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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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沈昭在一間茅草屋裏醒來。

他躺在靠近窗框的一張床上,周圍沒有其他人。

他身著一件藏青色衣衫,頭發散著,茫茫然坐起來,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身處何處。

屋外有響動,過了一會兒,有人走進來。那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身形像拔節的竹子。他穿一件簡單的馬褂,露出結實的臂膀,手腕處戴著一枚厚重的銀鐲子。

他端著一碗藥來,看見沈昭,似是驚訝,擡了擡眉:“醒了?”

沈昭點點頭:“你是誰?這是哪裏?”

他走過來,把藥碗遞給沈昭:“我叫阿青,這裏是我家。”

“阿青……”沈昭重覆著,腦子裏片段的記憶開始湧現,“謝謝你。”

他嗓音嘶啞,阿青看他一眼又移開,道:“把藥喝了。”

“我只會治外傷,山裏藥草有限,只有這個了。”他道。

沈昭兩手端著碗,藥汁溫熱好入口,他又很渴,低頭慢慢把一整碗喝完了。

阿青將他喝過的碗拿走,離開一會兒,拿來一塊布條:“頭發這樣不方便,束起來吧。”

沈昭聽他的,將頭發松松束了一把,不再擋在前面礙事了。

“你被水沖到河邊,被我撿到。”阿青說,“這裏是我在山中打獵的住所,輕易不會被發現,你可以安心住著。”

“多謝。”山崖下是水潭,沈昭被水擊昏,順流漂過來,僥幸撿了一條命。

嗆水的傷不重,可是他之前在打鬥中便中了兩掌,又在水流中激蕩碰撞,呼吸間有血腥氣,也疼。

阿青的藥無害,但功效不好,沈昭坐了這麽久,已經又撐不住。

“躺下吧。”阿青說。

沈昭剛躺下,阿青就去脫他的衣服。

“做什麽?”沈昭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白的沒有血色,緊緊扒在阿青手腕上,神色防備,眼裏的厭惡遮掩不住。

阿青勾唇笑了笑,輕易就把手從沈昭的桎梏中拿出來,從懷裏丟出一小盒藥膏來:“你自己塗吧。”

他轉身就走,是生氣了。沈昭知道是自己誤會,錯怪了人家,張了張嘴,挽留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阿青就關上了門。

沈昭自己褪了衣裳,胸前一個掌印重,顏色青黑,他蘸了藥膏,很輕地碰了碰傷處,還是疼。

四下無人,沈昭隨便抹了抹,就放下藥膏,自己穿好衣服,縮著睡覺了。

阿青年輕,氣性也大,沈昭得罪了他,道過歉也沒用。阿青每日來送兩次飯,自己在院中吃,不與沈昭坐一處。沈昭白吃白住,身無分文,想要回報也沒法子,可也走不了。

這日,阿青又送了飯菜過來,山裏別的沒有,時蔬瓜果還能得一些新鮮的。

沈昭勉強能走,便端著碗出來,在離阿青不遠的地方坐下了。

兩個人安靜地吃飯,阿青很快扒完一整碗,放下了筷子。

“怎麽不吃?”他問。

“我吃飽了。”沈昭道。

“你若想早些離開這裏,就要自己保重,多進些飯食,傷口才能好得快。”

“我知道。”沈昭實在吃不下,捧著碗,“你最近怎麽回來的晚了?”

“獵不著東西,就等得晚了些。”阿青道。

沈昭與阿青同住這些天,已經知道他是個有本事的獵人。他說不好獵,怕就是這片林子沒多少活物好捉了。

他雖也在院中種些吃的,可若失去獵物帶來的收入,也不好維持生活。

沈昭低頭思索,想幫阿青再想個賺錢的法子。

“不會餓著你。”阿青見這個狡猾又多心眼的人低下頭,知道他又在想亂七八糟的主意,“你傷還沒好,現在走太危險。分你一口飯罷了,不要你的錢。”

“……”沈昭放下碗,“我認識一些藥草,這山上若有,應當能拿到城裏換些錢來。”

阿青瞧他一眼,沒多說話。沈昭不是能在這裏久留的人,傷一好,他就要走了。

剩飯浪費,阿青把沈昭那一碗飯也端過來,幾口吃掉,去給他翻箱倒櫃找了紙筆。

沈昭憑印象,畫了幾種形狀獨特,也能賣上價格的草藥,天黑前,阿青便帶著紙稿上山了。

阿青勤快,頭腦也靈活,有了沈昭的幫助,很快得了一筆不小的收入。

他把換來的銀錢分成兩份,把其中小點的一份推給沈昭:“你不欠我了。”

沈昭笑笑:“我不欠你了,可卻有幾件事情要麻煩你。”

“你說。”

“第一件事,我身體不好,除了你給的,還需要一些別的藥,你去幫我買來。”

阿青略一思索,答應了。

“第二件事,我暫時無處可去,需要在你這裏借住一段時間。可有件事,要你去幫我打聽。”

阿青聽完皺眉:“此處離矩州城已有一段距離,要打聽風聲,必得去驛站客棧這些人多口雜之地。可如今到處在強征,我正當年紀,又有武藝,為躲征兵才到這林中,輕易不敢回家。”

“藥材之事,我托家中一位阿嬸去做,探聽消息一事,需要等合適的時機。”

“不著急,”沈昭說,“可最近未聽說朝廷征兵,竟有這種事嗎?”

