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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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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霍宗琛摟著沈昭睡了,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夢,胸口沈得像壓了大石。

霍宗琛睜眼,與沈昭的眼睛正對上。

“醒了?”沈昭摸著他的臉。霍宗琛的胡茬長出來了,眼下的烏青既深又重,看上去有點年紀了。沈昭便笑了,道,“今日要記得剃須。”

霍宗琛問他:“還疼不疼?”

沈昭搖頭,霍宗琛便將胡茬朝他臉上蹭,蹭得沈昭躲他,推他,可如今聽沈昭的笑他也心酸,鬧了一陣,還是將人抱在懷裏,埋頭在頸窩深深吸了好幾大口氣,才黏糊著起床。

沈昭對他時冷時熱,偶爾給他笑臉,霍宗琛也知足了。他知道沈昭對他怨恨良多,假若這樣天長地久下去,慢慢都淡忘或者願意原諒他也說不定。

驛站裏的銅鏡不甚清楚,霍宗琛仔細刮了胡須,理好頭發,他打起精神來,不太願意叫沈昭看見他頹唐的樣子。

從昨日起,沈昭的藥便換成了胡禮天的方子,都是苦的,也嘗不出多大的區別,只是按叮囑,每頓藥後又都加了一小碗參湯,沈昭只要醒著,倒也配合,叫喝便喝了。

霍宗琛發現,沈昭自己倒十分記得師父昨日給他的小藥瓶。才剛用完飯,便早早倒在手裏一粒,在嘴裏含住了。沈昭應該是很怕痛的,所以得了這個法子,便趕緊幫自己用上。他少喊痛,可是沒有人能適應疼痛,霍宗琛為此自責,想到許多個曾經,他曾帶給沈昭的和漠視過沈昭的疼痛。

胡禮天不同車隊一起,叫了淩羽去,師徒二人淩晨便先行離開了。日頭升起來,載著沈霍的車馬也重新上路,又走了兩日,陳知硯便帶著寧寧來見沈昭了。

沈昭知道這是霍宗琛的意思,他近日十分遷就沈昭,好似怕他死後仍有未盡心願一般,處處讓著,叫他見一見人而已,也不是什麽難事。

陳知硯瘦了一圈,見到沈昭眼裏像有光亮起。寧寧跟在他身邊,低著頭,嘴緊緊抿著,不去看沈昭。

“多日不見,一見面便要麻煩你這麽大一件事。”沈昭道。

陳知硯拱手:“沒有沈大人,我的書院只怕還未開起來呢。”

“她身份特殊,隱於鬧市反倒安全,只是辛苦你了,一應對外事宜需你來幫忙操辦,不必叫他同樂平王府有牽扯。”沈昭道,“我實在無人可托,先生人品不俗,便全仰賴你了。”

“沈大人放心,學堂最不缺娃娃,多一個少一個不顯眼,對外便稱是我老家的女兒,不會惹人註意。”

沈昭點頭,又問:“我家中可還好?”

“喜兒長高許多,也懂事許多,讀書不再哭鬧,很是省心,馮伯身體也還硬朗。”陳知硯道,“只是都很記掛你。”

沈昭的手握緊了椅靠,略笑笑。

“我不方便寄家書回去,先生若有巧合,煩請設法替我報個平安。”

“沈大人放心。”陳知硯領了寧寧回去,便再不要跟樂平王府有往來,好在先前幾番上門,樂平王府門前冷落,且走的是後門,不引人註意,“京中眼線雖多,可總有看不見的時候,必不會叫老人家太牽掛。”

沈昭起身,拱手向陳知硯道謝。陳知硯忙上前一步,托住了沈昭的手。沈昭的手涼,碰到後兩人俱是一楞,陳知硯意識到失禮,立刻退後,低下了頭。

有些心意不能明言,沈昭並未多說,只道,“先生同我們再走幾日,臨到北境,便帶她走吧。”

“不了,”陳知硯道,“從此地出發,向東不到十日,便能到京城,今日同大人說說話,我二人便要走了。”

“這麽快……”沈昭看向寧寧,她才不到七歲,卻好似什麽都懂一般,聽了要走的話,也沒太大的反應,好像知道沈昭從來不是她的棲地。

“大人再同她說說話吧,我先去收拾行李。”陳知硯知道沈昭必有話說,就要告退了。

“好。”沈昭道,“那便事不宜遲,有勞先生。”

