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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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禁◎

“放開!”

阮清宵冷著臉掙開保鏢的手, 一邊抽出濕巾用力擦了擦被抓過的手腕,一邊自己下了車。

“我自己會走。”

幾個保鏢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有再強行按住她。

這個半山別墅位置偏僻, 周圍除了一個阮家名下的種植園農莊之外,就再沒有別的住戶,車開到山腳下都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才能開進市區邊緣。

阮大小姐身上的手機都被收走了,僅憑自己兩條腿是絕對不可能輕易走下山的。

保鏢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阮清宵果然沒有再做什麽無力的掙紮,冷哼了一聲直接走進了別墅大門。

這裏是阮父名下的度假別墅,阮清宵的母親還沒有去世的時候,他們一家人還維持著幸福和諧的表象, 時常會在假期的時候來這裏小住。

如今近二十年過去, 這裏除了電視空調監控之類的現代化設備換了一批,其他陳設都還維持著原狀。

就連花園裏的花草都是同樣的品種。

阮清宵對這裏熟悉得很,然而物是人非, 現在再站在這裏她只覺得惡心的想吐。

推開門就有正在打掃衛生的傭人停下來向大小姐問好。

阮清宵瞥了他們一眼,全都是在阮家工作了至少十年的老面孔, 幾乎舉家上下都在阮氏供職, 仰賴阮家為生,態度自然比平常人還要恭敬一些。

看清客廳裏全部的人之後, 阮清宵的心就微微一沈。

本該在醫院休養的阮父此刻正坐在客廳裏,面色紅潤的完全不像是病重之人。

見到叛逆的女兒後,他臉色一沈,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張口就要教訓她,而是先下意識瞥了眼坐在主位上的父親, 也就是阮清宵的爺爺。

阮爺爺手裏拄著拐杖, 臉上的皺紋往下耷拉著, 快要堆成一朵朵綻開的菊花,身形也因衰老而變得有些佝僂起來。

唯獨一雙眼睛仍然炯炯有神,充滿了威嚴。

阮爺爺今年已經八十多歲高齡,如今身體還算硬朗,但畢竟年事已高,早在過完八十大壽的時候就徹底交出了手裏所有的權柄,不再過問裏裏外外的瑣事,過起了隱居田園的退休生活。

但阮家幾乎是他一手帶到如今的高度,掌權多年,仍然不容小覷。

即便是如今的阮父,在他面前也不敢放肆。

阮家所有存活著的親戚當中,阮清宵只和爺爺關系尚可。

早幾年父親的情人帶著私生子堂而皇之地踏進阮家大門,阮父像著了魔一般恨不能把阮家的一切都捧到那對母子面前,是阮爺爺出面訓斥兒子,對他原配所出的一雙兒女頗為維護,才讓阮明琰和阮清宵兄妹倆的日子沒那麽難過。

直至今日,阮爺爺對阮父的情人也沒什麽好臉色,孫子輩裏,比起私生子阮明琮,他也更偏愛阮明琰。

這也是阮父的情人無名無分地跟了他這麽多年,卻始終沒能真正轉正的原因之一。

阮父要臉,也不敢真的惹怒老父親。

但他們到底也是親生的父子,阮父還是阮爺爺好不容易求來的獨子,家業若是不交到他手上,就只能便宜旁支的堂兄弟。

他們的立場天然的站在一邊。

阮清宵楞怔了片刻,然後很快恢覆了平靜,跟爺爺打了聲招呼,又問:“您怎麽大老遠的跑到這裏來了?”

她全程沒多給父親一個眼神,直接把他當做空氣。

阮父強忍著怒意道:“還不是你捅出來的簍子!你知道給你們兄妹倆在網上輕飄飄地做出幾句承諾,會給阮家帶來多大的麻煩嗎!”

阮清宵瞥了他一眼,好似才發現這裏還坐著個人似的,冷笑一聲,道:“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直接死在綁匪手裏,最好還被徹底毀屍滅跡,誰都關註不到才好,是嗎?”

