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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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不會有人知道我喜歡你,暗戀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L.X》。

二零一四年夏,林涼十五歲。

平章一中恰逢九月初開學季,暑氣未消,蟬鳴聲聲,吵得人心浮動,新生分班公告欄前,圍滿了學生。

林涼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在幾班。一周前,學校官網就公布了分班結果。她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在高一三班的名單上找到它,安靜地待在中間偏上的位置。

但此時林涼依舊站在人群最外層,找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名字——許決。

她能猜到許決名字會出現在哪裏,畢竟他可是今年平章市的中考狀元,除了在一班也不會在哪裏了。

可林涼還是想親眼看一看。

於是她在一班的分班表上找到了他。

果真。

和她想的一樣。

許決的名字總是出現在第一個,或者最顯眼的那幾個裏。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公告欄前,人群的中心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夾雜著幾個女生壓低卻依舊興奮的聲音。

“看到了看到了,許決真的在一班!”

“太好了!和我們同班!”

“嘖,運氣真好,居然能跟中考狀元分在同一個班……”

林涼垂下眼睫——她恰巧是最不幸運的那一個,即使自己拼盡全力和許決上了同一所高中,也依舊沒有這個運氣和他同個班級。

她默默從人群邊緣退開,轉身走向教學樓,何雅清的微信消息發了過來:“小涼,我們在同一個班耶,我太開心了!”

林涼笑了笑,雖然說沒能如願和暗戀對象在同一個班級,但是至少沒有和好朋友分開。

她心情有些欣慰:“我看到了。”

“你現在有空嗎?我剛來,好多行李,快累死了。”

林涼一早就來學校,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我現在有空,怎麽了?”

“我到校門口了,你來找我,幫我搬一下行李。”何雅清抱怨,“我爸媽工作忙死,都不送我來學校,我一個人扛兩個大行李。”

“怎麽這麽多東西?”

何雅清也不害臊,“其中一箱是零食啊!”

林涼失笑。

“好,等著我。”林涼掛了電話,走出門口去找何雅清。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的眷顧——她走出校門口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人居然是許決。

新學期第一天,大家都穿著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襯衫和深藍色的褲子或百褶裙,千篇一律,卻偏偏有人能穿得格外好。

比如許決。

當他終於出現在校門口時,周圍聲浪似乎都微妙地低了一個度,無數目光或直接或含蓄地聚焦過去。

許決個子很高,肩膀已經有了青年人的寬闊輪廓,撐得普通的白襯衫挺括好看。頭發理得清爽,額前落下幾縷墨黑的發絲,襯得眉眼愈發清晰利落。

他單肩挎著書包,臉上帶著一點慣常的、略顯疏離的微笑。

他靠在車門旁,跟他的家長說話。

只一眼,林涼的目光像是被燙了一下,她飛快地低下頭,假裝不經意的樣子,但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地微微發顫。

許決自然沒有註意到她。

沒人會註意一個人群中的普通人。

林涼又戀戀不舍地擡起眼,她微微偏頭,就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和偶爾側過臉時流暢的下頜線。

她看到許決簡單和家長說了幾句,拖著行李走進學校。

林涼楞在原地,感受著許決和她擦肩而過,帶起來的一陣輕風。

距離近得讓她有些窒息。

她的眼睫不受控制地眨了眨,垂落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

“林涼,在發什麽呆呢?我剛才跟你打招呼你都沒聽見?”何雅清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面前,朝著她揮了揮手。

林涼這才反應過來,扯出一抹笑容:“沒事。”

“我剛才好像看到許決了,我們初中的頂級學霸,你應該記得他吧?也不知道他來到平章中學,能不能有一個得勁的對手。”何雅清自顧自地說著。

聽到許決的名字,林涼微微斂眸,把自己的真實情緒給壓了下去,她伸手接過何雅清的部分行李,說,“也許吧。”

“你好敷衍哦,感覺你對許決都不感興趣。”

