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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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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沈昭高高興興出門,魂不守舍回來。

他一直在等霍宗琛,可今日不似往常,直到深夜,霍宗琛才推開臥房的門。

沈昭立刻站起來,迎上去,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霍宗琛將他抱住,拍了拍又放開。

他去一旁卸甲,沈昭寸步不離地跟著,甲胄嘩啦作響,霍宗琛卻不像平日熱情,沈昭被滿腹焦躁裹挾,不曾看得出,只亦步亦趨,霍宗琛走一步,他便跟一步。

“我先去洗洗,”霍宗琛見他如此,再硬的心腸也不舍得,將人攬過來親了親,按在椅子上,“你坐一會兒。”

沈昭提前著人備了水,準備得早,已經涼了。霍宗琛又叫人來添,洗完身上帶著熱氣。

沈昭有些呆,眉頭一直無意識擰著,臉色青白。

霍宗琛洗完,攥了攥他的手,道:“說吧。”

“我,我有事求你。”沈昭手心裏都是濕冷的汗,說話間唇齒不甚清楚,“我知道此事你會為難,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你能不能放過南安王?”

“只要留他一條命,”沈昭急忙道,“只要——”

“不行。”霍宗琛不意外他這樣說,斬釘截鐵將他的話打斷了。

沈昭雖早料到如此,可心還是墜下去。

“我知道他同你姐姐有交情,可是不行。”霍宗琛道,“且不說暗度陳倉不一定能瞞得過劉珩,單我自己,也不願放了他。南安王生事,以致禍亂家國,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也不足以安慰死去的將士。況且他同你姐姐,未必就有許多真心,他的罪名株連九族,但我會盡全力保下你的姐姐和孩子,讓她們平安度日,一世無憂。”

“不夠。”沈昭將手抽出來,焦急地在房間裏打轉,“你不知道我姐姐,她雖是柔弱女子,可是心志剛強,她既能求我,若南安王身死,她必不茍活。”

圍攻在即,沈昭急得啃手指,霍宗琛上前將他抱住,把手握住不讓他動。

“我曾派去多人尋姐姐,可是一直沒有消息,如今看來,姐姐此時出現,只是南安王誘你助他的計謀,”霍宗琛道,“她自見你後,可曾問過關於你一二,南安王所犯之事非同小可,為何她便篤信你能幫她?”

“我不在乎,”沈昭躲開霍宗琛直視他的視線,“我虧欠姐姐許多,只要姐姐在意,我便要幫她。”

“你幫不了。”霍宗琛道,“你要清醒一點。沈昭,她的一切不是你造成的。南安王非死不可,至於姐姐——”

“我求求你。”沈昭不再聽,他打斷霍宗琛的話,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吻了又吻,“我求求你好不好,我知道這件事很難為你,只要你稍加配合,我會將所有事情打點好,只是留他一命對不對,姐姐說他們已經找到足以亂真的替身,一定能瞞過劉珩。只要你稍微降低一點警惕,他們就能跑掉了。南安王失了王爺身份,以後定不能再興風作浪,留他一命而已,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霍宗琛躲不開他的親吻,可也無法應承。

沈昭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把外衣都脫掉了。

天又冷,即便屋裏點著炭火,霍宗琛還是立刻將他衣服披上。他的眉頭擰起來,真的生了氣,發了怒:“你從前也是這般求人的嗎?”

沈昭的動作停了停,眼眶裏立時湧上兩滴豆大的眼淚,啪噠砸在霍宗琛身上。

“對不起,”霍宗琛抱住他,“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是啊,”沈昭道,“我非要你做,你不願意,我便去求劉珩。我是走慣捷徑的人,就是這般求人的。”

“是我錯了,”霍宗琛幫他系好衣服,“我也不知道為何,再也不會提了,我保證!”

他親吻沈昭的指尖,沈昭就那樣看著他,逼問他:“那你幫不幫我?”

霍宗琛托著他的腰,搖頭道:“此事只能從長計議。”

聽完這話,沈昭猛地從他身上下來,霍宗琛一把抓住他。

“你不幫我,自有人幫我!”

“你敢!”霍宗琛牙槽咬緊,大手將沈昭的手肘掐住,不放他一毫。

沈昭又回過頭來,勾唇笑了:“劉珩最恨背叛,我這樣出現在他面前,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回來?”

