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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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黎夢覺後來還是找李導私下問了一句。

李導略帶詫異地回答說:“我還以為是你弄傷了她, 表現得那麽在意的樣子。”

她其實在擔心她們兩個私下鬧了矛盾。

這可是她的兩個最重要的女主角。

幸好沒有。

黎夢覺摸了摸鼻子:“有嗎?”

李導點點頭:“你沒發現你一直都走在她的左手邊嗎?有什麽需要伸手的事,你都幫她幹了。”

也是因為這個,她才放下心來。

不管阮清宵的傷是怎麽來的, 至少兩人並沒有因此產生什麽芥蒂,相反關系看著還更親密了一些。

李導頓了頓,沒忍住又問了一句:“她的傷嚴不嚴重?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意外、意外。”黎夢覺當然不好把她們私下裏的話題說給李導聽,只道, “不算嚴重,過兩天就好了。”

“那就好。”李導安了心,“既然你們關系還不錯,那就麻煩你多關照她一些了, 後面有幾場戲還是有點危險性的, 阮大小姐這麽——”

她想說細皮嫩肉,但餘光瞥見其他人離得也不遠,這麽當眾說就算是玩笑也不好, 就咽下去,只拍了拍黎夢覺的肩。

“畢竟人家也是為了你來的。”

黎夢覺毫無防備地被噎了一下, 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等到李導轉身離開, 黎夢覺站在原地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麻煩……”她喃喃自語。

“什麽麻煩?”阮清宵走過來,正好聽到她這一句。

“沒什麽。”黎夢覺轉過頭, 神情覆雜地看了她一眼,道,“就是覺得劇本改來改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拍攝下去。”

“應該……可以吧。”阮清宵說這句話的時候也不是很有底氣。

她不記得自己以前拍戲的時候是什麽情況,但自從接下這部劇開始, 似乎就沒遇到什麽順心的事。

先是受到襲擊失憶, 翻來覆去的改劇本, 剛到酒店就被狗仔堵路,還沒開始拍攝又傷了手……

除了那起意外襲擊,剩下的說起來都不是什麽大事。

但就是這麽些不順心的小事累積起來,平白叫人覺得心累,隱隱有種諸事不順的感覺。

好在接下去的幾天都沒有再出什麽意外。

劇組裏的主要演員以及工作人員都混熟了,就連最高冷的阮清宵也能和同事心平氣和地說幾句玩笑話。

黎夢覺就更不必說,劇組上下就沒有不喜歡她的。

咖位最大的兩人都這般接地氣了,餘下的演員即便心底有點什麽小心思也不敢再擺出來,於是一時間整個劇組可謂是其樂融融。

最終這部劇就在這樣和諧的氛圍裏開拍了。

第一個單元的劇本也是最早確定下來,改動最少的。

開場便是滿身頹廢氣質的早餐店老板娘,中二叛逆的養女,以及新分來的女刑警。

養女離家出走一夜未歸,老板娘報了警,次日在警局找到在網吧待了一宿的養女,在警局便吵了起來。

新來的女警路過,從中調解了兩句,總算把叛逆的女兒勸回了家。

同時間城外人跡罕至的小路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交警到場進行初步調查之後,以為是一起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但在嘗試聯系家屬的時候,警方發現死者的寡母已經於家中死亡。

根據屍檢結果顯示,寡母疑似吞藥自盡,死亡時間就在交通事故發生後不久。

一連兩起死亡案,光用“巧合”形容叫人難以信服。

於是交通肇事案瞬間變成了一起疑點重重的謀殺案。

新來的女刑警被分派到了走訪調查的任務,調查一天無果之後,在回去的路上恰好經過老板娘的早餐店,並看到了依然鬧著要離家出走的養女。

女警怕她做傻事,便又上去勸說調解。

母女兩人卻不約而同地覺得她多管閑事,冷言冷語地懟了幾句,把女警氣得夠嗆,頓時不想再多管閑事。

但就在她即將離開的時候,與她一同調查的搭檔卻認出了老板娘的身份。

原來老板娘曾經也是一名刑警,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辭了職,就再沒有下落,沒想到竟然在這裏又碰了面。