林涼抿唇。

——倒不是這樣。

——就是因為太在乎了,所以連大大方方地提起他都不敢。

林涼和何雅清依舊是上下鋪,和初中時一樣。

兩個人簡單整理了床鋪,開學典禮在操場上舉行。九點的太陽已經頗具威力,塑膠跑道被曬出微微刺鼻的氣味。

校長講話,教師代表發言,學生代表發言。

當“下面有請學生代表,高一(一)班許決同學上臺發言”的話音通過音響傳遍操場時,整個隊伍裏響起了一片意料之中的細小騷動。

林涼站在班級隊伍偏後的位置,視線毫無阻礙地追隨著那個身影從容地走上主席臺。

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目光掃視臺下。那一刻,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白襯衫幾乎晃眼。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朗沈穩,帶著這個年紀男生少有的鎮定。演講稿寫得精彩,邏輯清晰,文采斐然,而他演繹得更好,偶爾脫稿,目光篤定,引來臺下陣陣低低的讚嘆。

林涼安靜地聽著。周圍的女生在小聲議論“好帥”、“聲音好好聽”、“聽說他暑假又拿了全國競賽一等獎”……

她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眾星捧月的他,向來都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典禮結束,隊伍散開,人流湧回教學樓。林涼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走,目光精準地定位著斜前方那個高出常人一截的背影。

她跟以前一樣,目光裏只有他瘦削的背影。但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滿足於只看著他的背影了,她迫切地希望能夠接近他。

再靠近許決更多一些。

何雅清註意到她的走神,輕聲問:“林涼,你在想什麽?”

林涼輕聲說,“我想競選學習委員。”

新學期都會有班委競選。何雅清聽了楞了楞,她的印象裏,林涼和她一樣,都不太喜歡出風頭,在班級裏通常都是邊緣人物,她們兩個人初中當了三年的“平民。”

何雅清語氣震驚:“你怎麽突然想當學委了?”

“人總是會變的嘛。”林涼笑著說。

其實林涼並不在乎做不做班委,主要是——許決一定會競選一班學習委員的。

說不定她能夠跟他有交集。哪怕只有一線可能。

班委競選比林涼想象的要更加容易一些,在一群鴉雀無聲的新生中,她第一個上臺,自然很順利地拿到了“學委”這個職位。

何雅清偷偷給她比了個大拇指:“沒想到你這麽牛,發言很從容。”

“還好,”林涼把手翻過來,露出手掌心,“上邊全是汗,緊張死我了。”

兩個女孩笑成一團。

晚自習結束,何雅清拉著林涼去小賣部買冰棍,她嘴裏叼著一根老冰棍,好奇地問,“對了,你為什麽突然想當學委啊?”

林涼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而後認真說,“因為喜歡。”

她沒敢把這句話說完整——

因為喜歡(許決)。

她第一次遇見許決,是在初三新開學,那會兒剛發新書,要派幾個學生去拿新教材。

男生們不願意當苦力,只好各科課代表去。

林涼當時是英語課代表。自然並非她主動競選,而是英語老師“欽點”。

她跟幾個朋友一起去領英語新書。在教學樓下時,她因為視線被懷裏的書擋住了一部分,書本搖搖欲墜。

本來她還能夠堅持下去,可是就在這時,斜裏忽然沖過來一個追逐打鬧的男生,猛地撞到了她的肩膀。

猝不及防地,林涼整個人向後踉蹌了一步,懷裏的書頓時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嘩啦啦地散落一地——出醜在所難免。

一只手從旁邊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及時地托住了那摞搖搖欲墜的書本。

一股幹凈清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洗衣液味道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她。

林涼驚魂未定地擡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睛裏。

是個男生,很高很瘦,皮膚冷白,當時的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後來才知道他是許決。

“小心點。”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絲搬書運動後的微喘,落在她耳邊卻像驚雷。他的手心溫熱,隔著薄薄的校服襯衫,熨燙著她手臂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她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他又問,“你沒事吧?”

