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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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沈昭要去看姐姐,霍宗琛提早吩咐備好了車馬。

往那裏去的路既遠又偏,車內有軟墊,車架處鋪了厚棉布以做緩沖,即便準備萬全,到的時候,沈昭傷口也已滲血。

他著一身素衣,披著厚實的大氅。凜冽的寒風一刻不停,沈昭緩步走過去,對那座矮矮的墳墓,叫了一聲姐姐。

隨從都留在很遠的地方,霍宗琛提著祭品,一一擺好了。

往事前塵,多少曲折坎坷,只餘眼前一抔土。沈昭撫著那塊空白墓碑,慢慢蹲下,挨著坐好了。墓碑冰涼沒有溫度,沈昭靠在上面,很久才叫一聲:“姐姐。”

“姐姐,你一定怪我,恨我吧。”他不再替自己辯解,喃喃道,“要是從來沒有我就好了。”

天邊泛起灰白,霧蒙蒙的,可能要下雪了。霍宗琛將祭品燒了,叫沈昭走。

“要變天了,回去吧。”

沈昭點點頭,便要起身。霍宗琛有些驚訝,忙去扶他,沈昭踉蹌兩步,自己站穩了。

“怎麽樣?”霍宗琛擔心地問。

“我想去走走。”沈昭說。

霍宗琛看看天,又看沈昭。他虛弱成這個樣子,風一吹都站不穩,衣服下面的傷還未處理,天雖冷,可他的手心還是濕的。

“找一個晴天,我陪你出來,好嗎?”

“可我就想今天,”沈昭看他,“今天不行嗎?”

“行。”霍宗琛幫他把兜帽戴上,擋住了一點風,牽住他的手,沿著小路往前走。

沈昭又回了次頭,朝那墓看了一眼,這才慢慢走掉了。

沈昭走不快,可能因為痛,有時候還會停一停。霍宗琛攥著他的手,借給他一些力。過了那一段坡路,眼前開闊許多,冬日裏草木枯黃,雜草稀疏,被風吹得瑟瑟。

沈昭的幾絲頭發被吹到臉上,霍宗琛幫他拂開了。

“你為什麽這樣?”沈昭任他擺弄,臉上是濃重的不解。

“真搞不懂你,”他低下頭,說,“你不累嗎?”

“你累了?”霍宗琛只作聽不懂,反問他,“還是回去吧,傷口是不是很疼?”

沈昭笑了:“是啊。我很累,也很疼。”

“從許久之前,我便經常覺得累。姐姐丟了,只有我一個人逃了出來,柳大哥時常罵我,我們一起去找,找來找去總不見她,我日日夜夜痛苦自責,為她懸著心,總是睡不著,有時候就覺得累。”

“後來遇見劉珩,鬥不過他,只能整日與他虛與委蛇,求一條生路。可但凡要得到,必得付出一些,他高興了便要關著我,不高興了更是。劉珩幫我報仇,殺了人我就開心,可夜裏躺著,也覺得累。”

“疼就更多了,”沈昭擡手捂了捂胸口,“你知道為什麽我總是在泡藥浴嗎?那藥水並不治病,只是止疼。我與姐姐逃亡途中,被無恥之人強餵過毒,他們怕我二人逃走,就想了這樣的主意。我不忍姐姐遭此對待,悄悄將她的藥一並喝凈。沒有死,但渾身總是疼,疼起來骨頭縫裏都透著冷。其實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是有一次,我醫館的師傅看不下去,為我開了方子,方子解不了毒,止痛卻有奇效。我從此依賴上,痛苦的時候就想躲進水裏,藥水讓我暫時忘記一切,也忘記痛苦。”

沈昭從未與他說過這麽多,霍宗琛了解一些,不了解的更多,他握著沈昭的手,越聽越痛,痛沈昭所痛,也感到莫名的心慌。

他們立於平地,卻似在崖邊。霍宗琛攥著沈昭的手出了汗,抓不緊一樣,好像一松勁,沈昭便會一步跳下山崖,離他而去。許久之前做過的那個夢與此刻重疊,霍宗琛後背升起涼意,細汗叫他感到一陣寒煞。

“回去再說吧,”他道,“你身體受不了。”

“我想在這裏吹吹風,”沈昭已經有些發抖,“這裏的風吹得我很舒服。”

“我的身體可以,你把我救回來,不會就這麽死了。”

他的語氣略帶遺憾,霍宗琛不喜歡聽,叫他別說了。

“你總是說我的身體怎樣,”沈昭道,“我想我比你要清楚一些。關於你對我,我曾有過許多疑惑,為此輾轉難眠,欣喜過也傷心過。”

“我知道其實你是喜歡我的,這一點我從沒有懷疑。你是祁北的王爺,權勢盛長得好,要什麽樣的人得不到,若不是因為喜歡,可能連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可也僅僅是喜歡吧,也可能爭著搶著的東西更有趣味,總之不會是愛。”他說,“是因為我長得好嗎?可我現在不好看了,滿臉病容,神色憔悴,沒有什麽值得你再蹉跎時間的了。”