只是十年過去,老板娘對於案件之流已經毫無興趣,直接將兩人拒之門外。

經過一番調查,死者是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正在本地一家知名企業實習,周圍人都說他品學兼優,待人友善,並沒有見他和什麽人有過什麽沖突。

死者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之後近二十年都是母子兩人相依為命至今。

死者的母親也不是刻薄的性子,平時打點零工,靠著亡夫留下的一大筆賠償金過得也還算滋潤。

就在不久之前,鄰居還聽見死者的母親滿臉歡喜地說兒子畢業進了大公司,以後她就跟著兒子享福了。

熬了多年終於是苦盡甘來,又怎麽會無緣無故自殺呢。

更讓人意外的是,撞了死者的那輛車竟然是死者自己開出去的,是他攢了獎學金和第一個月的實習工資,買的一輛二手車,牌照剛掛上去,什麽行車記錄儀都沒配備齊全,撞完人後就那麽大喇喇地開到了路邊的水溝裏。

就在案件一籌莫展之間,到附近菜市場買菜的老板娘無意間發現了一些被警方忽視的線索。

在同一個小區裏面,死者在孩子們當中的名聲與大人眼中的優等生截然不同。

嘴上說著對案件不感興趣的老板娘還是插手了這起案件。

經過她的提醒和指引,警方逐漸調查拼湊出了真相。

死者實際上是個有兩幅面孔的變態,從小就有虐|殺小動物的愛好,起初是小型的小動物,雞崽、倉鼠、金魚,後來變成貓狗幼崽,再後來就是父母漠不關心的小孩。

死者母親憐惜他年少喪父,並不覺得他虐|殺小動物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反而費心幫他遮掩,甚至助紂為虐,幫他買來更多的小雞小鴨供他發洩,事後幫他處理幹凈,對外只會誇他聽話懂事。

隨著年紀漸長,在學校表現不錯的死者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愛好不正常,便也有意隱藏。

他的母親原以為他長大之後就會好轉,卻沒想到私下裏兒子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而且從動物幼崽轉而盯上了“人”。

那個小區有很多留守家庭,其中大部分家庭都是留下年邁的爺爺奶奶和年幼的女兒,作為青壯年勞力的父母帶著兒子去大城市打工讀書。

這種情況下,自然會有很大一部分孩子爹不疼娘不愛,就算受欺負也無人做主,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

不知道幸還是不幸,死者的母親很快就發現了這件事。

對於一位尚且還有良知的母親而言,這無異於世界崩塌,原以為的“希望”變成了魔鬼。

於是在給亡夫掃墓回來的路上,母親哄騙兒子下了車,然後開車撞死了兒子。

這一時沖動的謀殺並沒有經過什麽靜心的謀劃,母親確認兒子死亡之後,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

她害怕優秀的兒子會變成自己也恐懼的魔鬼。

但自小相依為命的兒子一死,她也再沒了生存下去的動力。

她把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了被她兒子傷害過的女孩,寫下遺書說是自己殺死了兒子,並且將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頭上,寧可把自己描述成一個心理變態的神經病。

警察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往母親身上想,是因為那個受過傷害的女孩覺察到了不對勁,在警察來之前就偷偷來找過這位母親。

後來據這位女孩自己說,她去的時候,阿姨已經死了。

她看到旁邊的遺書,這位母親至死還在為自己兒子生前的罪行遮掩,全文沒有提到兒子半個字不好。

女孩怒從心起,一時沖動將遺書撕了個粉碎。

但反應過來之後,看到一旁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她心底頓時只剩下惶恐和不安,所以什麽也沒做,又帶著遺書的碎片匆匆跑掉了。