阮父氣得臉都紅了:“逆女!強詞奪理!”

阮爺爺用拐杖敲了下地面:“夠了。”

不輕不重的聲響,阮父頓時偃旗息鼓,只瞪了阮清宵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小瑜,你爸不是那個意思,我們都是以你的安全為重。”阮爺爺語氣和藹,卻不容置喙,“但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整天在外面拋頭露面也不是個事,還是回家吧。”

“先在家避避風頭,等這陣子風波過去了,你想待在家裏吃喝玩樂當你的大小姐也好,看上哪個青年才俊嫁過去也好,都隨你心意。”

“如果都不喜歡,回頭讓你爸安排你進公司,不管怎麽說,阮家以後肯定還是要交到你哥哥手裏,有你這個親妹妹幫著他,我們也能安心了。”

阮父聞言眉頭緊蹙,想說些什麽,被阮爺爺一個眼神瞪回去。

“小瑜,你意下如何?”阮爺爺語氣和藹地征求阮清宵的意見,仿佛真是一個慈愛的長輩。

但阮清宵知道這些話只是通知和高高在上的安撫,而不是真的在詢問她的意見。

在被強行帶到這個別墅來之前,阮父已經單方面替她和經紀公司那邊告了假,雖然沒有直接走解約程序,但無限期停止工作也差不了太多了。

隨後就是在朋友圈群發了好幾條最近回家休假的消息,發完手機就被收走了。

她被帶到這裏,名義上是休假,實則為軟禁。

她不信阮爺爺不知道這一點。

但她並不是甘於受到威脅的人,此刻即便心裏已經提前知道答案,卻還是要問一句:“如果我說我現在就想進公司呢?”

阮爺爺瞇了下眼,並沒有生氣,語氣卻沒有絲毫動搖:“現在恐怕不方便,外面的風聲好不容易才小了一些,你一露面,又要叫人盯著阮家的事不放,要是再傳出些不好聽的,你身為我們阮家人,面上也不好看。”

阮父也忍不住道:“要不是你天天在外面招搖,哪會有這麽多麻煩!”

阮清宵毫不客氣地嗤笑:“是我讓你有了小三還找小四,還讓小三鬧到公司裏去的嗎?是我讓你裝死坐視他們母子在公司上躥下跳的嗎?”

“住口!”阮父目光不善地看向她,“我的事來輪不到你來插嘴!”

礙於阮爺爺在場,他嘴唇翕動著,忍了又忍還是沒有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阮爺爺也用責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早說那個女人是個拎不清的攪事精,你非要把她留在身邊,還安排她家裏那幾個窮親戚進公司,現在鬧出這麽大亂子,我的老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阮父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到底沒去忤逆反駁自己的父親。

阮爺爺也不過就這麽不輕不重地訓斥兩句而已,轉頭又去安撫阮清宵。

“小瑜你放心,只要有爺爺在的一天,絕對不會讓那對母子騎到你們兄妹倆頭上去,我已經讓阮氏集團發布了官方聲明,以後的繼承人就是你哥哥。”

阮清宵只覺得諷刺,狀似關心的和善外表下,不過就是無可奈何的最優解罷了。

兩個兒子在父親生病期間爭權奪利,只會動搖整個公司的根基,兩害相權取其輕,解決這個問題最快的方式自然是直接定下明確的繼承人。

這件事全程都沒有阮清宵置喙的餘地。

在這對父子自說自話間,阮清宵暫時留在這棟別墅“休養”的事情已成定局。

阮爺爺和阮父一前一後地離開別墅,阮清宵剛轉過身,就被保鏢和傭人有意無意地攔住。

阮清宵停下往前的腳步,忽然叫住阮父:“爸爸,你身體已經完全好了嗎?”

阮父微微皺了下眉,還是回答道:“醫生說再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沒什麽大礙,不用你費心。”

阮清宵用平靜的語氣說道:“聽說主治醫生也是小三的親戚?”