霍宗琛的眉頭越皺越緊:“是不是愛我自有判斷,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待在我身邊。”

“憑什麽?”沈昭問他,“你要我待在你身邊,我便要待在你身邊嗎?我最討厭痛,可待在你身邊總讓我感到痛。你不顧危險將我摔下馬時,逼我吃阻穴散時,睡過又翻臉用刀指向我的時候,我都是很恨你的。”

“那日你又出現,我明明還恨你,恨你的無情,也恨自己隨意被你戲耍。可是許久不見,卻也很想你,你親一親我,抱我抱得那麽緊,我便想原諒你了,想跟你去北境看看,跟你去跑馬,不準你再笑我。”

“你對我那麽好,好到我以為你是真的愛我,可是你又轉頭領了追兵來。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今夜姐姐難逃,我也難逃。”

“你沒有錯,南安王該死,是我大錯特錯,既胡攪蠻纏又不自量力,才落得這樣的下場。”

霍宗琛頭一次向他解釋:“我沒有料到劉珩會趕來,我只想攔下——”

“咳……咳咳……”沈昭咳起來,手心裏濺上幾滴鮮血。

霍宗琛大驚失色,將他橫抱起來,大步往回走。

“沒關系的,不是很疼。”沈昭說,“我只是說話太多,有些累了。”

“別再說了,”霍宗琛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一帶,讓風少吹他,“以後還有很多時間,你慢慢說,我都會聽著。”

“我不是一個重要的人。”沈昭斷斷續續說道,“在你心裏,許多東西都比我重要。可是,這樣的喜歡我是不稀罕的,縱然沒有人愛我,我也不想要……”

“你重要。”霍宗琛認真道,“你最重要。是我從前太蠢總看不清這一點。”

沈昭花費了太多體力,霍宗琛抱著他的手感受到一片濡濕,是沈昭傷口滲出來的血。

“你再等等我,”霍宗琛道,“罵我也好,不理我也好,但是你看,馬上要下雪了,先不睡好嗎?”

荊南很少下雪,可是霍宗琛話音落下時,真的有幾粒雪鹽一樣撒下來。

沈昭張了張嘴,沒有說話,緩慢地眨了兩次眼睛,終於還是睡過去了。

他睡了一整天零一夜,醒來時霍宗琛不在,只有寧寧端著碗在床邊。

“給你水喝。”她的聲音脆脆的,近日不怎麽哭了,可也不開心。

“謝謝寧寧。”碗裏水不多,沈昭接過來,喝了兩口。

“他讓我來看你,”寧寧把水碗放下,說,“你的嘴很幹,所以我幫你倒水。”

沈昭點點頭。

“他說你不放心我,”寧寧問,“娘親不在了,你還會擔心我嗎?”

沈昭一怔,道:“當然會。”

寧寧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跑走了。

片刻後,霍宗琛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意,三兩下將外衣脫在一旁。

他看著沈昭,眼裏亮亮的,怕身上寒意未消,沒有靠得太近。

“寧寧倒的水太少了,我還想喝呢。”沈昭居然先開口。

霍宗琛目光顫了顫,原本木訥待在原地的腳步這才動了動,急忙走過去,兌了溫水,餵到沈昭嘴巴。

“我再睡一會兒,醒來再用飯。”沈昭道。

霍宗琛簡直受寵若驚,點了頭,幫他塞好被子,在沈昭跟前轉了兩圈,這才想起叫大夫來再把一次脈。

他本以為沈昭恨他,可自從墓前回來,沈昭居然平靜了許多。他身體疲乏,總在睡覺,可是不再抗拒霍宗琛,也能讓他抱著。

藥一日三次地吃,不再那麽熬著。

每天也都在好好吃飯,隨著傷口漸漸愈合,一些滋補的食物也能吃點,霍宗琛因此動力十足,吩咐廚房換著花樣做給他吃。

寧寧偶爾過來,她受了驚嚇,又乍失怙恃,經常哭鬧。有時候很依賴沈昭,有時候對所有人都很警惕。沈昭沒辦法開口騙她,經常也沈默下來。

這樣的話霍宗琛也很知足,自沈昭傷後偶爾也能睡個安穩覺了。雖然沈昭大部分時間還是不怎麽說話,但好歹性命無礙,也願意繼續活下去,霍宗琛能把他留在身邊,就不去想別的了。