女孩年紀太小,和年邁耳背的婆婆住在另一棟樓,平時跟死者一家並沒有什麽明面上的來往。

所以這條線索在一開始就被忽視了。

直到老板娘買菜的時候路過附近,看見她躲在角落裏偷偷燒紙,追問了幾句就覺察到了不對勁。

女孩心底積蓄許久的怨恨痛苦愧疚不安剎那間就決堤了。

案件至此告一段落,兩位主角也正式有了交集。

飾演母子的演員戲份不算多,跟兩位主角的對手戲更是趨近於零,正式開機之後,兩邊的戲份幾乎都是錯開來拍的。

黎夢覺和阮清宵的專業素養不必多說,很快就入了戲。

有她們兩個帶著,原本還有些青澀的新人配角也很快就被帶入進去,就連林昭陽這個第一次出演超過一集戲份的小演員說起臺詞也順溜得很。

整個拍攝過程順利到不可思議,比李導預想的節省下了不少的時間。

要是按照目前的進度推進,說不準能提前好幾天拍完。

反倒是配角組那邊,才將將拍到第二幕戲。

主角這邊在早餐店門口吵架的戲份剛拍完,另一邊還在拍母子倆在車上對峙爭吵的戲份。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李導看了看天色,決定將剩下的戲份暫時推後,“下午恐怕要下雨了。”

主演組這邊多得了半天假期,高興地歡呼兩聲。

有幾個人打過招呼就先回去,最後就剩黎夢覺和阮清宵幾人,站在早餐店旁邊的燒餅店等燒餅。

燒餅店的群演本來就是個賣燒餅的阿姨。

因為地方被臨時租用拍攝,燒餅阿姨最近幾個月都不用出攤,還能體驗一下拍戲生活,整天都樂呵呵的。

不過為了追求真實,燒餅阿姨上鏡的時候也真的是在做燒餅。

戲拍完,爐子裏的燒餅也差不多要出爐了。

阿姨做燒餅的手藝中規中矩,同劇組的其他演員出於客氣,或者偶爾趕時間來不及吃飯,就會來順兩個餅墊墊肚子,但要說多驚艷多喜歡倒也沒有。

得了假期的人當然不願意幹啃燒餅,寧願空著肚子往回趕。

阮清宵也不喜歡吃燒餅,不過是看黎夢覺沒走,她也就習慣性地跟在她身邊等著。

黎夢覺是想到另一邊的配角組。

“他們那邊下午還有戲要拍吧?”黎夢覺問身旁還沒走的李導。

“對,正好是下雨的戲。”李導點頭,“天氣預報說是小雨,但願能拍出來合適的效果。”

“要一直等到下雨的戲拍完?”

“對,那邊磨合的不太順利,幾個演員演技又——”李導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邊兩個配角都是群演出身,演技也算矮個子裏拔高個了。

早在定下他們之前,李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真到了開拍的時候,李導才真正感覺到了調|教演員的痛苦。

尤其是在有主角組這邊順利又出色的表現的對比之下。

這幾天李導和其他導演回看兩組的表現,只覺得割裂得完全不像是同一部劇。

不過她心底也清楚,這是因為黎夢覺和阮清宵太過出色,本不該太過苛責那幾個配角。

李導只是心底有那麽點不得勁。

想到一會兒還要再去盯著那一組的表演,她就覺得頭大。

“我跟你一塊去看看?”黎夢覺從燒餅阿姨那裏接過一大袋新鮮出爐的燒餅,道,“也不知道他們吃飯了沒有,正好這些帶過去給他們先墊墊吧。”

李導略顯疲憊地點點頭,也沒客氣直接從裏面拿了一塊燒餅就啃起來。

“去那邊還能蹭一頓盒飯。”李導苦中作樂地笑笑,“還要感謝阮大小姐的讚助,不然我們只能吃燒餅果腹了。”

“大小姐要跟我們一起去送燒餅嗎?”黎夢覺笑了笑回頭看阮清宵。

“去。”阮清宵點頭。

她想了想,又給最近剛到的生活助理打電話,叫他們給那邊的拍攝組訂一份好點的盒飯。

全組上下包括工作人員在內,人人有份。

對於大小姐來說,只送燒餅實在寒磣。

“哎呀,清宵老師真是人美心善又大方,我先替大家謝謝你了。”李導都沒忍住笑瞇了眼睛,也打定主意要去蹭這頓盒飯了。

一行人說說笑笑到了配角組那邊。

上午的戲還沒拍完,這會兒正在拍母子兩人掃墓的戲份,兩人在這裏追憶過往,並爆發了第一次劇烈的爭吵。

臺詞不少,情緒也需要一定的爆發。

演母親的女演員氣質不夠怯懦柔和,臺詞倒是背得很熟練。

但不知道是不是重來了太多次導致有點不耐煩,念臺詞的速度又快又含糊。

另一位演兒子的演員就有些拘謹放不開,眼神躲閃,該放狠話的時候反倒顯得心虛,臺詞還念錯了好幾處。

導演組要求再低也不能對此視而不見,只好再次重來。

重拍的時候正好黎夢覺一行人到了。

被主演和大導演幾雙眼睛註視著,兩人更剛放不開了,一張嘴甚至忘了詞。

李導原本舒緩的眉頭瞬間緊皺起來。

但看著他們一個比一個緊張的樣子,她還是把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這段時間教也教了,罵也罵過了,可惜都收效甚微。