霍宗琛眼裏簡直要蹦出火星,他胸中氣血翻滾,恨不得將沈昭鎖住,除了自己誰都不見,又看不得他的笑,氣他輕賤自己。

他平息幾次,才和緩道:“不鬧了,你身體受不了。”

“我沒有辦法。”沈昭道,“只要你別管,此事便與你無關。”

他靠近霍宗琛,手往他身上摸去,拿到了他的令牌。

霍宗琛沒有阻止他,沈昭用了輕微的力氣,便掙開了他的桎梏,拿著令牌飛奔去了。

——

次日大軍壓境,霍宗琛與劉珩兩路包抄,昆州一時混亂,破城之後,南安軍抵擋不勁,兵敗如山倒。

日暮時分,將領帶著士卒清掃戰場,撤兵後軍營裏點起篝火,慶祝勝利。

昆州城外,有輛不顯眼的馬車,從一條小巷子駛出,漸漸朝著夜色深處去了。

沈昭坐在馬車中,對面是抱著寧寧的江文錦,與換了粗布短衣的劉繹。夜深了,周圍是呼嘯的風聲與滾滾的車輪響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停下來,沈昭下了車,在寂寂荒野中孤立。

江文錦掀開馬車簾子,她的面容依然好看,一身藍色布衣叫她更清麗了。

“去吧。”沈昭說。馬車中備了足量的金銀,只要車子不停,一直往前走,天亮後他們便安全了。

江文錦捂住了嘴,隨即關上簾子。

“駕!”隨著車夫厲喝,馬車疾馳而去。沈昭將欲回頭,空中卻傳來一聲箭嘯,接著是馬匹嘶鳴,沈昭轉回看去,之間馬腿中箭,車輛側翻,遠處星點火光,是大批人馬趕來。

“姐姐!”沈昭朝著馬車跑去,劉繹撐著身體,護住了她們娘倆。

沈昭手腳並用,與劉繹一起用力,護著江文錦與寧寧從車裏鉆出來。

“可受傷了?”沈昭借著火光看江文錦,江文錦搖頭,劉繹卻迎著火光站了起來。

沈昭回頭,他們已被密密麻麻的騎兵環住,領頭那人彎弓搭箭,直指劉繹。

是霍宗琛。

“今日你安心赴死,我當保全她們母女。”

弓已拉滿,眼看霍宗琛將要射出,千鈞一發之際,沈昭朝著劉繹撲過去,大喊:“不要!”

他離劉繹有點距離,箭在弦上,只聽嗖的一聲,劉繹身中兩箭,已然倒地。

霍宗琛怕傷到沈昭,劍鋒微偏,射中了劉繹的大腿,而劉繹胸前所中一箭深而準,是太子殿下從騎兵中姍姍來遲,笑看沈昭失態,同他道一聲:“久不見你,可想我了?”

“王爺!”江文錦用手捂著劉繹的傷口,汩汩鮮血湧出,在冷夜裏尤顯溫熱,“王爺……”

一息之間,變故已然,沈昭呆立一側,腦中空白。

劉繹看一眼江文錦,又偏頭看這千軍萬馬,艱難吐道:“天命如此……,你本不必……強求……”

“我偏要強求,我偏要強求!”江文錦歇斯底裏,按不住的傷口將她的手全打濕了,寧寧哭喊不止,趴在劉繹身旁叫父王。

劉繹的手擡了擡,江文錦從袖中朝天發了一枚信號。看不見的地方有南安王的最後一波人馬趕來,他們接不到劉繹,今夜湧上來,運氣好能重創太子劉珩,運氣不好則要喪身於此。

劉繹仰頭望天,口中不斷吐出鮮血,終於斷了最後一口氣,一命嗚呼了。

沈昭預感不好,說時遲那時快,江文錦手持匕首,反手紮進自己心臟,眼睛都未閉上,伏身於劉繹胸前,跟著去了。

霍宗琛大駭下馬,劉珩的箭卻對準了蹲坐著哭嚎的寧寧。

沈昭餘光瞥見箭光,用盡全力推開霍宗琛,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寧寧。

“沈昭!”霍宗琛來不及擋開箭矢,沈昭的右臂被箭刺穿,他卻無知無覺一樣,眼神空洞著。

“沈昭!”霍宗琛扶住他的胳膊,右臂上的血瞬間已將他的衣物浸透,霍宗琛從衣服內側撕下一條,在他手臂上方紮進,“忍一忍。”

沈昭回頭看劉珩,突然將霍宗琛腰間的長刀拔出,揮舞著撲向了他。

那人坐在高頭大馬上,兇器還握在手中,沈昭撲過去,他卻笑得更開,道:“看本王的時安,總能給人驚喜。”

沈昭飛踢上馬,不顧手臂上的傷,持刀看向劉珩,隨從欲動,被劉珩示意停下。他閃身躲避,與沈昭打鬥幾個來回,叫沈昭不落敗卻也無法近身。

霍宗琛刀柄劈頭直下,劉珩招架不來,被沈昭劃傷肩背。霍宗琛拉開沈昭,沈昭卻轉而砍向他。

“我殺了你們……”他雙眼赤紅,在環成一圈的騎兵註視下,想要殺死誰也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時安,你求錯人了。”劉珩從馬上下來,慢悠悠走向沈昭,“這麽大的事,你得來求我才是,你現在願意回來,我還是可以放過她。”