最冷的幾日過去,霍宗琛也要籌備回北境的事宜。最難的是沈昭,經過一月的休養,傷口雖見好,可是他底子弱,長途跋涉,怕受不了。

霍宗琛心裏擔憂,卻也不敢表現。他怕沈昭借口拖累,就不願意隨他去北境了。可出乎意料,沈昭沒有拒絕,霍宗琛試探幾次,提過幾嘴回去的事,他也沒別的反應。

霍宗琛心裏略松一口氣,置辦歸途的同時,也不放松地盯著沈昭,他怕沈昭偷偷跑了,這些天的平和都是誆他的。

一切就緒,沈昭跟著霍宗琛上了北上的馬車。

一路走走停停,霍宗琛不讓他在馬車上過夜,歇的時候比趕路的時候更久。由南向北,多的是沈昭沒見過的風景,他總掀開馬車的簾子朝外看,看累了就往霍宗琛身上靠一靠。

開春的時候,凜冬的酷寒還沒散盡,北方的柳枝幹枯地垂著,一點綠意都沒有。灰黃的天和地,一望無際,看久了沈昭總是出神。

遠處偶有村落,炊煙升起,馬車輪轂聲動,從官道上又走遠了。

行至中途,急報來傳,老皇帝駕崩了。

來人稟報的時候,沈昭就在霍宗琛身邊。霍宗琛摟摟他,沈昭便靠在他肩上,笑了。

沈昭笑了,也哭了,他的仇了了,以他的能耐,沒有什麽能夠再為江家做的了。

他如釋重負,笑了片刻,突然又吐出一口血來。這口血吐出來,他心氣也似散了,心事了了,因此昏睡,幾日不醒。

霍宗琛寫信回北境,遍尋能人,也讓謝淩羽先行,找師父回來。沈昭已是傷了根本,大夫吞吞吐吐,說於壽命有礙。霍宗琛閉眼就是噩夢,總一夜合不了眼。

皇帝駕崩,霍宗琛一拖再拖,不得不回京奔喪。沈昭不願隨行,霍宗琛將大批人馬留下,護送沈昭先去北境,之後匯合。

途中定期有信件傳來,沈昭身體恢覆一點,沈昭多用半碗湯飯,沈昭帶寧寧散步。霍宗琛心急似箭,但因來信規律,從未有差錯,漸漸不那麽焦急。

春深了,隨信來的還有沈昭立於杏花之下的畫幅,枝影橫斜,落花簌簌,只是他太單薄,霍宗琛撫著畫像,心裏像長滿春草,總是癢著想要見他。

喪事一了,霍宗琛馬不停蹄。

沈昭的隊伍慢,還未進北境地界,便已被霍宗琛截住。

沈昭掀開車簾看他,被霍宗琛緊緊抱在懷裏,鉆進馬車,許久沒有出來。

沈昭的嘴被他吮得疼,身上沒有一處不留他的味道。霍宗琛抱不夠,渾身硬邦邦地硌著他。沈昭擡手給他擦擦汗,就被他抓去手,挨個手指親過去。

他不敢太放肆,輕輕摸著沈昭的背,問他還疼不疼。

“還好。”沈昭看著他,說,“你瘦了。”

“相思成疾,怎能不瘦。”他趴在沈昭身上喘氣,身上的燥熱遲遲不滅,又無法輕舉妄動。

沈昭撫著他的背,平地驚雷,道一聲:“我也想你。”

霍宗琛心下一振,只覺腦內白光一閃,竟是一股暖流戰栗而出。沈昭微張了嘴,低頭不說話。霍宗琛也覺臉紅,摟緊了沈昭不叫他看,拿衣服將他蓋住,自己換了衣。

可到了晚上,營帳燈光暗暗。沈昭洗完澡,發梢還帶著濕意,便坐在了他身上。

霍宗琛皺皺眉頭,沈昭就不開心,問道:“你不是想我嗎?”

他身上那麽香,霍宗琛不願意,卻也推不開。

“莫非你又厭了我,所以不願意。”沈昭道。

霍宗琛喉結滾了滾:“我是怕你身體受不住,以後還有許多時間。”

沈昭帶著他的手摸自己,道:“你不抱我,我才難受,你為什麽總是要我難受呢?”

霍宗琛親他,堵上了他的嘴,“不想你難受。”

“你怎麽這麽香?”他去親沈昭的脖子,幾乎戰栗著問他。

“特意為你準備的,”沈昭問他,“你喜歡嗎?”

“喜歡,”霍宗琛點頭,“喜歡極了。”

他親遍沈昭的身體,緩慢地進入他。那一夜放肆無度,沈昭總在親吻他,叫聲鉆到了他心裏,叫他昏昏然不知所以。因此次日清晨醒來,發現沈昭不在身邊時,霍宗琛茫然無措。

沈昭走了,他一人帶著寧寧,如往常散步,走了便沒有再回來。桌上留著一封密信,是他從劉珩那裏拿到,老皇帝加害祁北王的證據。“北境七日淪陷是先皇手筆,若要保全自身,秣馬厲兵為上。”

他決絕吝惜字句,除此之外,只言片語都沒有留下。

霍宗琛孤立於荒野,滿目空洞,至此如一場喧囂大夢方醒,已是煢孑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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