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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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

阮清宵的手顫抖了一下, 下意識垂眸,心亂如麻。

幾番心理建設之後,她才敢再擡頭:“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黎夢覺點頭。

阮清宵不死心地追問:“知道多少?”

黎夢覺沈默了片刻, 說:“我去找了謝醫生。她跟我聊了很久,說了很多事,包括十幾年前那起綁架案……”

隨著她的話,阮清宵的臉色逐漸灰敗下去。

最後一點妄想破滅。

黎夢覺此刻會出現在這裏, 就意味著該知道的她一定已經都知道了。

“對不起。”阮清宵呢喃著重覆這三個字。

“為什麽還要說對不起呢?”黎夢覺擡起手,輕撫著她的眼角,“那不是你的錯。”

阮清宵看向她,視野變得模糊, 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落了淚。

“當年那起綁架案也好, 如今你身邊的各種意外也好,都不是你的錯。是心懷惡意者肆意妄為,你為自己討回公道, 沒有錯。”黎夢覺繼續說道。

阮清宵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哭,可淚水還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 不受控制地滾落。

此時此刻她才意識到, 她等這句話等了太多年了。

十多年前,阮父的情人宋雲想要上位, 暗中指示自己娘家弟弟帶人去綁架阮家兄妹,最好叫他們悄無聲息地死在外面。

可當天阮明琰臨時被朋友叫走,他們只擄走了阮清宵。

宋雲弟弟和他帶的人貪心不足,只綁了一個阮家大小姐,連一半酬金都拿不到, 他們已經下定決心直接撕票, 但還想在她死前再大賺一筆, 徹底榨幹她所有價值。

面對綁匪的獅子大開口,阮家表現得十分消極。

綁匪們冒了巨大的風險卻拿不到相應的報酬,始終覺得不甘心。

就是這一點不甘心讓阮清宵多活了幾天,並找到機會摸到了綁匪的手機。

她在聯系家人和報警之間猶豫了許久,最終求救消息卻發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網友。

在被綁架之前,她們剛交換了電話,約好假期的見面。

直覺讓她規避了最錯誤和最正確的選項。

但最後她還是因為那個求救消息獲救了。

她在網友的提示下就地取材,在綁匪的食物裏面擠進去一點植物的汁水,然後趁著他們鬧肚子的時候偷偷跑了出去。

不久後警察在公路旁的一條水溝裏找到了她,並緊急將她送往了醫院。

阮清宵滿身是傷的從醫院裏醒來,迎來的卻不是關心和擔憂,而是劈頭蓋臉地指責。

因為警方的介入,綁架事件在圈內鬧得沸沸揚揚,阮氏的名聲受到了不小的損傷,更糟糕的是,警察似乎也盯上了他們。

阮父想用親戚間的小打小鬧遮掩過去,最後還是阮爺爺及時站出來,直接將宋雲的弟弟推了出去。

宋雲弟弟和幾個兄弟坐了牢,阮父壓著女兒,以她監護人的名義簽下諒解書,匆匆將此事了結,不僅沒有怪罪情人,反而在她的哭訴之下越發心疼,並且不顧其他人反對帶回了私生子,並對外公開宣稱是他的小兒子,做實他三少爺的身份。

原本看她百般不順眼的阮爺爺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繼續阻攔。

明明是加害者,不僅全身而退,反而還獲得了補償。

而且阮清宵這個受害者,僥幸逃離,卻成了千夫所指的那一個。

父親厭惡她將事情鬧大,害得他要花費許多力氣去打點善後,哥哥初時還有些心疼和後怕,漸漸又忍不住遷怒因她這個契機,反倒讓私生子光明正大進了門。

阮清宵自然是不服氣的,帶著一腔怒火滿心滿眼想要報覆,想要公道,剛能下床就要去找警察要求他們繼續追查。

等到警察上門進一步了解情況的時候,阮父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那時阮清宵——不對,該叫阮明瑜——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未成年,從她嘴裏說出來的話並不能完全作數。

後來沒多久,警察就不再上門了。

再後來,阮父給她看了一沓照片,緊跟著就給她改名換姓,送她去了國外。

阮清宵沒有再掙紮。

至於那個和網友見面的約定,自然是放了鴿子的。

原本她以為她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直到大學的時候,她在唐青雲的手機裏聽見了那個熟悉到她至死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她們終於見面了。

但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偷偷摸摸的“相認”。

“為什麽?”黎夢覺倒了一杯溫水餵給手受傷的阮清宵,一邊問她原因。

阮清宵的目光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黎夢覺註意到了:“因為這道傷?”

