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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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昭醒來的時候,太陽已升得很高。

冬季裏,久不見日光,這會兒乍脫離了灰蒙蒙的陰天,只覺得晴光照的滿室都亮堂起來。

他昨日泡了藥浴,又好睡了一整夜,身上的要命的病痛仿佛一夜間消散了。沈昭又變成那個有點病懨懨但不管怎麽說,仍穩穩健在的沈昭。

他本就染了風寒,加上太子府一夜傷了元氣,即使好了,也整日躺在榻上,一日日地將光陰浪費去。

馮伯日日熬著不一樣的粥,吃的喜兒都厭倦了。雪也幾乎化盡,再沒有雪人可堆,喜兒被逼拿著書本寫大字,常常吃的一嘴墨,不像樣子,被馮伯追著罵。

“你幹什麽呢?”沈昭躺著還沒起,喜兒的兩個沖天辮快要戳到他眼睛了。

喜兒被他突然睜開的眼睛驚了一驚,站直身體,大聲說:“叫你用飯!”

“嗯?”沈昭把嚴嚴實實壓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起一點,一半胳膊露出來,是個要起的姿勢,“怎麽講話?”

喜兒後退一步,唯唯諾諾地說:“請公子去用飯。”

“這還差不多。”沈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去,把公子我的衣裳拿去烤暖,焦了的話你今日也別穿了。”

“哼!”喜兒眉頭凝成小山丘,加大力氣,又“哼”一聲。

“那算了,”沈昭索性又躺下,翻個身蓋得嚴嚴實實,“天氣這麽晴,本想去吃小餛飩,剛好缺個拎東西的,既然無人服侍,我也正好多睡會兒。”

“不行!”喜兒急了,“就是不行!阿翁說你沒用飯,不能再睡了!”

沈昭紋絲不動,只把被子扯過頭頂。

“我叫阿翁來了!”喜兒大叫。

“不知道阿翁願不願意你出去玩。”沈昭老神在在,聲音從被子裏傳來。

“……”喜兒壓著嗓子哭起來,還怕招來阿翁,“哇——”

他一只眼睛從指縫偷看,發現沈昭還是一動不動,終於哼哼唧唧地爬上床頭,拿起馮伯準備的衣物,重重撂下一句響亮的哼聲,不情不願地去幫沈昭烤衣裳了。

看在喜兒的面上,沈昭頭午前便起了床。自那日後,太子也未著人來叫,只遣李貴來講了講案子,說是叫他放心,不必過於操勞。既沒有什麽場合,沈昭便只松松束了束發,勉強能出門罷了。

他今日穿的松快,走前馮伯送到門口,還是給他披了件氅。

喜兒樂得跟著他,兩人慢悠悠地沿街走,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沈昭喜歡太陽,人在太陽底下走走,什麽煩亂的事也能忘記許多。

京中有劃的集市,在最熱鬧那條街。沈昭懶得走那麽遠,回回坐在鋪子前等喜兒去逛,回來一起吃餛飩。

來得多了,喜兒早已熟悉,知道不能去太遠的地方,自己跑兩圈買些喜歡的玩意和吃頭也就回來了。大冬天他也跑出一頭汗,一手舉著兩個糖人,另一手拿著包油紙,裏面都是些沈昭和他愛吃的蜜餞,還有給馮伯帶的油酥餅。

“給你!”喜兒頂著紅撲撲的小臉,急切地把其中一個糖人分給沈昭,“這個大!”

沈昭接過糖人,兩人對面坐著,沈默又忙碌地把糖吃完,偶爾能聽到咬糖的咯吱聲。糖吃完了,餛飩也正好上桌。

兩人瞇眼正要享用,街上突然喧亂起來,喜兒如臨大敵,趕緊站到沈昭一旁。轉眼間不知哪裏竄出的馬匹撞翻了桌子,滾燙的餛飩撒了一地。沈昭一手握住喜兒肩膀,腰身一擰,足尖連連點過地面,堪堪躲過。

周圍驚叫聲連成一片,老板娘嚇得花容失色,猶豫間沈昭正要動作,只見一利落背影飛身而上,足尖卡進鞍蹬,借力騰身,躍上馬背,驟然扣住韁繩,烈馬迎風嘶鳴,人立而起,終是被制服。