霍宗琛一個眼神,段明上前將孩子抱起,待他一退回,霍宗琛的人便將段明與孩子一並圍住了。

劉珩也不介意,道:“斬草要除根,祁北王爺與我想的都是一樣的。”

霍宗琛看向沈昭,沈昭的雙手在發抖。江文錦去了,沈昭至此還未發一聲,南安王的人已趕到,最外圍的騎兵開始交戰,兵戈相碰,呼喊聲不絕,火把的光將天空都映紅了。

沈昭提著長刀,那長刀仿佛重似千斤,要將他拖垮了,他一點點朝劉珩逼近,行至中途,卻是一口血噴上來,血霧幾乎飄到劉珩跟前。

霍宗琛上前扶住他,沈昭的眼裏才不斷落下大滴淚水,逐漸哭喊起來。

“啊啊啊啊……”

他那麽痛苦,推開霍宗琛,長刀毫不留情,同時劈向二人。他口中不斷溢出鮮血,手裏的刀越來越重,劉珩漸漸收了笑,只躲不還,叫沈昭冷靜一點。

霍宗琛拉不住他,他怕沈昭傷了自己,只能踢掉了他的刀。可沈昭失了武器,徒手也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他於混亂中挨了沈昭兩掌,小臂被沈昭咬傷。劉珩勢在必得,看沈昭痛苦,他便感痛快。可霍宗琛總是壞事。

劉珩一瞬間動了殺心,霍宗琛仿佛有所覺察,後退兩步。他沒看見遠處瞄準他的箭頭,南安王的人幾乎被殺盡,絕地反擊也要多拉一人墊背。

劉珩手中運力,幾欲拔劍,霍宗琛餘光找到被踢在地的長刀,兩人電光火石間對上視線,卻聽見箭頭紮進肉裏的聲音。

劉珩看向霍宗琛身後,臉色大變,霍宗琛察覺不對,轉身正好托住搖搖欲墜的沈昭。

沈昭恨他,恨不得殺了他,可又為他擋箭,甘願箭矢穿胸。

“姐姐……”沈昭看向已經慢慢冷掉的江文錦,掙紮向她爬過去。

那支長箭從他背後穿過,沈昭已經渾身是血。

霍宗琛只覺悶雷轟頂,恐懼一下子在心中炸開了。他甚至不敢碰沈昭,眼睜睜看沈昭挪到江文錦身邊,趴在江文錦身上,也如同睡過去一般。

“沈昭沈昭……”他幾乎連滾帶爬,將沈昭抱到自己身上,沈昭厭棄了他,僅剩的一點力氣也要用來推開他,可他卻再不敢放了。

霍宗琛手抖著,腦內的弦繃緊了,在沈昭背後找到兩處止血的大穴,運了內力點住。沈昭口中不斷溢血,他的臉上淚水一直沒有幹。

霍宗琛不知道還能為他做什麽,痛苦與恐懼交織,有如實物,重若千斤地壓在他身上,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冷風一下子吹透了他的胸膛。

“叫軍醫!叫軍醫來!”到處有人在呼喊,沈昭卻要聽不見了。他的眼前逐漸模糊,耳朵裏充斥著轟鳴,一雙有力的手抱著他,抓得他都痛了。

劉珩趕過來,要從霍宗琛手中將沈昭搶走。

霍宗琛反手起刀,狠厲的刀鋒橫在劉珩頸前,身後馬匹嘶鳴,兩方拔刀對峙。

“北境大軍離此地最近兩日可達,若要開戰,北境奉陪到底,”霍宗琛眼底猩紅,抵住劉珩的刀已在他脖頸逼出一條血線,“他耽誤不起時間,你若要阻,今日便有我沒你,有你沒我。”

劉珩拳頭緊攥,沈昭已閉上了眼,血在他身下流了一地。他咬牙向後退去,霍宗琛的人靠近,逐漸圍上來。

霍宗琛抱起沈昭,腿軟到差點站不起。

副將見狀要接,霍宗琛將他揮開,抱緊了沈昭不放手。

軍醫趕來,一並進了馬車,載著沈昭的車馬飛奔回城,劉珩派了一騎精銳護送,將隨行太醫一並送去。

劉珩目送那隊車馬先行,心中一片空蕩。

他突然想起初見沈昭那日,他著素衣,在不大的藥館前忙碌著。沈昭流出體外的血液好像也將他身體的溫度帶走了,劉珩不知所措起來,恍恍惚眼前光怪陸離,竟也不發一言,刀劍脫落在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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