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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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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那次在巷子口遇到秦昭後,裴肆之原以為他們之後不會再見面。

A市重高占地近千畝,三個年級分處不同的教學樓,他們不僅年級不同,就連所處的世界也那樣天差地別。

秦昭是校內風雲人物,聽說家境非常優越,父母長居海外,不知道為什麽會來國內高中上學。

新同桌嘰嘰喳喳討論著八卦,裴肆之平淡攤開卷子,過耳旁風。

可萬萬沒想到,沒多久他就再度撞上秦昭。

不,或者說更像是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

半月後的午休時間,裴肆之正獨自在天臺啃著食堂買來的饅頭,鐵門突然被人推開,他警覺回頭,正對上秦昭含笑的眼眸。

“找到你了。”

秦昭晃了晃手中的餐盒:“要嘗嘗嗎?飯打多了。”

“不用,我吃這個就行。”裴肆之側身避開他遞來的飯盒,冷淡別過臉。

不銹鋼飯盒反射的陽光有些刺眼。

秦昭卻自顧自在他身邊坐下,兩人距離近的仿佛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你上周又打架了?”

裴肆之拿著饅頭的手一頓,站起身看著秦昭:“你跟蹤我?”

秦昭悶笑一聲,眉目舒展,語氣漫不經心道。

“怎麽會?只是基礎的關愛同學。”

裴肆之的臉沈了下來,他並不習慣和人距離太近,也很厭惡那些不知邊界的試探。

他不再多說,轉身就要走,右手手腕卻被人抓住。

一觸即離,沒有留下太多痕跡,僅僅是阻止了他往前的腳步。

“我走,你留在這。”

秦昭起身時帶起一陣微風。

鐵門吱呀作響時,秦昭忽然回頭,逆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片鴉羽般的陰影。

“政教處打算安裝一批攝像頭,下次再翻墻的時候註意。”

裴肆之徹底沈下臉,可惜勾起他怒火的那人早就輕巧走出去。

手裏的饅頭被捏的面目全非,裂開幾道細紋,幹硬的碎屑簌簌落下。

少年站立半晌,終於還是調轉身子,準備坐回原位。

他目光一滯,視線停留在眼前的餐盒上。

秦昭竟是沒有帶走。

裴肆之拎起那飯盒,磨了磨後槽牙,格外想把這玩意丟進垃圾桶,最好能連帶著它的主人。

但當他掀開蓋子,可樂雞翅的甜香混著米飯的熱氣撲面而來,舉著飯盒的手卻僵在了半空。

“……”

最終,整個A市重高的垃圾桶都沒能等到那個不銹鋼餐盒。

裴肆之坐在天臺上,一口一口吃得很快,就著那大半塊饅頭,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再討厭那個人,他也做不出浪費食物這件事。

他小時候經常餓肚子,哪怕後來日子越來越好了,也依舊忘不掉肚子絞痛,渾身無力的滋味。

*

正是下午

第三節 課的時間,此時校園靜謐,學生都在教室裏上課,偶爾有三兩老師經過操場。

沒人註意到在某處小樹林中的一道身影。

裴肆之繞著圍墻走了一圈,校服外套被他脫下來反穿,深綠色的內襯在草叢中影影綽綽。

深處的圍墻邊,幾棵垂絲柳形成了一個天然隱蔽角落,少年蹲下身,手指撫過墻磚上幾道淺淺的劃痕。

這是他上次踩點留下的記號,處於某個監控死角。

裴肆之蹬著墻面上的凸起翻過去,動作利落,輕盈得像只黑貓。

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裴肆之並不打算去上。

提早兩個小時去打工,能多賺一百塊,夠他半個月的夥食飯。

雖然裴肆之不想承認,但秦昭的那句提醒確實幫了他大忙。

*

於是自那之後,曾經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天臺,漸漸多了一個不請自來的身影。

起初,裴肆之總是冷著臉趕人,可秦昭卻像是聽不懂拒絕,總能找到各種理由出現。

“今天的紅燒排骨太鹹了,幫我嘗嘗?”

