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當志願者

關燈
第60章 當志願者

發布會結束,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朱曉路和林薇隨著人流擠出縣疾控中心的大門,室外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將會議室裏沈悶的消毒水味沖淡了不少。

兩人都沒說話,沈默地沿著濕漉漉的鵝卵石街道往五彩民宿的方向走。引擎聲、人聲、遠處河水的嗚咽,重新構成了小鎮的背景音,只是這背景音裏,少了前幾日那種繃緊的、令人不安的弦音。

回到五彩民宿,推開那扇熟悉的、掛著竹編燈籠的院門,暖意和食物的香氣溫柔地包裹上來。

院角的葡萄架在雨後顯得格外青翠欲滴,檐下的風鈴被微風拂過,發出幾聲清越的脆響。堂屋的八仙桌上,攤開著一份還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省報。

朱曉路的腳步頓住了。報紙的頭版下方,一個不算醒目卻足夠分量的位置,正是他那篇《病羊之殤:豬鏈球菌跨物種傳播的警示與溯源困境》。

鉛字印在雪白的新聞紙上,比他電腦屏幕上滾動的光標更具沈甸甸的質感。

他走過去,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些熟悉的標題和小標題,目光落在自己描寫高家村那只羊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的段落,落在王前進塞給高少達那幾張浸著體溫的鈔票的細節上。那些親眼目睹的慘狀、壓在心底的憤怒和無力感,此刻被冰冷的印刷體固定下來,傳播開去。心口那塊被撬開縫隙的石頭,似乎又往下沈了沈,帶著一種遲滯的鈍痛。

“喲,朱大記者的深度雄文見報了?”林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她特有的、略帶誇張的腔調,卻也少了往日那種針鋒相對的尖銳。

她湊過來,目光掃過報紙,“行啊,這位置,這分量。省報頭版,夠可以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軟件,指著上面一個更顯眼的標題和配圖,“瞧瞧我這個,‘霧散時分見溫情!五彩小鎮青年深夜包餃子,暖胃更暖心!’點擊量都破百萬了,評論區爆了。”

朱曉路擡眼看去。那屏幕上正是張楚楚在燈下靈巧捏餃子的側影,鬢邊的木槿花沾著一點面粉,顯得格外溫婉;李喬專註搟皮的側臉線條清晰;湯陽、李炎笨拙卻認真的模樣也被捕捉下來。配圖還有一張是保溫桶被擡到隔離點鐵柵欄門外的場景,穿著防護服的保安只露出一雙眼睛,隔著警戒線接過東西。

林薇這次罕見地沒用她標志性的驚悚標題和煽動性語言,平實的敘述下,反而透出一種質樸的力量。

“怎麽樣?”林薇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點小小的得意,但眼神深處,似乎又有些別的東西在閃動,“跟你那沈甸甸的真相比,我這‘溫情牌’也不算太差吧?老百姓愛看這個。”

朱曉路放下省報,難得地沒有反駁,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但真實的淺笑,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官方通報一出,信息透明了,你這‘大嘴’,是不是覺得沒多少獨家猛料可挖,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他指了指報紙上南教授清晰展示的基因圖譜照片,“喏,科學證據都擺桌面上了,恐慌的土壤也就沒了。”

林薇微微一怔,隨即那雙大眼睛裏掠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她沒像往常那樣立刻伶牙俐齒地反擊回去,反而沈默了瞬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機的皮質背帶。她擡眼望向院墻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白墻青瓦,投向鎮子東頭那個被警戒線環繞的區域。

“獨家猛料?”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卻低了下去,少了些鋒芒,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少了點刺激腎上腺素的東西。”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不過,朱曉路,你知道嗎?這次拍那餃子,看著評論區裏那些‘辛苦了’、‘好人一生平安’、‘淚目了’……感覺……不太一樣。”

她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最終只是聳了聳肩,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大嘴”式張揚淡去不少,露出一絲近乎坦然的底色:“以前總想著搶,想著爆,想著把天捅個窟窿才夠響。現在嘛……”

她晃了晃手裏的報紙,上面是那些年輕人在燈光下忙碌的身影,“報道這些,好像……也挺有意義?至少,讓人看到點光,不是只有黑和怕。”

朱曉路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濃霧散去後的陽光穿過葡萄架,斑駁地落在她沾了點泥點的沖鋒衣肩頭和微亂的栗色短發上。

這一刻,他仿佛第一次在這個追逐流量的自媒體人身上,看到了一點屬於新聞人最初的本色——記錄真實,傳遞力量,哪怕這力量來自最平凡的溫情。

“所以,”林薇話鋒一轉,眼中重新燃起那種熟悉的、捕捉目標的亮光,但這次似乎多了一份沈靜的決心,“我想進去看看。”

她擡手指向隔離點的方向,“看看裏面真正在拼命的人。張主任,那些護士,還有那些病人。我的鏡頭,不能只對著餃子。”

她看向剛從後院走進來的李喬,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請求意味,“李喬,幫幫忙?跟你媽說說?讓我進去拍點素材?保證不亂來,就記錄!”