馬上那人肩背繃如弓弦,回頭恰與沈昭對上視線,那視線銳利如霜刃,沈昭背在身後的拳頭不自覺握了握。

——竟是那祁北小王爺。

馬蹄落下,霍宗琛緊握韁繩,掉轉轡頭,風從後面將他發絲吹起,遮住了半面鋒利,沈昭眼裏便只餘一瞥山岳俊美。

“多謝,多謝這位大人!”這馬主人原來是位京城富商,去西域做生意時偶得了這匹寶駒,原以為歷經多日馬兒已被馴服,今次才出門炫耀,沒想到這馬會當街發狂,脫離控制,若不是巧遇貴人,怕不知還要闖出多大的禍來。

富商偕隨從忙上前來,霍宗琛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馴馬小廝。

“不知這位大人如何稱呼?今日若不是大人出手相助,鄙人不知會闖下多大的亂子,改天必當登門致謝。”霍宗琛剛從宮中出來,不說這通身意氣,光看穿著打扮,商人也知他不可小覷,故而語氣更加惶恐懇切。

“不必。”霍宗琛點卯回來,本就對皇帝窩火,又路遇騷亂,心情更為煩躁,無意與人多說。

富商略一思忖,拱手道:“大人若不嫌棄,不若就將這畜生收下,權當解悶也好,強過留在小人這裏招惹禍端。”

這馬通身烏黑,姿態挺拔,毛發油亮,說句氣宇軒昂不為過,是在北境尚且難尋的寶駒,來到京中只怕更是價值不菲。霍宗琛看了眼富商腰間的玉佩,原來是生意遍四海的韓家人。

“這馬雖好,性情卻最是桀驁,於鬧市中磋磨,確是白白浪費了,”霍宗琛說,“你若願意,不如我將它買下。”

“豈敢,大人將它收下已是幫了小人大忙,豈能再讓大人破費錢財……”富商忙道。

來回間霍宗琛早已耗盡耐心,回頭叫道:“淩羽!”

謝淩羽早已兩眼放光,只待霍宗琛示意,立刻前來聽令。

“馴好了就歸你,帶韓老板去取銀兩。”

霍宗琛回頭,餛飩鋪老板娘已經重新擺好了兩張桌,那幕僚正坐在其中一張矮桌前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他鞋邊還帶著泥,地上的碎瓷尚未掃凈。

霍宗琛上前兩步,人群離開,周遭恢覆了靜謐。

“看著弱不禁風的,那幾步躲閃倒像是有點功底。”霍宗琛抱臂道。

“讓王爺笑話了,”沈昭道,“任誰在生死關頭也會麻利些。”

霍宗琛笑而不語,沈昭也未起身,托腮道:“今日承蒙小王爺搭救,免我遭鐵蹄之踐,不若我請王爺吃餛飩,以表感激之情。”

“哦?”霍宗琛不動。

沈昭這才伸了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遠來是客嘛。”

“客?”霍宗琛走向他,在沈昭對面坐下,將隨身的配刀放在桌邊,“太子殿下榻上客在此,合該我請才是。”

鋪面桌子小巧,一下離得太近,沈昭向後仰了仰,坐直身體。

他倒也沒惱,招手叫了老板娘過來,“煩請多來一碗,全記這位小爺賬上。”

老板娘雖與他熟絡,還是擡眼看了看對面臉色,見對面的貴人沒出聲,這才應了,客氣兩句,去準備吃食了。

沈昭從他坐過來,便眼含笑意地看著他,這會兒喜兒吸溜吸溜地吃著餛飩,兩人又都不講話,嘈雜聲散落在一旁,這方小桌子的氣氛便有些怪異了。

喜兒吃了一會兒,周遭安靜地過分,他擡頭看了看,他家公子還好好地坐在那兒,便放心地又埋頭去吃,還不忘拽了拽沈昭的衣袖,提醒他:“快吃,要涼了。”

沈昭撲哧笑了出來,探身朝前,仍做托腮狀,對著霍宗琛誇讚道:“那日燭光暗,不得細看,今日再見,才覺冒犯,潘安衛玠哪能與小爺相比,‘閻羅’一詞不好,小爺若長居京城,怕就連藏香閣的頭牌也得黯然失色。”

霍宗琛哼笑一聲,從他細瘦的腕看向那張惹人厭的臉,目光對上他眼睛:“憑你什麽心思,也敢打到小爺身上?”