她能看到他額角細微的汗珠,看到他長而密的睫毛垂下,視線落在她臉上,帶著一點詢問的意味。

她的臉“騰”地一下全燒紅了,血液轟隆隆地往頭頂沖,耳朵裏嗡嗡作響,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決似乎並沒有期待她的回應。他幫她穩住懷裏的書,確認她拿穩了,便自然而然地松開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順手為之的小事。

那個撞到她的男生早已跑遠。周圍的同學似乎也沒太註意這個小插曲。

許決對她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越過她,離開了原地。

也是這麽個瞬間,她喜歡上了他。喜歡一個人就是如此沒有道理,他明明就只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就喜歡上了他。

但那天的相遇,卻是她們目前為止唯一的交集。

當時的她還不清楚為何喜歡這種情緒來得如此洶湧。

直到後來一次相遇,她才得到了答案。

初三那會兒,林涼很喜歡吃校外的一家煎餅果子。

趙惠不讓她多吃,說這種路邊攤不健康,但她每次都會偷偷光顧。

臨近中考那會兒,偶遇臺風天。

這張臺風來得猛烈又突然。狂風卷著雨水,砸在窗戶上劈啪作響。

林涼撐著傘,一路小跑趕往學校。

風雨比想象中更頑劣,傘被吹得幾乎翻折,裙擺和鞋襪很快濕透。她低著頭艱難前行,路過校門外那條熟悉的小街時,一片狼藉映入眼簾——樹枝、垃圾、被掀翻的招牌到處都是。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熟悉的、印著“煎餅果子”字樣的小推車。它沒能幸免,孤零零地側翻在積水裏,面糊、雞蛋、脆餅等原材料散落一地,被泥水浸泡著,顯然都不能要了。

攤主阿姨徒勞地想扶起沈重的推車,身影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無助和渺小。

就在林涼心裏一緊,正想著上前幫忙時,一個身影已經先她一步沖了過去。

是許決。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運動短褲,早已全身濕透,薄薄的T恤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已有力量感的輪廓。

他的單車就歪倒在旁邊,車把上掛著的背包顯然也沒做任何防水措施,軟塌塌地淋著雨。

但他完全顧不上這些。

他大聲對阿姨喊著什麽,風聲太大,林涼聽不清,只看到他用力點頭,然後毫不猶豫地踩進積水裏,彎腰,用力,幫阿姨一起將沈重的推車扶正。

車輪沾了水滑,第一次沒成功,他調整了姿勢,腿部和手臂的肌肉繃緊,再次發力,終於將車子穩住。

林涼站在原地,傘忘了打正,雨水打濕了半邊肩膀也渾然不覺。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林涼也跑過去幫忙。

當時的她想,也許她喜歡的,恰好就是許決身上的這種——

英雄主義。

如今上了高中,她們之間的教室隔著更遠。

她似乎離他也更遠了。

高中新生開學便是軍訓,一整個軍訓,林涼都很少能夠遇見許決,只是偶爾聽說他。

唯一一次在軍訓上,和許決有交集,那也簡直就是黑歷史。

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操場上,新生們的軍訓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無巧不成書,高一(一)班和高一(三)班的訓練場地正好相鄰。

“齊步——走,一、一、一二一!”教官的口號聲在操場上回蕩。

一班這邊,教官銳利的目光掃過隊伍,突然喊了停:“立——定,那個最後一排的高個子男生,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被點名的,正是許決。

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少見的窘迫,依言出列。

教官走到他面前,又好氣又好笑:“我說同學,你這動作分解做得挺好,怎麽一走起來就同手同腳了?順拐了知道嗎?來來來,你自己走一遍給大家看看。”

許決抿了抿唇,在眾目睽睽下重新走了一遍。

果然,手腳配合極度不協調,看起來又滑稽又與他平時冷靜學霸的形象反差巨大。

“噗——”不知道誰先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兩個班的學生都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連一向內向的林涼看著許決那副別扭又強裝鎮定的樣子,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覺得這個樣子的他,莫名有點……可愛?

