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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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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荊南匪患猖獗,如今有愈演愈烈之勢,不止在荊蜀一帶造次,勢力一路北上,快犯到北境地界上,成了國中國。

那裏地勢覆雜,匪患之所以猖獗,正因為熟悉地形,且經年下來,官匪勾結,沆瀣一氣。這些年大盛數次派人剿匪,損兵折將,收效寥寥。老皇帝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犯到天子腳下,一群烏合之眾,倒也成不了什麽大氣候。

如今太子掌權,正是恩威並施積聚民心之際,他早有剿匪的意思,可前些年北境戰事吃緊,家國門戶尚不牢固,又逢天公不作美,水患蝗災接踵,實在騰不出手,無人可用。現下因述職一事,霍宗琛閑在京中,太子的心思便打到了他身上。霍宗琛雖有心於此事,可他豈是如此好調遣之人,又豈會做虧本買賣。太子府中一來二去,允他所繳錢物,一律充作北境冬需,另派兵供他調遣,無需動用北境駐軍,這才成事。

因要出兵一事,京中最近頗為忙碌。沈昭因此得閑,久不見太子,連李貴都少上門。

這日,一男子來到樂平王府後門,兩短一長連敲三遍,馮伯急急來開門,將人迎了進去。

來人年歲而立,形容滄桑,額前一縷發絲垂落著,顯得落魄不羈,不修邊幅,細看起來倒是劍眉星目樣貌不俗。他著一身藍衣,背著一把長刀,嚴實地收在刀鞘裏。面上沒有表情,冷冰冰的,像是周遭事物皆與他無關。

馮伯將他請進王府,殷切地上了茶水點心,問他:“柳公子,可是有小姐的消息?”

“他呢?”那人不吃不喝,什麽都沒碰,冷硬地像塊石頭。

“喜兒吵鬧,公子帶他出門去了。”馮伯少見地有些拘謹。

他說完,姓柳這人果然冷笑一聲:“他倒活得快活。”

馮伯胸膛起伏幾下,為沈昭不平:“你,怎能這樣說?你雖不易,可公子也日日殫精竭慮,你休要再出此言!”

“呵,”柳在溪像在聽笑話,“貴府門檻高,如今話也不讓講了。”

“你是否有小姐消息?”馮伯回頭看看,沈昭與喜兒出門已有些時候,隨時會回來,“若你專來找事,不如早點離開!”

柳在溪起身便要走,馮伯豈敢真放他走,氣急,連連喊他“你,你回來——”

柳在溪腳步決絕,頓也不頓,轉眼已出廳門。

“柳大哥——”沈昭和喜兒正好趕回,與柳在溪碰個對面。

喜兒捧著糖人在啃,沈昭手中還拿著荷葉包的油酥餅。

他見柳在溪看過來,頓覺羞愧,下意識將拿著東西的手往背後藏,臉刷得白了。

“柳大哥莫急,”沈昭勉強擠出個笑,“可是有姐姐的消息了?”

柳在溪將他從上至下審視一番,突然笑了:“你還記得你有個姐姐?”

沈昭那個不成樣的笑僵在臉上,既收不回又放不下,一時幾乎發不出聲音:“柳大哥舟車勞頓,我準備些吃食酒水,我們邊用邊說吧,你也好歇歇腳。”

“不必,”柳在溪朝他走近一步,“這等貴人活法,我無福消受。你若還記著有個姐姐,便到荊南去尋,柳某無能,只追到了平越。”

“果然是姐姐有消息了嗎?”沈昭被這驚喜砸中,上前抓住柳在溪衣袖,求他多講些線索,“你可見過姐姐?可還有別的消息?”

柳在溪拂開他,淡淡道:“只是探聽到有人見過。”

“荊南……怎麽會在那兒……”沈昭喃喃,荊南素來交通不便,窮山惡水,江文錦一弱女子,一路不知如何顛沛,吃多少苦……

“少惺惺作態,”柳在溪走近他,將他手中拿著的油酥餅不客氣地奪過來,“沒有阿錦,你不一樣過得快活。”

他將那還有些溫熱的小食拍在沈昭臉上:“別忘了,阿錦是為了你才被擄走,她是替你受罪,若我是你,簡直沒有臉活在世上,恨不得去死,還有心思吃喝玩樂?阿錦若找不到,不如你也早點去死,好去地下贖罪。”

柳在溪走了,去尋他的阿錦,背著他的刀,一刻不停。

酥餅滾落在地,油汙還沾在沈昭臉上,喜兒晃晃他的手。

有姐姐的消息了,沈昭很開心,他這樣想著,眼淚還是落下來。

-

祁北王府門前。

沈昭獨身一人,拎著兩壺秋露白求見。

霍宗琛正和淩羽比劃拳腳,謝淩羽這兩年不光年歲長,拳腳功夫也比之前進步不少。他是武學奇才,輕功天賦異稟,霍宗琛前些年便已不如他,拳腳上再不能落下風,叫他太得意。

兩人師承一人,乃北境第一高手胡禮天。謝淩羽年紀小,招式靈活,可力量略顯薄弱,霍宗琛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自然勁透三關,拳風裂帛。

他打得盡興,正腳下生風,拳拳緊逼,淩羽雙臂招架不得,被震得發麻,忍著不求饒,恰好來人通報。

淩羽迅速收招,足尖一轉,喊道:“平了!”

