起哄聲和口哨聲。

林涼嘴角那點微小的弧度瞬間僵住,然後慢慢消失了。

剛剛還覺得溫暖的陽光,此刻變得有些刺眼。

就連心臟都變得沈重,心裏那點微弱的、為他高興的火苗,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吹得搖搖欲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酸澀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口腔和心臟。看臺的硬座變得硌人,周圍的歡呼聲也變得嘈雜刺耳。

她默默地合上速寫本,低下頭,假裝系鞋帶,掩飾一瞬間湧上眼眶的熱意。看啊,林涼。她對自己說。

這才是和他同一個世界的人。

理所當然,般配無比。

而她,連上前說一句“恭喜”的勇氣都沒有。

她的喜歡,只配藏在二手CCD裏,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見不得光。

後面的比賽,林涼有些心不在焉。她努力把註意力分散開,但眼角的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去搜尋那個身影,以及他身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

他們似乎一直在說話,蘇雯笑得很開心,許決的表情也一直是溫和帶笑的。

直到運動會快結束,各班開始整理場地,人群逐漸散去。

林涼幫著收拾完班級區域的垃圾,獨自一人離開。

她想起蘇雯明媚的笑容,和自己倉皇逃竄的背影。

酸澀的感覺再次彌漫開來。

暗戀,大概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獨角戲。

林涼躲回教室裏,把臉埋進臂彎裏。窗外,秋夜的風輕輕吹過,帶著涼意。

「暗戀X同學的第355天。」

【我以為進入他的學習小組就可以離他越來越近,但好像事實不是這樣的。】

【他實在是太優秀了,身邊不缺優秀的女生。】

【而我,有時候離他很近,有時候又離他很遠。】

【我簡直就是一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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