更重要的是,現在也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能把他們換下來,只能捏著鼻子反反覆覆地重拍。

“算了,先休息一下吧。”李導盡量放緩語氣,“也要到飯點了,先吃飯,等會兒再聊聊這場戲。”

兩個演員頓時如蒙大赦,但一回想起自己剛剛的表現,又不約而同地苦了臉色。

他們比誰都清楚,剛剛表現太糟糕了。

他們心底也著急得很,可越是急就越慌亂,腦子裏就更是一片空白,幾番下來完全就是惡性循環。

導演組也看出來這一點,知道不是他們的態度問題,索性就讓他們先停一下。

盒飯送過來還要半個小時,黎夢覺正好把袋子裏的燒餅給在場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分了些。

吃不飽,但能先墊墊肚子。

最後半塊正好分到角落樹蔭下坐著的許老師手上。

許長安放下手裏的書,有點驚訝地看了她一眼:“我坐在這兒你都能找到我?”

黎夢覺笑了笑,說:“許老師還是很顯眼的,我一來就先看到了你。”

許長安接過燒餅說了聲謝謝,聽見這話就下意識擡頭看向遠處。

阮清宵正站在李導旁邊,和那兩個演母子的演員一起,圍著劇本討論著什麽。

許長安的視線一掃過去,阮清宵立刻驚覺,扭頭看了過來。

不過她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太久,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當做打過招呼,又看了黎夢覺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繼續討論起劇本。

“那不應該是你的工作嗎?”許長安忍不住對黎夢覺說道。

“阮老師也是實力派演員,她願意指點兩句,其他人只會覺得高興。”黎夢覺就站在許長安旁邊,往那邊看著,卻沒有上前的意思。

答非所問。

許長安轉過頭看了黎夢覺一眼,問:“你不喜歡她總是跟著你?”

遠遠旁觀這幾天,傻子也該看清楚,其實是阮清宵對黎夢覺依賴更多。

至於黎夢覺的態度……

她對誰都很好,似乎並沒有太突兀特殊的地方。

雖說在劇組裏和阮清宵確實是接觸最多的人,但她們畢竟是對手戲最多的女主角,整天形影不離的也不奇怪。

聽了許老師的話,黎夢覺表情有些覆雜。

“唔……不算討厭吧。”黎夢覺模棱兩可地說道,“如果有的選,我當然是希望她不要進這個劇組。”

“你們之前私下裏真的不合?”許長安像是來了點興趣,八卦地追問。

“那倒沒有。”黎夢覺道,“不過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要說合得來才有點奇怪,不是嗎?”

認識她們的人都知道,阮大小姐出身富貴,黎夢覺卻是無父無母毫無背景依靠的草根。

很多人因此將黎夢覺看做是勵志的代表人物。

但真心認為她們能夠成為知己至交的,卻寥寥無幾。

無非是附和著化作人設標簽的“CP”熱度開幾句玩笑起哄,那些粉絲離她們本人太遠了,於是也理所當然地混淆了兩位正主之間的實際差距。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中學時黎夢覺還要在假期的時候勤工儉學,到處打工養活自己,而在那同時,阮大小姐或許正坐在寬敞明亮的豪宅裏,等著名師上門教授昂貴的藝術課程。

即便長大了,她們之間相差的距離原本只會越來越遠。

但也只是“原本”罷了。

許長安打量了黎夢覺片刻,道:“我看黎老師也非池中之物。”

黎夢覺微微擡了擡眉:“許老師客氣了。”