李喬剛把三輪車推進院子,手上還沾著車把上的泥灰。他聞言停下動作,眉頭習慣性地蹙起,眼神銳利地看向林薇。經歷了巷子裏那場搏鬥和摩托騎手驚惶的供詞,他對這個曾經只想博眼球的“大嘴”觀感覆雜,但此刻她眼中那份不同於往日的認真,讓他沒有立刻拒絕。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容商量:“林薇姐,這事不行。隔離點有嚴格的防護和管理規定,不是拍視頻的地方。我媽?她更不可能同意。裏面是戰場,容不得半點閃失,鏡頭進去,幹擾治療、增加風險,還可能洩露病人隱私。絕對不行。”

林薇臉上期待的光瞬間黯淡下去,湧上一股被澆滅的懊惱和習慣性的不服氣。

她張了張嘴,那句“我是記者我有權……”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對上李喬那雙沈靜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巷口那兩點猩紅尾燈帶來的冰冷恐懼和眼前年輕人不容置疑的原則感交織在一起,堵住了她所有試圖爭辯的話。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栗色的發絲被弄得有些亂。目光在院子裏無意識地掃視,掠過那幾張曾經包餃子的桌子,掠過朱曉路手邊那份沈甸甸的省報,最後又落回李喬沾著泥灰卻站得筆直的身上。

一股說不清是賭氣還是豁出去的情緒猛地沖了上來。

“不讓拍是吧?”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沖動,“那我報名當志願者總行吧?!”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似乎被這個脫口而出的念頭驚住了。

但隨即,那股倔強勁兒又頂了上來,她挺直脊背,迎著李喬和朱曉路同樣有些錯愕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你們不是都報了嗎?湯陽、李炎、楚楚……還有你!志願者公告我看見了!需要人手!我去幫忙!送飯、打掃、搬東西,總行吧?這總不違規了吧?”

她越說越快,像是要說服別人,更像是要說服自己那顆還在為“獨家”隱隱作痛的心:“我的鏡頭可以先收起來!但我的眼睛還在!我的手也能幹活!你們五彩鎮不是講‘有力出力’嗎?”

院子裏的空氣靜了一瞬。葡萄架上殘留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格外清晰。

李喬臉上的錯愕慢慢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審視。

他打量著林薇——她身上那件與環境格格不入卻沾了泥點的沖鋒衣,她緊抿著透露出倔強的嘴唇,她眼中那份混合著不甘、沖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做點什麽的微光。這個提議,莽撞、突然,卻奇異地並非全無可能。

志願者的工作繁重、枯燥,甚至充滿風險,但也恰恰是離那無聲戰場最近的地方之一。

他緊繃的下頜線終於緩和了一絲,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沈穩:“志願者報名點在鎮政府臨時辦公室。有嚴格的篩選和基礎防護培訓。”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林薇,“林薇姐,想清楚了?這不是拍視頻,是真要進去,穿上防護服,面對可能的病原體,幹最累最不起眼的活兒。沒有鏡頭,只有責任。”

林薇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那句“有責任”像塊石頭投入心湖。隔離區那冰冷的鐵柵欄門、防護服下疲憊的眼睛、還有高家村那只羊抽搐吐沫的景象,這些畫面瞬間壓過了對流量點擊的慣性渴望。

她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泥土和消毒水的餘味湧入肺腑。

“啰嗦!”她別開臉,掩飾般地揮了下手,聲音卻沒了剛才那股虛張聲勢的沖勁,反而透出一種破釜沈舟後的平靜,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不就是填個表嗎?地址給我!我林薇說話算話!”

她下意識地想去摸胸口的“大嘴”logo,指尖卻觸到了冰涼的相機金屬機身。

李喬沒再多言,掏出手機,快速點了幾下,將一個地址定位發到了林薇的手機上。

“現在過去應該還有人。”他收起手機,目光掃過林薇,又落在朱曉路身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穩,“朱哥,這邊後續的溯源調查,王站長那邊如果有新情況……”

朱曉路會意地點點頭,那份沈甸甸的省報還壓在手下,鉛字的重量提醒著他病羊背後未解的鏈條。

他看著林薇低頭查看手機地址,栗色的發頂在陽光下顯得毛茸茸的。

這個曾經只追逐流量爆點的“大嘴”,此刻走向鎮政府的方向,背影竟透出一種笨拙而真實的孤勇。她的相機還掛在身上,鏡頭蓋緊閉著,像一只暫時蟄伏的眼睛。

李喬轉身走向後院,去準備下午的志願工作。

朱曉路重新拿起那份省報,指尖拂過“王前進”三個字。他擡眼望向院外,小鎮的輪廓在稀薄的霧氣中逐漸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