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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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柳在溪損失了一只小指,他面黃肌瘦,指如枯柴,被從暗無天日的牢裏放出來,丟在一輛馬車上,送到了樂平王府。

沈昭沒有見他。

霍宗琛要走了,祁北的兵馬早已按捺不住,在關外躍躍欲試,心如瘋長的野草,要在北境的草原上肆意馳騁。

祁北王府上下忙碌,主子要走,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回,管家分了銀兩,遣散一些人,也留下不少。

王爺不在,王府的招牌卻不能毀。

霍宗琛一天沒露面,沈昭也未出門。柳在溪敲了兩次沈昭的房門,也不得見。馮伯說沈昭累了,在休息,柳在溪只能悻悻回去。

祁北王府緊鑼密鼓拾掇著,樂平王府卻是一片寂靜。

可到了後半夜,沈昭的房門卻悄無聲息開了條縫。他出門了。

他牽了馬,出了城,沿著官道一直跑,跑到天快亮了,才在一處亭子歇下。

此處居高臨下,沈昭的馬兒慢悠悠搖著尾巴。

等到天光大亮,才有一隊人馬從此處路過,走在最前方的將軍肩寬腿長,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隨風揚起的旗幟上高挑著大大的霍字。

沈昭站了起來,風吹得他睜不開眼,只聽得馬蹄漸遠,旌旗獵獵。

“霍宗琛——”他喊了一聲。

隔得那麽遠,山坡上的風把聲音都吹散了,那人卻真的停了下來。

他應當是看向沈昭的方向。

沈昭急忙把帶來的秋露白舉起,遙遙喊道:“你還未同我喝酒呢!”

“看什麽呢?”明良衣問,他順著霍宗琛視線看去,背後是遠去的城池和丘陵,無甚特別。

霍宗琛道:“有人叫我。”

“哪來的人啊?”明良衣又看了一圈,道,“你若真放不下,不如現在回去,管他願不願意,一棒子敲暈了帶走。”

“強扭的瓜自有他的甜處,你此刻作瀟灑,日後再後悔,恐怕不這麽容易。”

霍宗琛的馬在原地焦躁地踱步,遠處傳來那點似有若無的聲音好似幻聽。霍宗琛仔細又看了眼來時路,並無人追上來。

“不了,”他拽了拽馬韁繩,朝前走去,“他不願意,何必勉強。”

明良衣挑眉,跟了上去。

蜿蜒的隊伍繼續向前,沈昭放下酒壺,爬上馬,揚起馬鞭,飛快地向霍宗琛的方向趕去,下坡路陡,馬兒幾次險失前蹄,耳邊呼嘯的風聲仿佛將他帶回那個初夏——他在馬背上昏昏沈沈,霍宗琛冷臉貼在後面。

他兇得很,沈昭卻不怕他。因為有霍宗琛在,他不用擔心會從馬上摔下來。

沈昭追了一段,又募地停了下來。追到他,然後呢。沈昭不知道。

他摸摸脖子上的痂,掉轉馬頭,又往城裏走去了。

他騎了一段,登上亭子,不舍得那兩壺秋露白,慢慢喝了一點。

他牽著馬回去,馬兒也累了,走得不快。日頭又毒起來,沈昭牽著馬兒,只走樹蔭下面,蹚過茂密的草叢,白衣染上了草汁。

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日暮黃昏。柳在溪在王府門前等他。

沈昭衣衫散亂,柳在溪見了,皺了皺眉,並未多言。他替沈昭牽過馬,將馬匹安置好,不再像從前那樣說些難聽的話。

習武之人失了小指,柳在溪卻不甚在意。

他跟在沈昭後面,好似經年才意識到,這具身體太過單薄,沈昭也曾是受他保護的稚童。

只是什麽都晚了。

沈昭要回房了,柳在溪將門擋住。沈昭知道他有話要說,也不阻攔。

“對不起。”柳在溪道,他受長年牽念折磨,老得鬢角都有絲絲白發了。

“以後不要再做這種蠢事了,”沈昭背對著,沒看他。

“你若還想找,便繼續找下去。若是不想找了,”沈昭將桌子上提前準備好的東西給他,“這裏是些銀票田產,只要不嫖不賭,足夠你下半輩子生活。若要死,到別的地方死,不要再死在我面前了。”

柳在溪沒有接,半響眼裏泛起猩紅血絲,苦笑道:“從前我與阿錦一同看話本,阿錦曾說,山川海岳,無一不美,讓我以後帶她去看。如今她不在我身邊,我便自己去罷,也算替她看過,以後再見,便能講與她聽。”

“說不定,哪日在途中就遇見她了呢,”柳在溪頓了頓,問,“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

沈昭怔了片刻,才轉眼看向他,一時心內五味雜陳,恨也恨不起來。

“我嗎?”他垂下眼,“我就不去了。”