許長安搖了搖頭,看了眼阮清宵的方向,輕聲道:“人的精神內核,並不全是由出身和物質決定的,古往今來草根逆襲的故事數不勝數,富貴巔峰者走向衰亡是必然結局,登高者更會惶恐自己有朝一日被踩在腳下……”

她頓了頓,又道:“扯遠了,我並不是在說阮老師。在我眼裏,阮老師在富二代裏已經算是了不得的有出息的人物了。”

對於阮清宵,許長安並不吝於誇獎。

也許未來有一天阮家衰落下去,很快就會被大眾遺忘到腦後。

但阮大小姐若是繼續在這一行深耕,在很久遠之後的未來,也能在影史占據一席之地,留下自己本身的姓名。

黎夢覺聞言不由笑了笑:“這些話當著大小姐的面誇不是更好?”

許長安也跟著笑笑:“我這些話,阮老師怕是早就聽煩了,我去說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

對於阮清宵的實力和秉性,兩人的觀點都很一致。

不過許長安對於這位天才演員的興趣遠不如對黎夢覺本人的興趣。

“阮老師從小受的必然是精英教育,儀態氣質都無可挑剔,在演戲時也能放得下身段,我對她各方面都表現得如此優秀並不意外,倒是黎老師,我聽說你是從山區裏走出來的。”

“確實如此。”黎夢覺並沒有否認,“許老師對我這麽感興趣?”

許長安抿唇笑了笑:“禮尚往來。”

黎夢覺對她的過度關註在前,她總要琢磨一下緣由,自然也要去了解一下這位本沒有交集的演員。

“比起阮老師,黎老師的經歷才能稱得上一句傳奇,十來歲才從山區裏走出來,十六歲就入圈,卻從沒一個人拿你的出身說事。”

說白了,黎夢覺頭上這個“草根”的標簽懸浮得很。

這個標簽下大多有很多附庸詞,負面的如貧窮、見識短淺、粗鄙、土、怯懦自卑……

正面光環便是天才、勤奮、是金子在哪裏都會發光。

可那些負面的詞匯從沒沾到黎夢覺身上。

若不是詳細了解過她的過往,大多數人第一眼都會覺得這人必然是出身優渥。

至少不會為生計發愁過。

雖然不至於一舉一動都像千金大小姐那樣精心教養出的優雅高貴,可從骨子裏透露出的自信和從容,乃至一視同仁的溫和與漠然,卻絕不是貧窮的土壤裏能夠蘊養出來的氣質。

甚至那些富貴鄉也未必能養出這樣不卑不亢的氣度。

若說是紅氣養人,在黎夢覺剛入圈的那幾年裏也是有過很長一段郁郁不得志的時期,聽從公司的安排到處跑龍套和綜藝,只為糊口。

後來還是她自己抓住機會,這才憑借著實力一飛沖天。

這樣緊握機會的人,身上卻又看不到半點急功近利的野心。

許長安越是看她過往的經歷,越是覺得詫異。

可惜從黎夢覺這裏大概是得不到答案的。

許長安問:“不知道黎老師是怎麽在短短幾年裏做到這樣脫胎換骨的?”

黎夢覺笑了笑答:“也許是我天賦異稟吧。”

她總不好直說自己比旁人多活了一世。

許長安對此也不失望,將這話理解為她不想多聊。

“我看黎老師在阮老師面前也不必妄自菲薄,要說配不配的,還是看黎老師自己。”

阮清宵走過來的時候,正好就聽到許長安這麽一句話。

她腳步一頓。

另外兩人已經看到她,紛紛止住話頭。

許長安朝阮清宵笑了笑,並沒有表現出什麽被當事人抓包的羞赧。

“有事的話兩位老師先去忙吧,我想把這本書剩下的部分看完。”許長安的話裏帶了幾分恕不奉陪的意思。

黎夢覺輕咳了一聲,朝阮清宵那邊走了兩步。

“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阮清宵有點奇怪地看了許長安一眼,沒有多問什麽,收回視線對黎夢覺說道,“李導請你幫忙去給那兩對母子演示一下。”