陳知硯走了,沈昭招呼寧寧到身邊來。

寧寧不太情願,但是湊過來。沈昭摸摸她的頭發,從前寧寧跟著她,頭發總是簡單用紅繩綁著,只圖個方便,如今跟著陳知硯,便紮起兩個朝天的小辮,看起來精神多了。陳知硯手巧,沈昭不如他。

“你哭什麽?”寧寧問他。

“舅舅對不起你,”沈昭問,“若能有個姐姐或者嬸嬸陪你就好了,可是舅舅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

“陳夫子也很好。”寧寧皺眉道。

“陳夫子學識淵博,為人正直,你跟著他,不會受委屈。寧寧,你要記住,你並非寄人籬下,”沈昭道,“陳夫子暫時照顧你,是受舅舅的委托,舅舅也早為你們準備了足夠多的銀錢,等你滿十四歲,便自己選擇該如何度過一生,可在此之前,你只管跟著夫子好好念書,讀書才能明理。”

寧寧點點頭。

沈昭從身上取下一枚玉佩,戴在寧寧脖子上。

寧寧拿起玉佩翻來覆去地看,道:“這是娘親的。”

沈昭點頭:“是娘親留給寧寧的。”

“舅舅,”寧寧道,“是那個人殺了父王和娘親。我恨他們。”

沈昭楞住了。

寧寧又道:“娘親曾經告訴我,讓我不要想著報仇,她說我過得快樂就好,可我還是恨他,等我長大了,我要去殺了他們。”

沈昭被寧寧眼中的恨意所懾,一時失語。

“不,”沈昭捂住了她的嘴,道,“娘親的話你都不聽了嗎?不要再想著報仇,這是大人的事,與你沒有關系。”

寧寧不說話了,她這麽小卻這麽倔強,滿臉的不服氣。

“寧寧,娘親和舅舅都只希望你平安過完一生,被仇恨裹挾,是件痛苦的事,你這麽小,不可以背上這些。”

“他還搶走你,”寧寧問他,“舅舅,你不恨他嗎?”

沈昭搖頭,繼而笑了:“沒有人能搶走舅舅,若是有,也是我願意的。”

寧寧似懂非懂,沈昭盯著她的眼睛,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一命換一命,我不許你找祁北王爺報仇。”

寧寧不說話,沈昭又問她:“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寧寧應了,沈昭心裏卻愈發不放心。劉珩和霍宗琛都不是她可以招惹的,她忘不掉這些,永遠都會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寧寧給沈昭擦了擦眼淚,問他:“舅舅,你還會來找我嗎?”

“會的。”沈昭道。若他還能活久一點,便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陳知硯早做了準備,霍宗琛讓他們來見之前,便已替二人準備好了車馬幹糧。從此向東,一路平坦,臨近京城,盜匪也少,霍宗琛派了一小隊人馬護送,但也只能再送幾十裏地。

沈昭望著他們的方向,眉頭擰緊著。霍宗琛攬攬他的肩膀,道:“不必太憂心,我會暗中派人去照望。”

“寧寧恨你,想殺你。”沈昭道。

“我等著她。”霍宗琛看向前方,“若真有那一日,便看她的本事。”

“阿青呢?”沈昭問。

霍宗琛松開了他的肩膀,臉拉下來:“我如何知道。”

沈昭跟著他上了馬車,霍宗琛拉他一把,扶他坐好。

“他箭術好,不如收編他,叫他在疆場效力吧。”沈昭道。

“我霍家軍豈是什麽人都能要的。”霍宗琛冷冷道。

“那便叫他來我這兒。”沈昭不太客氣。

霍宗琛不說話了,扭過臉去。

沈昭掀開車簾喊段明,風一撲,又咳了兩聲。

“好了!”霍宗琛將他按回來。段明正好騎馬過來,問何事吩咐。

霍宗琛不情不願,硬邦邦道:“別讓後邊那人跟著了,給他匹馬,收在你麾下吧。”

“是。”段明領命,又吞吞吐吐道,“只怕他不願意。”

霍宗琛豈能聽得了這話,剛要發作,只聽沈昭道:“就說是我的意思。”