在阮父發火之前,她又用同樣的語氣繼續問道:“你之前知道她會趁著你住院的時候鼓動公司的人……排擠哥哥嗎?”

阮父皺了下眉:“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只是父女一場。”阮清宵輕描淡寫道,“你到底是我血緣上的親生父親,你要是早早走了,我和哥哥都會很為難的。”

“我和阿雲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來挑撥。”阮父冷冷地丟下這一句,轉身就出了別墅,“你給我留在這裏好好反省!”

他快步跨出別墅大門,阮清宵清楚地看到他離開的時候表情變了,腳步也亂了。

“砰——”

別墅的大門被狠狠甩上,客廳裏頓時暗了一片。

傭人及時打開燈,見阮清宵孤零零站在客廳的樣子有些不落忍,忍不住開口說道:“阮總吩咐說,這段時間大小姐你只能在這個別墅區休養,實在無聊可以在花園逛逛,但……只要不出莊園的大門就行。”

阮清宵沖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著,落在旁邊的人眼裏多少有些勉強。

“你們不用管我。我也不想為難你們,放心,我不會亂跑的。”

說完她轉身就往樓上走去。

看到傭人和保鏢松了一口氣後又浮上警惕的神色,阮清宵背過身的時候才露出譏諷的冷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煩躁。

但這點煩躁卻並非來源於不知持續到何時的軟禁。

她緩步走上臺階,二樓是臥室和書房,因為生活區的私密性,又或許是別墅一層挑高極高,二樓窗戶下面又荊棘叢生,他們並不擔心她會從樓上逃離,所以二樓並沒有人看守。

該謝謝他們還給她留了一點隱私區域嗎?

阮清宵心底眼底都是一片漠然,踏上通往二樓的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站在這個角度,擡頭就可以看到書房的門。

腦海裏閃過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

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在書房裏吵架,她懷裏抱著玩偶無措地站在樓梯口,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走,直到媽媽猛地推開書房的門沖出來。

看到站在樓梯上的她時,媽媽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擔憂和難過所取代。

媽媽抱著她哭,說了些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似乎是一些抱怨爸爸不夠關心她的瑣事,她只註意到媽媽偷偷往她懷裏的布娃娃的口袋裏塞了什麽東西。

然後爸爸滿臉疲憊地走過來,向她道歉說自己誤會她了,並保證以後不會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

但後來的記憶就很模糊了,唯有一幕宛如驚悚片一般停留在記憶裏——

當年幼的阮清宵路過書房的門口,一擡頭就看見門縫裏父親那張臉,正直勾勾地朝下看,語氣不似往日的溫柔,反而森然陰冷的像是恐怖電影裏的鬼怪。

他問:「你看到什麽了?」

阮清宵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麽表情,只記得自己很木然地回答說:「什麽都沒看到。」

然後她歪了下腦袋,試圖越過他的身體朝書房裏面看去,問他;「媽媽呢?」

爸爸伸手,不容置疑地將她推出門外,說:「媽媽生病了,不要去打擾她。」

最後是一片天旋地轉,那個記憶片段之前和之後的事情,她全都想不起來了。

時間一下子就跨越到很久以後,媽媽躺在病床上,泛青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床邊,幾位家庭醫生進進出出,沖著守在外面的家屬遺憾地搖頭。

媽媽被宣布死亡的時候,外公外婆和小舅舅風塵仆仆地趕過來,也是在這一級樓梯臺階上。

外婆還沒跨過最後一級臺階就聽見醫生的死亡宣判,身子一軟就跌坐下去,小舅舅幾步跨上去,揪著爸爸的衣領,猛地一拳揮過去。

鮮血伴隨著尖叫聲噴湧而出。

混亂之中,哥哥沖過去張開雙臂,擋在鼻血流個不停的爸爸面前,用帶著輕微顫抖的聲音大聲辯解說是媽媽自己不想去醫院的。

然後他也挨了小舅舅的一巴掌。

當時還沒有改名叫“阮清宵”的小阮明瑜站在角落裏,懷中抱著媽媽去世前最後送給她的玩偶,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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