霍宗琛豈容他耍賴,借著樁子,淩厲轉身掃腿,將淩羽逼得後退兩步,直到反剪住他雙臂才罷休。

“說。”

小廝答:“王爺,門外人自稱沈昭,說有要事求見。”

霍宗琛放開淩羽:“呵,奇了。”

淩羽活動活動手臂:“他能有什麽要事?主子莫要見他,那人一身心眼,我怕王爺吃虧。”

霍宗琛白他一眼:“還沒人能讓你家主子吃虧。”

“讓他進來,在花廳見。”

上次沈昭來這裏,進門便被捆去柴房,沒機會細看。祁北王府門口牌匾氣派,守衛森嚴。真進了院子,卻處處簡單。庭院寬闊,青磚地面平整古樸,穿過連廊,只見一棵粗壯古樹拔地而起,春日樹冠發新芽,蓬勃如巨傘,灑一地清涼。

霍宗琛已擦洗過,坐在廳中用茶。他不愛金玉,滿頭烏發只用玄色絲帶束起,適才打鬥完,肌肉還僨張著,更顯疆場氣概。

沈昭向他行了一禮,將兩壺秋露白奉上:“多日不見,王爺英姿不減。”

自打他進來,霍宗琛的視線就未曾離開。天氣轉暖,沈昭衣裳減了不少。他著一身簡單的青衣,勾勒出細瘦的腰身,因背著光,透過這抹青色,幾乎看得見那截弧度。鎖骨露出幾不可見的一點,餘下全封在了衣領裏。再往上,只見雪白的脖頸,那薄唇開開合合,讓霍宗琛跟著喉結滾了滾。

他回神,正迎上沈昭戲謔的眼神。那人眉毛一挑,笑得十分不正經地看著他。

霍宗琛清嗓:“你來何事?”

眼見祁北這小王爺要惱羞成怒,沈昭沒敢再調笑他,只看著他攏了攏自己的衣領,說:“聽聞王爺要出遠門,特來自薦同行。”

霍宗琛倒是驚訝:“先不說我有沒有理由帶你,單說荊南山高水長的,你這身子,可有命到啊?”

霍宗琛言語不客氣,沈昭卻沒同他嗆聲,只又行禮,“多謝二爺關心,如今天氣轉暖,在下身體好了許多。荊南風土地勢與北境多有不同,王爺此去定有許多不便,在下對荊南之事略知一二,可與王爺出出主意,一路上絕不添麻煩。”

霍宗琛還從未見他如此正經講話,不禁心有好奇,正色道:“你真想去?”

他朝後仰了仰,一只胳膊搭在太師椅靠上,“你如今被太子捧在心尖上,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約莫他也派人去摘,你求什麽,偏要親自走一趟?”

沈昭思索片刻:“尋人。”

“何人如此重要,非得親去一趟?”

“我既不多問霍二爺的事,二爺也休問我的事。”沈昭說,“我一人絕掀不起風浪,帶上我,對二爺總歸有利無弊。”那雙眼睛看著他,少見地帶一點墾求。

霍宗琛垂下眼:“你走吧,我想一想。”

“多謝二爺。”

馮伯聽沈昭的,已為他將行李都收好。他心裏對柳在溪有怨氣。雖說有了小姐的消息,可他既已追到平越,定已將那處尋摸遍了。若易尋,怕早將江文錦帶回。現在不遠千裏,一路回京,又將此事告知沈昭,定時千尋萬尋尋不見人,又不甘心,才叫沈昭想辦法。

那日柳在溪走後,沈昭將吃下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馮伯知他心裏難受,對他要去荊南一事從未開口阻攔,可那畢竟隔著千山萬水,沈昭體內餘毒又一直未清,從前辛苦練的功夫逼狠了也只餘一兩成,萬一有事,恐怕連自保之力都沒有。

當年樂平王府出事,沈昭因外姓又未入族譜逃過一劫,彼時的他不過十一二歲,那時的沈昭是如何追隨王妃和小姐南下,如何在王妃死後,偷偷救走流放路上的姐姐,又怎麽一路逃亡的,馮伯跟著他這些年,多多少少也能窺見一些。

沈昭體內的毒,經年孱弱的身體,都與先前的流離脫不了關系。

“柳大哥心愛姐姐,他以命掩護我們,姐姐卻被我弄丟了。”沈昭說,“阿伯,不怪柳大哥。他只是心裏難受,上次不還為我找大夫,他最是嘴硬心軟的人。”

馮伯將藥材為他準備了一堆,宮裏宮外卻都沒消息。沈昭倒是不急,一日日等著。

-太子府。

室內檀香縷縷,棋盤上黑白棋子分明。眼看要成死局,霍宗琛思考片刻,還是將黑子挪了一步。

太子將手中棋子放下:“牧川,你贏了,要什麽?”

霍宗琛跪坐著:“要一個人。”

劉珩久久不語。

霍宗琛離開太子府,只聽室內棋盤掀翻,黑白棋子叮咚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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