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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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人同帳的事越來越順理成章,有了上回的教訓,只要紮營,霍宗琛便會設法給沈昭備水,叫他在那藥浴裏泡上一泡。

只是軍營裏畢竟不那麽方便,條件受限,說不得幾日才能泡上一回。

說來也怪,沈昭從前生那麽重的病,霍宗琛也只覺病秧子麻煩,可自打了他那一掌後,心裏卻比瞧不起的鄙夷又多了些東西。

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讓霍宗琛難受得緊,他總覺得沈昭的臉色不如剛見面時好,唇色總是泛白,渾身沒氣力似的,仿佛對他說句重話,就要倒下給你看。

因為這點說不清的感受,霍宗琛自覺對沈昭說話溫柔許多,反正不再板著臉,有時還硬擠出點笑容。沈昭依舊不識好歹,霍宗琛一笑,他卻要退避三舍,仿佛見了什麽可怕東西。

軍中沒鏡子,霍小爺晨間巡防時,對著平緩的河水瞥了兩眼,更覺沈昭這人好賴不分。霍宗琛自認不在意自己樣貌,可那河水中分明也是刀削斧鑿的一張臉,他沈昭有什麽可嫌棄的。

遲起了半刻出來倒水的沈昭見霍宗琛盯著自己,一臉不快的樣子,不由把仍端著空水盆的一只手藏到背後,另一只手悠悠伸出來,溫聲細語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哼。”霍宗琛盯他片刻,又回頭掃了眼被沈昭一盆水潑散的水面,大步繞開他走了。留下沈昭一頭霧水,怔怔把手收回,急忙忙小跑去收拾自己的物品,省得又要挨罵。

早上不知因為什麽得罪了霍宗琛,沈昭一天都過得小心翼翼,能不下車的時候就不下車,盡量不在霍宗琛面前礙眼。

饒是這樣,霍宗琛一天下來臉色也臭。沈昭偷偷掀開車簾看了看,霍宗琛坐在高頭大馬上,眉頭皺著,不知道在思考什麽軍機大事,隨行的將軍都戰戰兢兢,誰也不想得罪這尊煞星。

臨到傍晚,霍宗琛才翻上馬車,彼時沈昭正因整日囚在馬車上而腰酸背痛,上身躺在馬車榻上沒正形,一條腿耷在下面,另條腿擡高做舒展。一聽霍宗琛進來,立刻坐好,慌亂中一只腳還重重磕到榻沿上。沈昭面上平靜的很,實則痛得在心裏猛吸一口氣。

雖已經盡力補救過,但在霍宗琛心裏,沈昭的品格不知又降了多少。就算原本進來是想說些什麽,現下也不稀罕理他。沈昭討好地笑笑,霍宗琛卻看向他碰到的那只腳,眉頭皺得更深。

沈昭沒穿鞋子,霍宗琛多半是又看不慣。頂著那目光,沈昭盤腿把腳收好了,又欲蓋彌彰地用衣擺蓋了蓋,挪動下身體坐直。

霍宗琛清清嗓子,沈昭恭敬地看著他,但最終他也沒說什麽,臉色紅著,將車簾一掀,出去了。

並非沈昭畏懼他,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惹惱了霍宗琛,怕是要將他馬車丟了,也不知還有沒有隔日便能泡次藥浴的待遇。

沈昭這樣想著,霍宗琛走了,他也自覺在馬車中坐好了。

謝淩羽一走近兩個月,雖是領了任務走的,但沒了霍宗琛的約束,依舊像脫韁的小馬駒,玩瘋了似的。

本來霍宗琛體諒他辛苦,囑咐他回來多休息,先不領其餘任務,可他看起來不像疲於奔波的人,精神抖擻的,邀功一樣找霍宗琛匯報。

天剛擦黑,營帳還沒搭好,沈昭沒在車裏,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烤衣服。

霍宗琛把淩羽往旁邊一帶,暫時制止了他,塞給他一塊肉幹。

天熱,謝淩羽連帳子也不睡,找了個高處的樹杈躺著。夜半,樹底傳來草葉踩踏聲,謝淩羽被小石子擊中,差點滾落下來。

這裏敢用石子敲淩羽的沒幾個,因此雖是美夢被打斷,謝淩羽也不敢吭聲,乖乖從樹上下來了。

“可找著人了?”霍宗琛問道。

“沒有,”謝淩羽道,“事情已經太久了,幾經查問,說是當年在流放路上就跑了。”

霍宗琛看他,謝淩羽才有事情沒辦好的心虛,急忙補充道:“當年押運官員心有不軌,江文錦跑了之後沒找著,官員卻不敢聲張,開始幾年名簿上甚至還一樣記錄著,近些年風聲過去,眼看無人再在意這些,負責此事的人才逐漸將她名字抹去。”

“當時負責此事的官員是誰?”