沈昭往後稍退了退,把袖口理好,遮嚴了,唇角下放一些,道:“豈敢。小爺再是年輕氣盛,也得避嫌,眼睛一直盯在小人身上,又是何用意?”

霍宗琛道:“如今朝堂腥風血雨,戶部侍郎並員外郎均被收押,刑部自下而上清排,人人自危。江南一案,全因你一句話,哄得太子連夜重審,那夜席後可夠辛苦!”

沈昭漫不經心解釋:“誰讓我看見了呢,路見不平,自要拔刀相助。至於那夜辛不辛苦,就不勞二爺掛心了。倒是這餛飩,涼了就不好了。”

他說罷,拿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只,舉到霍宗琛唇邊,作勢要餵他。

霍宗琛終於又被激怒,擡手緊捏住他手腕,餛飩被打飛出去,勺子從沈昭手中摔落到地上,四分五裂了。

喜兒這下再顧不上吃,趕緊撲上去,用力扒著霍宗琛手臂,大喊道:“放開我家公子,你這個大壞蛋!快點放開!”說著張嘴就咬在霍宗琛小臂上。

霍宗琛略動了動,把喜兒揮了出去,淩羽從後面接住了他,一手拎著。喜兒雖怕,還是嗷嗷叫著,撲騰著要沖過來救沈昭。

他力氣不減,沈昭臉色越來越白,看向已經開始流眼淚的喜兒。

霍宗琛盯緊了他,隔著桌子將人又往自己跟前扯了扯,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再碰我一次,手就砍掉。哪只手碰的,砍掉哪只,兩只都碰,一並砍掉。”

沈昭見他真生氣了,只能乖覺地點頭,忍著疼說:“知道了,霍小爺。”但那語氣分明故意暧昧,像在哄小孩。霍宗琛一時不知該拿他如何,手上緊了緊,只聽沈昭悶哼一聲,被捏住的手在細細顫抖。

他猛地放開,沈昭一言不發,將被捏住的那只手藏在桌子下,另一只手舉著勺子,低頭慢吞吞吃了起來。

喜兒被淩羽放開,立刻來到沈昭身邊,這回沒再自己坐下吃東西,只依偎在沈昭身邊,兩只手怯怯地抓著沈昭的袖子,畏懼地看著霍宗琛。

他盼著這個壞蛋趕緊走開,可是霍宗琛卻穩穩地坐著,還拿起一支新的勺子,慢悠悠地吃起來。

沈昭晨起沒用飯,早已饑腸轆轆,此時安安靜靜地不再多言,專心吃起了餛飩。他喜歡這家的餛飩,只是左手總是不那麽方便,吃了幾口便算了。

“王爺慢慢享用,小人還有別的事,就不奉陪了。”沈昭起身要走,誰料霍宗琛刀出鞘一半,攔住了他。

“……”沈昭止步,“小爺這是何意?”

兩人一立一坐,霍宗琛道:“既然這麽中意你霍二爺,不妨去我那兒小住幾天。”眼下江南貪汙一案尚未有定論,朝堂烏煙瘴氣,霍宗琛未必想出什麽力,祁北王府的暗獄私刑什麽的,頂多用來幫他撒撒邪火。反正這朝廷風氣不正也非一日兩日了。

“做榻上客便榻上客,可若要攪渾水,京師無人管你,小爺我來管你。”

沈昭退後一步,離那危險的鋒刃遠了些許,笑道:“擡舉了。我哪有那本事?王爺有意邀請,本輪不到我拒絕,可小人真的有急事,實在去不了。”

“你那家中不過一老翁,再加上這個牙都沒長齊的小兒,”霍宗琛說著,走過來彈了下喜兒的沖天辮,“你不介意,小爺可以接過來替你照顧。”

沈昭變了變臉色,對喜兒說:“走,自己回家去。”

又重新站到那刀刃前,對霍宗琛說道:“也沒什麽大事,不過是小人出來久了,急需休息和服藥,晚了怕一命嗚呼。不過現在看來,真要一命嗚呼了,怕更合王爺心意,那便走吧。”

霍宗琛出門從不用馬車,沈昭自然沒有馬車享用。霍宗琛親自牽著那匹新得的馬,馬背上橫放著被綁著手扔上去的沈昭,一路顛回了祁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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