那兩個演員臺詞已經重新背好,但總抓不住那情緒上的點。

李導嘴皮子都快磨幹了,回頭一看就見黎夢覺跑到一邊躲懶去了,連忙就想把她叫回來親身給那兩人演示一下。

兩個主演都是很敬業的演員,手上拿到的也是完整的劇本,即便是配角的戲份也記得滾瓜爛熟,對角色的理解比兩個配角本身還要好。

兩個配角不是科班出身,以往演的又都是龍套,第一次出演這種扭曲的糾葛,多少都有點放不開。

黎夢覺過來跟他們聊了幾句,便明白過來癥結在什麽地方。

稍微點撥了幾句,後面再對戲就出奇的順利。

導演組在旁邊看得眼睛都要放光了,等到吃過飯再開拍的時候,一個個都朝李導明裏暗裏的發送暗示。

李導矜持了一下下,輕咳了一下才委婉開口:“夢覺啊,你們下午有其他安排嗎?”

黎夢覺回答說:“我暫時沒有。”

李導又去看阮清宵。

阮清宵也說:“我下午也沒什麽安排。”

李導便轉頭期期艾艾地看黎夢覺:“那你要不要跟在旁邊看看這邊的拍攝情況?咳咳,這邊要是也能拍攝順利,之後能省下不少時間呢。”

黎夢覺當然沒什麽意見,很爽快地點了點頭。

旁邊盯著她們的導演和演員們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露出了幾分輕松的神色。

不過之後那對母子的演員好像一下子就開了竅,之後的戲份十分順利,折磨了全組一早上的戲份很快就拍完了。

正正好趕在雨落下來之前。

雨中車禍的戲就在附近不遠處的馬路上,這場雨不大不小,眼看著地面上的泥土和野草都會打濕了一層,導演組就喊人把車開過來。

其他無關人等則陸續趕回去躲雨。

助理給阮清宵送來了傘,同時也給黎夢覺以及李導帶了一把,不過負責拍攝的工作人員都穿著雨衣,拿著傘反而不方便。

阮清宵撐著傘在旁邊看了一陣,眼看著雨有增大的趨勢,就拉了拉黎夢覺的袖子。

“他們好像拍的差不多了,我們要不要先回去?”

一場雨下來,夏末最後一點暑氣就散的差不多了,絲絲縷縷的冷氣直往衣領裏面鉆。

而且這樣的雨天,給她的感覺不太好。

後腦勺仿佛都在隱隱作痛。

“冷嗎?”黎夢覺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回頭看了眼阮清宵的助理芳姐,道,“你跟芳姐先回去添衣服吧,別凍感冒了。”

“你不回去?”阮清宵皺眉,黎夢覺也沒有穿外套。

“我身體還不錯,不冷。”黎夢覺隨口接了一句,然後不容拒絕地把阮清宵往芳姐和小錢那裏推了一下,“我有點事要找一下許老師,找完就回去了。”

“許老師?”阮清宵眉頭皺得更深。

又是許老師。

阮清宵腦海裏翻轉過無數荒謬的猜測,指甲不自覺地壓著掌心,卻沒來得及開口挽留,黎夢覺已經撐著傘走進了雨幕裏。

“黎姐姐——”阮清宵無端生出一種莫名的心慌。

“清宵。”芳姐拉了一下她。

阮清宵楞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張擔憂的面孔。

“你怎麽了?”芳姐緊張地問她,“身體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去醫院覆查一下?雲荷說你上次受傷不輕呢。”

阮清宵回過神:“沒事,只是走了下神。”

她的面上慢慢恢覆平靜,冷靜下來之後又暗嘲自己真是想太多,或許是因為雛鳥情節太重,連這片刻的分別都無法忍受。

在劇組這麽多人看著的情況下,又能出什麽事?

阮清宵又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心,轉頭跟在芳姐身後:“我們先回酒店吧。”

“好,我去叫車。”

阮清宵和芳姐還有小錢三人撐著傘走到路邊等車。

遠處隱約可以看見車燈的亮光,正由遠及近,以一種相對緩慢的速度開過來。

芳姐擡手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這個點回酒店估計——”

“砰——”

一聲撞擊聲蓋過了她的聲音。

隨後就是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芳姐下意識擡頭看向前面緩緩在路邊停下的私家車,阮清宵卻眼瞳一縮,下意識扭頭看向了馬路的另一頭。

那陣巨響,是從劇組那邊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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