謝淩羽說了個名字,是個霍宗琛沒聽過的人。

“死了,幾年前就死了。”知道他要問,謝淩羽繼續說道,“那人死得很奇怪,死在煙花巷裏。他是個防備心重的人,身上帶了匕首……”

謝淩羽還未經人事,說起此事支支吾吾的:“嗯……,說是幹那事的時候太激動,匕首不小心紮到心臟裏了。”

“家裏人來收屍的時候他褲子還沒穿上,因此雖是樁命案,卻在許久一段時間內被當作飯後茶餘的笑料談資。”

“仵作驗過,衙門也去查過,那棟青樓後來被封了,可最後也沒查出什麽。既不像他殺,又沒有別的線索,此事也就慢慢不了了之了。”

淩羽只能查出這些,全部說完,兩人便都沈默。

夜色深重。霍宗琛聽完這位的死法,無端想到牢裏那位呂淮川,原本仕途大好,為了沈昭,能甘願放棄所有,也沒換來沈昭多看幾眼。

兩件事本沒關聯,霍宗琛不讓自己再想下去,沒道理去多想。既然沈昭在尋的確為江文錦,那沈昭與樂平王府定有淵源,且能為樂平王府做到這份上,還得是不淺的淵源。

老樂平王二子一女,兩個兒子江隅清江隅平少時都與霍宗琛見過,再是經年不見,也不至於相貌上變化如此之大。

霍宗琛想了又想,依稀記得當年是有個極愛哭的小孩,總是跟在那兄弟二人身邊。

霍宗琛隨父回京那年也還小,京城裏的親貴叫著他去蹴鞠,他得了父王的允,便去了。可是玩得也不盡興,幾個年紀小的滾球似的往他腳底下鉆,霍宗琛連放開了跑都不敢。即便這樣讓著他們,霍宗琛一腳踢起的球還是飛到那哭包臉上,自然又引起一陣沒完的哭叫。

江隅平心疼得受不了,叫囂著要來挑戰霍宗琛,為他報仇。他一京城大院長大的,怎麽打得過霍宗琛,結果便是與那小的一同被打哭,被大哥拎回家。

不至於吧,難不成當年的哭包小豆丁就是沈昭?那小孩可是胖乎乎的,兩頰的肉說不得比沈昭現在的都多。

霍宗琛忍不住仔細地回憶更多,可那時他也小,貪玩,因此事被父王訓斥一通,便再不跟那幾個玩了,實在也沒有更多記憶可言。

北境曾與樂平王府有過節,因著樂平王爺江令舟失職,那一戰損傷之大,至今是整個祁北的痛楚。朝廷查到的是江令舟貪汙軍餉糧草,雷霆般發落了樂平王府。父親曾對大哥說,糧草一事,未必全是樂平王所為。可在霍宗琛心裏,江令舟既為督辦,就要為此事負責,無論他是否為主謀,但祁北困境與他脫不了幹系。

北境對京城有怨恨,祁北王府對樂平王府有怨恨,那麽霍宗琛對沈昭呢。

霍宗琛明白了為何沈昭會防著自己,寧可受傷,也不與霍宗琛多說一點。

因為他心裏認定,一旦霍宗琛發現他與樂平王府的關系,必定會更加仇視他,或許他會在霍宗琛這裏得到一些如果小心防備就能避免的傷害。

沈昭怕受到霍宗琛的傷害,因而防備他,有時候也討好他。

霍宗琛明白了這些,想到沈昭雨夜為他尋解藥,那時候他對他會不會有一些真心,那夜裏那麽大的雨,護衛們說泉眼在很高的地方。沈昭為了他,拖著沒什麽氣力的身體,冒著雨爬到那麽高的地方,生一場大病,這些裏是否有一點點真心呢?

霍宗琛不願再想。

他在夜色裏沈默,月光將他的影子照成極長的一條,被樹影淩亂蓋住,看不真切。

他轉過身,控制不住地想到,自己怨恨江令舟,會怨恨沈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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