柳在溪走了,他伶仃一人,還是要找下去。

祁北王府關著門,北境霍家,像只存在沈昭朦朧一場大夢之中。

快到秋日,沈昭整個人懶著。劉珩的馬車來了,十回裏有八回需要等。因為沈昭總在睡覺,李貴得了吩咐,不許吵醒他,便只能一直等下去。

大紅毯子鋪了又鋪,劉珩卻不怎麽折騰他了,很多時候叫他來,也僅僅抱著睡一覺,有時候公務沒處理完,便給沈昭找本書打發時間,也要讓他陪自己坐著。

沈昭了了一樁事,近日沒有要求著劉珩的,對他當然沒有好臉色。只是他就那樣的性子,也不擅長發脾氣,面無表情撐肘看書,不知哪裏做錯,反倒吸引到劉珩,讓他更不松懈放人。沈昭每日回府,他便每日遣人去接。

匪患清了之後,荊南地區卻不那麽太平,時常有散兵擾民,加上夏末雨水多,官員懶怠,水患至今未消退。

老皇帝雖沒死,可劉珩大權在握。荊南地偏路遠,有些躁動本也無妨,可不知怎麽就驚動了太子殿下,太子預備親去鎮壓,且一定要帶著沈昭。

貴人不踏險地,此舉不妥,自然受到內外一致反對。劉珩卻一意孤行,非去不可。

沈昭不願去,劉珩多次勸說無果,裝了這麽久的好人,因為此事又發作,與沈昭大吵一架。

當然也是他一人生氣,只要不上手,沈昭就像聽不見一樣。

他一脖子還留著印的傷,劉珩轉了性子,氣急也不再動手,沈昭就更不怕他。

最後也去了,沈昭什麽都沒帶,被劉珩扶著,上了他的馬車,李貴在後面收拾著,拉走半車藥材。

“沈大人身子不好,怕出遠門,”李貴勸著,“您多擔待,這不還是來了嗎。”

“哼。”劉珩冷笑,“他這是受了情傷。”

李貴再不敢多言。

沈昭既跟來了,劉珩又變得關懷備至。沈昭與他吃住都在一起,就連官員議事,劉珩也不避人與沈昭親昵。

沈昭的幕僚之位,雖在京中時便早已風言風語不斷,可如今這樣一來,風言風語逐漸演變成怒目謾罵,把劉珩不聽勸阻非要前往荊南一事也安在他身上。

沈昭少露面,越傳越難聽的閑話影響不到他,他聽不見,也不在意。

脖子上的痂慢慢都脫落了,劉珩日日要親自為他塗藥。霍宗琛下手輕,雖然破皮了,這些日子過去,慢慢也就長好了。劉珩留下的掐痕卻是由紫變黃,久久不褪。

劉珩對此不滿,哪怕沈昭比他先睡著,借燈也要堅持塗抹。

他是裝作人的毒蛇,占有永遠比愛重要。沈昭喜歡什麽樣的,他都能試著學,霍宗琛走了,可他還怕出現第二個。沈昭的心思不在他這裏,他就想辦法,讓沈昭的心思留在他身上。

劉珩與老皇帝不睦,因皇帝偏寵貴妃。內宮中事皇後遭貴妃陷害,被皇帝處置,幽居冷宮數載,於寒冬病死。劉珩行事狠辣,設計完貴妃,一早起了弒父心思,正逢初遇沈昭,烈馬難馴,便順水推舟做人情,讓沈昭做了他的刀。

當年圖的一點新鮮,積年累月過去了,不僅沒有變淡,反而又多了些別的。劉珩沒舍得叫沈昭背上弒君罪名,一再將事情遮掩,隨著權勢增長,如今掩埋得幹幹凈凈。

沈昭承了這份情。

他恨劉珩,這恨意卻來源不明。他與劉珩做交換,是你情我願的事,如今反目,好比恩將仇報。劉珩心裏清楚,卻不點明。藥堂一見,沈昭已經避無可避,後續種種,是不得已而為。可沈昭常看不清這些,他不由自主地恨他,卻因為劉珩為他做過一些事,恨也恨得不夠理直氣壯,時常無法說服自己。

劉珩樂得他如此。對他來說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如今成了將沈昭綁在身邊的看不見的紅線。

沈昭毫無疑問想離開,可他無處可去,他身上有太多汙點和枷鎖,心裏還有許多虧欠。

無處可去時,他就只能留下。

劉珩回頭,正對上沈昭懨懨的一雙眼。沈昭是一把鋒利的刀,可是刀刃朝裏,傷人前要先傷己。

劉珩沒忍住笑了,將人摟過來,深吸一口氣,在他發頂輕吻。

“去騎馬吧,”他說,“我也可以與你同騎,絕不會叫你摔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沒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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