“別處不清楚,附近的村落已被征遍了,”阿青道,“是南安王。”

——

矩州城裏不安寧。

太子殿下發了大脾氣,一連多日,問罪了許多人。

前幾日服侍的舞姬全被遣散,當日自作聰明安排舞姬的李貴也已幾日兢兢業業,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多言一句,唯恐引劉珩註意。

沈昭找不到了。

劉珩圍了山,綁沈昭的流寇已被下獄。大刑用了幾遍,劉珩按他們所言,叫人到崖下去撈去找,沿河尋了很遠,絲毫不見人影。

“他跑了吧。”劉珩自言自語問,“他受不了我,終於借這次機會跑了嗎?”

沈昭的身體那個樣子,帶著傷從危崖之上墜落深潭,死了比跑了更有可能。

“沈大人不會的,許是受了傷,已經加派人手,都去找了。”

“霍宗琛不是在他身邊留了人嘛!”劉珩已經一日一夜水米未進,面色灰敗暴躁,道,“是不是他做的?”

李貴道:“王爺留的那名侍衛,進城時被我們的人尋個理由擋了,我聽下邊的人說,昨日還悄悄進城來打探消息了,應當是不知道沈大人的下落,也正著急呢。”

“霍宗琛也是個廢物,”劉珩道,“我找不到時安,他更一輩子別想再見到人。”

“讓他們繼續找,”劉珩反倒笑了,“放消息去北境,就說沈昭死了。”

李貴咽了咽口水,問:“那咱們是不是也要安排回京事宜?”

“再找幾日,”劉珩的手在扶手上摩挲,慢慢攥緊了,悠悠道,“死了我也想再看看,我還想再看看呢……”

“你說,他對我也有些真心的吧,”他道,“我不應該找女子來氣他,若是我沒故意氣他,他就不會賭氣出門,現在一定就好好窩在我懷裏呢……李貴,我後悔了。時安要是死了,當皇帝也沒什麽意思。”

李貴惴惴不敢言語。沈昭就此失蹤也好,真死了也好,怕的是劉珩喜怒無常,哪日想起來,又找他算賬。他沒幾條命好給沈昭戲弄,頭一回希望沈昭還活著,因此在這件事上格外上心,將矩州能查的線索都查了,河流下游沿岸的村落都派了人去尋。

說來也奇怪,就算真死在河裏,也不能連具屍體都看不見。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劉珩端著自己的面子,維持著那點太子端莊,實則殺人的心都有,指不定怎麽醞釀呢。李貴服侍他最久,也能知道一點。膩了的東西也就罷了,他偏偏這麽多年了還在興頭上,這東西突然壞了丟了,劉珩是得發一通瘋。

可怎麽就找不見人呢。說不得真是跑了,李貴想都不敢想,唯恐在劉珩面前說漏嘴。常人不好說,可堂堂太子權貴無兩,跑了和死了,還真說不好哪個更要命。

李貴看看天,太陽時有時無的,一會兒又被雲擋了。

“怕要下雨。”段明關嚴了窗子,“他受涼就生病,你回去看著,別叫他雨天外出。”

“你盯的主子,什麽脾氣,你不知道嗎?”是道年輕的聲音,桌邊的茶水放著沒人喝,一人在用帕子擦拭箭頭,“我說了他也未必聽。”

段明的信已經去了幾日,可北境路遠,一時得不到回音。他勢單力孤,領了命令看著沈昭,卻也沒看住。

好歹動作快,領先一步,比太子早找到人。沈昭見過他,也能認出他,霍宗琛明裏暗裏交待過,不叫沈昭知道,他沒有辦法,將所有銀票拿出來,找了當地獵戶與他配合。

阿青家中簡單,僅有一位老母親,他性子又孤僻,不愛吹噓誇耀,在山中有現成的地方藏人,不至於叫人一下子找到。

沈昭當時情況危急,城中戒嚴,段明稍作權衡,將人挪了去,自己探聽著,引開追兵。若沈昭願意,借此機會離開,王爺自有安排。

“他的傷沒好,若危及性命,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段明道。

“那是你的任務,跟我有什麽關系。”阿青道。

段明給他用的藥並非不好,只是沈昭底子差,在醒來之前全是被一碗碗濃湯藥吊著口氣。沈昭醒來內傷沒好,以為是藥力不足,實則是身體難擋。

他自己稀裏糊塗的過不清楚,身上連阻穴散都被沖丟了。

段明隨身帶著藥丸,估摸著時間給他摻到藥裏一些。沈昭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不在意,段明偶爾去看,還覺得他住在阿青家裏,一副很安心的樣子,一點不見著急。

“你收了錢就要做事,別以為他看起來好好的,這位主子可不好伺候。”段明不認為自己看錯人,阿青雖然嘴上倔,卻極為細心,沈昭昏迷未醒的時候,都是他在照料,耐心得很,從來沒有過差錯。

“他身體不好。”箭頭已被阿青擦得鋥亮,他停了停動作,說,“我看出來了。”

“是呀。”段明沒註意到阿青的一點停頓,他緊張得很,怕搞砸了事不說,再讓這主子出了差錯,回頭王爺問起來,沒辦法交代。

“他要我幫他探探消息,看看矩州城裏的貴人走了沒有,城中有沒有喪事。”阿青道。

段明思索片刻,道:“你且再拖上一拖,矩州城裏的貴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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