一班的教官正要訓話,旁邊三班的教官看熱鬧不嫌事大,也來了勁,對著自己班的隊伍吼了一嗓子:“笑什麽笑?你們班就沒有順拐的?我看就有,那個第二排第三個,紮馬尾的女生,對,就是你,出列!”

林涼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血液“嗡”的一聲全湧上了頭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順拐?

在何雅清同情的目光和周圍同學新一輪的竊笑聲中,林涼紅著臉,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極其僵硬地走出了隊列。

於是,操場上出現了這樣一幕:兩個班之間,一邊站著身形挺拔卻因順拐而略顯尷尬的許決,另一邊站著滿臉通紅、恨不得鉆進地縫裏的林涼。

兩個教官像是找到了難兄難弟,指著他們倆對各自班的同學說:“看見沒?這就是典型的‘順拐兵’,長得好看學習好也沒用,該順拐照樣順拐!”

同學們笑得更厲害了。

林涼羞得根本不敢擡頭,手指緊緊揪著迷彩服的衣角,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許決投過來的目光。

就在這時,她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極低極低的輕笑。

是許決。

他居然……笑了?

林涼驚訝地、偷偷地擡眼瞥去,只見許決的嘴角似乎確實彎起了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雖然很快又恢覆了平時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但那雙總是顯得疏離的眼睛裏,似乎也染上了一點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神色。

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左右,兩人就被教官命令“歸隊,課後自己多練練”,但對林涼來說,這三十秒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她和許決,竟然以這樣一種無比尷尬又滑稽的方式,並排站在了一起,還共享了一個“順拐兵”的稱號。

軍訓結束後,學校給學生放了兩天假,林涼選擇了回家。

學校單車棚裏一陣叮當作響,充斥著開鎖、推車、互相打招呼的聲音。

林涼正彎腰打開自己的單車鎖,忽然感覺身邊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她下意識地擡頭,心跳驀地漏了一拍——是許決。他正推著他的單車從裏面出來,恰好經過她的車旁。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領口微微磨損的線頭,能聞到他車上似乎剛上過油的淡淡金屬味。

他似乎也沒料到出口會被暫時擋住,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極快地在她和她的單車上掃過,像是確認是否需要她讓一下。

林涼瞬間屏住呼吸,身體有些僵硬,不知道該立刻把車拉出來讓路,還是該保持不動。

就在這極短的、幾乎凝固的瞬間,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車把的角度,側身從她和旁邊單車的狹窄縫隙中,靈巧地推車滑了過去。車把甚至沒有碰到她分毫。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三秒。他沒有看她,她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單車輪胎碾過水泥地的細微聲響,和他經過時帶起的、一陣極輕微的風。

直到他騎上車匯入放學的人流,林涼才緩緩呼出一口氣,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剛才那短暫的、無聲的接近,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家住在一個有些年頭的居民樓裏。樓道安靜,只有她輕緩的腳步聲。

用鑰匙打開門,家裏靜悄悄的。父母還沒下班。她換好拖鞋,把書包放進自己房間,第一時間打開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她點開一個加密的博客頁面。

背景還是原始背景,一片空白。

博客名稱是“L.X”,每個暗戀者的小心思大概都是這樣,連博客ID都會費盡心思把自己的姓氏和暗戀的人姓氏縮寫放在一起。

最新的一篇日志,還停留在暑假某一天記錄的瑣碎日常。

她創建了新日志,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敲下標題:

「暗戀X同學的第313天。」

【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學校,但是我依舊沒能跟他說上話。】

【X同學,你以後會知道我是誰嗎?】

【我總能夠聽到你的名字,剛開學就這麽多人認識了你。】

【可我連提起你的名字都不敢,我想不會有人知道我喜歡你,暗戀你只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格外認真。

寫完最後一句,她點擊了“發布”。

這是她的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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