“這道數學題也太難了吧,聽說你成績很好,教教我。”

“天臺的風很舒服,借我躲一會兒。”

每次來的理由都蹩腳得可笑,可偏偏秦昭說這話時,眉眼彎彎,初見時那一身的鋒利氣質仿佛從不曾出現。

他們原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卻硬是靠著秦昭的死纏爛打屢屢相逢。

那個被裴肆之洗幹凈送還的飯盒,第二次總會再次出現在天臺的角落,裏面裝著熱騰騰的飯菜,有時還附帶著一張字跡瀟灑的便簽。

[今天食堂阿姨手抖,肉還挺多]

[這道菜據說能補腦,不過你本來就挺聰明了]

[別總吃饅頭,長大胃病了有你受的]

裴肆之每次都冷著臉推開,可最終還是會沈默的吃完。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不想浪費食物。

可漸漸地,他開始在天臺多停留一會兒,也習慣了秦昭那人不著四六的調侃,偶爾還會勾起嘴角嘲諷回去。

十七歲的裴肆之,終究只是個會為食堂漲價皺眉的高中生,福利院長大的經歷讓他早熟,也讓他對任何人的好意無所適從。

即便這時的他再冷淡,經歷了再多,也沒有九年後那般難以靠近。

天臺這處小小的天地,成為了兩人的秘密基地,他們像兩個守著秘密的共犯。

明明對彼此毫不了解,身世家人,社交圈子,全然不知曉,可偏偏在這方寸之地,建立起一種奇妙的默契。

天臺的水泥地面被陽光曬得發燙,裴肆之背靠著陰涼處坐著,翻開一本課外書。

一顆水果糖砸在他攤開的書頁上,包裝紙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秦昭噙著笑意,屈膝坐在他身側,校服外套隨意地披在肩上。

“新出的荔枝味。”

裴肆之盯著那顆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剝開糖紙,淡淡的果香慢慢綻放在舌尖。

糖果在福利院屬於珍惜物資,只有表現好的孩子才能在節假日分到一顆。

而他調皮打架,不是乖巧的小孩,院長向來最是頭疼,他的記憶中也沒能留下多少滋味印象。

後來他能自己賺錢了,從不買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他的每一分錢都有更急需的地方。

“太甜了。”

是真的很甜,裴肆之吃不習慣的甜膩,似乎整個口腔都彌漫上來的黏膩味道,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不喜歡就吐出來。”

秦昭的手伸到裴肆之面前,還示意的擡了擡,掌心向上。

裴肆之掃了一眼他的手,敏銳的察覺到他手上有不少細小的擦傷。

分明該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上面卻總是帶著各種莫名其妙的傷痕。

裴肆之眉頭越皺越緊,糖塊被抵在腮幫子內側,什麽也沒說。

“吐出來。”秦昭又把手往前送了松,腕骨凸起的弧度像塊白玉,“我接著。”

“你有病?”

裴肆之終於憋出一句,他嘎嘣一聲咬碎糖塊,甜到發苦的味道瞬間溢滿口腔,楞是給咽了下去。

秦昭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促狹的朝他眨了眨眼。

“笑個屁。”裴肆之終於沒忍住給了他個白眼。

那一瞬,少年生動又鮮活,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勾人,平日裏冷冰冰的眸子透出一絲罕見的,不自知的柔軟。

明晃晃地撞進了秦昭眼底。

“看什麽看?”裴肆之被盯得發毛,一腳踹在秦昭小腿上。

“有病就去醫務室。”

褲子上頓時多了個灰撲撲的腳印,秦昭卻渾不在意,片刻後才移開視線。

兩人沒再說話,秦昭低頭從口袋裏又摸出一顆糖,慢條斯理拆開包裝,卻沒有自己吃,而是突然擡手,抵在了裴肆之的唇前。

“張嘴。”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裴肆之冷眼瞪他:“你大爺——”

話音未落,秦昭趁機把糖塞了進去,微涼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唇瓣。

“這顆不甜。”

冰涼的薄荷氣息散開,沖淡了嘴裏殘留的黏膩。

裴肆之抿著唇,感受著在舌尖慢慢化開的滋味。

確實不甜。

秦昭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在他的唇上一觸即離。

夕陽西下,兩個少年的影子很長,一個低頭繼續看著手中的書,卻半天都沒有翻過一頁,另一個將手背在身後,輕輕撚了撚指腹。

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薄荷糖清淺的甜味,融化在初秋微燥的風中。

——

“唔……”

床上的男人猛地睜開眼,他撐著坐起身,修長的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表情有些難看。

許是因為又見到了秦昭,他今天竟是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見他遙遠的高中時代。

裴肆之拿起床頭的玻璃杯,涼水順著喉結滾動而下。

淺淺吸了口氣,抹去嘴角的水漬,指尖卻不受控制的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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