段明看看霍宗琛臉色,試探著領命,不顯眼地退下了。

“你身邊總是這麽多人。”霍宗琛賭氣,小聲抱怨了一句,沈昭裝作沒有聽見。

安排好阿青,沈昭再也無事可做了,霍宗琛下令出發,沈昭跟著車搖晃了會兒,昏沈中被霍宗琛摟住,靠在他身上睡了。

這一覺睡得很長,沈昭能感覺到霍宗琛在叫他,偶爾聽見他在同自己說話,藥水餵進嘴裏的時候苦得很,沈昭想告訴霍宗琛等等,等他醒來再服藥,可是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被清醒的夢縛住了。

夢裏光怪陸離,沈昭跑得累極了,霍宗琛接住了他,沈昭筋疲力盡,便安心睡去了。

他醒來的時候,霍宗琛又長出了胡茬,沈昭擡手摸了摸他,就被他抓住指尖,放在嘴邊親吻。

他陪沈昭用飯吃藥,才去收拾自己,也換了衣服,不到半個時辰,又變成很光潔的一個人了。霍宗琛在戰場上長大的一個人,照顧起人來卻十分妥帖,沈昭挑不出毛病,也發不出脾氣,躲懶慣了,不再想著跑掉。

餘下的幾年就這樣過也不錯,只是不知道到他走的那一日,霍宗琛會不會傷心。

北境廣袤,芨芨草紛披搖曳,沈昭許久之前便想象過這樣的場景,即便當時他深陷泥淖。如今終於也到了此地,可他心內空空。車馬進了蘭城,霍宗琛肉眼可見地開心,沈昭在他背上,是被霍宗琛背進府裏的。胡禮天的藥太烈了,沈昭這幾日過得艱難。

蘭城已沒有霍宗琛的父兄,只有一位老母和霍宗琛的姐姐。

沈昭住在霍宗琛的院子裏,與他共用一張榻。來了幾日,除了明良衣帶著他的小兒子來找他玩鬧一次,再也沒有旁人打擾。

沈昭曾在畫像中見過小兒樣子,那是他還是奶呼呼的一個小團子,現在也能滿院子跑了。明良衣為他取名為錚,望他也做鐵骨男兒。

明錚的樣貌有些霍宗琛的影子,沈昭逗他幾次,越覺有趣。

“他娘與牧川長得像。”明良衣道。

沈昭笑笑:“是像。”

霍宗琛在蘭城的院子與京中王府有些相似,布置都簡單,只是蘭城的府邸更大,前院便有個很大的演武場。

不到晚飯時間,霍宗琛便回來了,抱起明錚扔了兩次高,逗得孩子笑個不停。

“姐姐可好?”他問明良衣。

“好著呢,”明良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在家做點針線,錚兒太費衣裳。”

“仔細眼睛不舒服,還是找人做。”霍宗琛道。

“你還不知道她嗎,給錚兒的,總是願意自己動手。”霍宗琛知道她的脾氣,不再多說,從懷裏掏出個把木刀,給錚兒把玩。

“時候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明良衣知道沈昭撐不了太久,不願多留,霍宗琛也未再同他客氣,送了人出門。

北境多牛羊,有道炙羊肉沈昭很喜歡吃,飯桌上日日有這道菜。

他整日不出門,大部分時候躺在床上,或者窩在院子裏看些閑書。霍宗琛回到北境,更是自己的天下,很多事情撂給了明良衣,空出時間陪沈昭。

過了一月,沈昭嗜睡的癥狀好了一些,便想出門轉轉。

霍宗琛當然高興,同他一道出去,沈昭立在酒鋪前不走,霍宗琛怕喝酒傷身,只作不懂,沈昭站了會兒,生氣轉頭回去了。

當晚霍宗琛只能從櫃子裏拿了被子,挨著床鋪好。他才為沈昭走過經脈,從天剛擦黑到夜深聽見蟲鳴,沈昭累得很,很快睡著了。

霍宗琛在地上躺著,過了片刻,還是悄悄溜到榻上,摟住了人才睡。

沈昭心安理得在他這裏住下了,至於能住到何時,他不再去想。

可是即便他不想,這些事仍舊存在,橫亙在二人面前,終歸也清凈不了。

那日霍宗琛前腳出門,後腳便來人通傳,說老王妃來了,要見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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