阮清宵神情有些覆雜:“那時候我那個渣爹堅持認為是我在網上認識的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了我,不準我再上網跟他們聯系,但是除非他把我完全關起來,不然不可能管得住我。”

而那時候案子還沒完全結案,警察或許還盯著他們家,阮父不敢讓她完全不露面。

所以他才會選擇送她出國。

“為了防止我再不聽話,他威脅我說,如果再發現我跟網友聯系,就直接找人弄死他們。”

所謂的“他們”其實就是黎夢覺。

“他給我看了你滿手血的照片,告訴我說是他找人廢了你的手,算是給我的警告。”阮清宵閉了閉眼睛,才勉強止住顫抖繼續說下去,“那時候我以為他真的只手遮天,所以就信了。”

只隔著網線交流的那些年,她早就知道她的阿貍姐姐喜歡畫畫。

曾經她無比歡喜,為她們這個共同愛好,不知道多少次幻想過未來她們或許能夠在同一所頂尖的美術學院碰面,一同成為本世紀最偉大的畫家。

然而夢想還未啟航,她寶貴的右手就被毀掉了。

因為自己。

每每想起渣爹威脅她的嘴臉,阮清宵都惡心的幾乎要把膽汁吐出來,可那時候她無能為力,只能順從。

自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

一看到那些東西,她都會整宿整宿地做噩夢。

黎夢覺看著自己右手上那道淺淡的疤一時啞然,她覺得荒謬到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這道傷,真的只是見義勇為。”黎夢覺說道,“當時有個劫匪攔路搶劫,還挾持了小孩當人質,我正巧路過,就幫那個小孩擋了一下,所以才會受傷。”

那道傷看起來嚴重,黎夢覺也確實因為這個傷有半個學期都沒法寫作業,但並沒有真正傷筋動骨,痊愈之後只留下了淡淡的兩道疤痕。

或許是因為女主體質影響,她從小到大經歷過無數次類似的事故,那次搶劫案也不過是記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次。

如果不是手上留下了明顯的疤痕,她甚至未必還能再想起這件事。

黎夢覺放下水杯,張開五指,將手伸到阮清宵面前,任由她慢慢握上去,再一點點收緊。

阮清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慢慢輕撫著那道傷疤。

“我跟那個片區的警察都混熟了,那件事也沒有什麽背後人指示的跡象,純粹只是湊巧意外碰上了。”黎夢覺微微沈默片刻,又道,“後來我倒確實跟你的爺爺聯系過。”

“不過現在想來,其實應該是你父親吧,聽聲音並沒有那麽老態。”

“警察說他是為了你的安全和心理健康考慮,所以不願意透露身份,我只知道他是個有錢人。”

阮清宵曾經在網上提起過,家裏只有爺爺和哥哥對她還不錯,至於渣爹……在綁架案發生之前,渣爹在她眼裏最大的罪過就是出軌和有私生子。

他算不上什麽寵女狂魔,但表現得還算是個慈父。

阮父對外的形象也向來如此。

“他在電話裏感謝我,跟我說你年紀太小,受到綁架事件影響太深,怕你走不出來,所以決定舉家移民到國外,還給我打了筆錢,讓我以後不要再聯系你,免得再讓你想起不好的事。”黎夢覺繼續說道。

“我後來追查過那筆轉賬的轉入賬戶,但轉了幾道,查不到源頭。而且後來那個賬號也發消息說要出國了……”

那就是她們最後一次線上對話了。

後來她們就徹底斷了聯系,而她們在線上交流的那個平臺也在之後不久宣布倒閉,茫茫人海間,就更難找到對方的蹤跡了。

但沒想到,兜兜轉轉,她們還是又見面了。

“要是……當時我再多問幾句就好了。”黎夢覺聲音裏隱隱有些懊惱和歉疚。

作為一個“成年人”,她其實當時就隱隱感覺到對面的小魚的家庭不太健康,但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黎夢覺自己都不曾見過完全和諧幸福的家庭,也不想隨意幹涉別人的家務事。

猶豫之間,便徹底錯過了探究真相的機會。

“不,這樣就好。”阮清宵握緊她的手,用力到洩露了些許驚慌。

“這樣就很好了。”她重覆著呢喃,像是說服了自己一般,語氣慢慢平覆下來,“如果那時候多問幾句,說不定就真的會被我牽連……就像這一次我去找你。”

“如果我沒有去找你,沒有頂替掉那個角色進組,或許不會出那麽多事。是我自己太貪心。”

是她太貪心,還想再多看她幾眼。

“原本……原本你一個人想要做些什麽呢?”黎夢覺問。

阮清宵眼睫輕顫了一下,沒有去看她的眼睛。

她低下頭,還是坦誠地低聲回答:“我想送他們進去,如果證據還不夠……就拉著他們同歸於盡。”

她眨了下眼睛,眼淚滾落下來,眼底卻是再也壓抑不住的恨意。

“媽媽……外公、外婆,都是他們害死的。他們還想殺了我,如今又盯上你……他們都是我的仇人,我一定要拖著他們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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