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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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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岸(6)

刺骨的河水爭先恐後地侵蝕著她的意志,祝渺吐出肺中存儲的空氣,讓身體無法浮出水面。

先前的引誘並未成功,在祝渺識破幻境後【下床即落水的死亡條件】也自動解除,可這並不排除“幻境來自水下”的可能。

祝渺向來不報“線索會自動送上門來”的希望,當即選擇自己下水查看。

河水很深,也很黑,祝渺想要睜開眼看看周圍卻什麽也看不見。

她下沈的時間很久,久到她開始缺氧,到眼前出現眩暈帶來的星星點點,她的腳尖才堪堪踩到地面。

而就是在她腳尖點地的那一剎那,潮濕、浮力、饑餓,蕩然無存。

剛才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河裏,這會兒卻好像裝上了照明裝置,雖然光線有些昏暗,但祝渺還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座村莊。

一座很熟悉的村莊。

除了村口的大鼓被撤去,其餘的建築,甚至包括環繞村莊的三座大山都和陸上的村莊如出一轍。

祝渺看著這座像是被河水淹沒了的村莊,略帶懷疑地轉過身去。

果然,那一條一眼望不到彼岸的河流也被盡數覆刻。

河下的河?

嘈雜的喧鬧聲從村子裏傳來,祝渺聞聲踏入村莊。

聚集在小路上的人很多,或交流或散步,但無一例外全部穿著青藍色的壽衣。

她那一件灰色的衛衣在一眾壽衣之中如同鶴立雞群,以至於在祝渺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又有人來了。”

“她怎麽沒穿壽衣?”

“這是誰家的孩子?”

“怎麽這麽年輕。”

“哎……”

沸反盈天的交談聲最後只匯成一句嘆息,祝渺沒從他們的眼中看出攻擊性,但數百道麻木的目光鈞落在她一人身上,依舊有些毛骨悚然。

她看準最近的一位村民,剛想上前搭話,便聽身後傳來了一道聲如洪鐘的呼喊。

“讓開!都讓開!”

祝渺和人群一道轉頭,聲音的來源是一名頭發花白的老者,老者腳下生風,單手扛起一條獨木舟徑直往村口處跑來。

村民見狀紛紛讓出一條道路,祝渺也趕緊後撤一步和和老人擦肩而過。

他著急忙慌地來,又著急忙慌地走,人群議論的主角一下子將轉移到了他身上。

“哎,有什麽用呢?”

“不可能成功的。”

“真是毛頭小子。”

“認命吧。”

“哎……”

又是一聲嘆息,似乎已經成了話題的標志結尾。

祝渺聽完他們的對話,隨著老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老人將獨木舟扔在了河邊,正蹲下身使盡渾身解數地將船往河裏推,可他再怎麽使勁,獨木舟也巋然不動。

祝渺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為了驗證心中的想法,也走上前了幾步和老人一起用力。

和她想的一樣,河前像是豎起了一道空氣墻,無論她們如何努力都無濟於事。

老人也知道結局,憤恨地拍了把船面,嘴裏怒罵一句。

他坐在船頭,朝著河流望去,就算望不到彼岸,他也不想放棄。

“為什麽要離開?”祝渺站在他的身邊問道。

老人看了會兒祝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她:“你是誰?”

祝渺報了幾個“祖上”的名字,在報到第七個時,老人終於有了反應。

他的反應很大,甚至有些激動地質問祝渺:“他都已經走了,為什麽你還要來?”

祝渺不明白老人在說什麽,只是問:“他去哪了?”

“他死了。”老人說。

“你不是也死了嗎?”祝渺問,她方才報的名字和她差了好幾輩,眼前這位老人和她壓根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我沒死,”老人大呵,“這裏誰都死不掉,除了你們家!”

“為什麽?”

“因為沒人上船了。”

老人的情緒有些崩潰,但眼中是遮掩不住的羨慕,仿佛在他的眼裏死亡比活著還要奢侈。

“我來了,會怎麽樣?”祝渺又將話題回到了原點。

“你就死不了了,永遠都不會死。”老人說。

“死不了不好嗎?”

“不好,當然不好!”老人咆哮道。

他轉過身看到祝渺時一楞,將祝渺從頭到家地打量了一遍,想要說的話硬是咽回了喉嚨裏,重新組織了一番才說:“也許對你而言是好的吧。”

祝渺正想問為什麽,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嗩吶聲打斷。

嗩吶聲很遙遠,似乎是從頭頂上傳來的,明明河水深不見底,但依舊能聽清嗩吶吹的調子。

是一首哀樂。

身邊的老人“噌”地一聲就站了起來,大叫著:“不好了!快跑!”。

祝渺才來得及轉頭,便只看見了他落荒而逃的身影。

她跟著老人跑回了村裏,卻發現原本還聚眾聊天的村民都消失了,她只來得及看見老人躲進了屋子裏,緊接就聽見了重物抵住房門的聲音,就連窗戶也被木板釘死。

祝渺見狀,趕緊往自己的家中跑去,剛跑出兩部頭上久傳來的劃水聲。

嘩啦嘩啦……

聲音很輕混合在嗩吶聲中很容易被忽略,但祝渺還是在第一時間擡起頭去。

一條黑色的影子從河裏游過。

像蛟龍。

可在這滿是水滴紋壽衣的河底,怎麽還會有蛟龍出沒。

祝渺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衛衣,再擡眸時蛟龍已經迎面而來。

異能醞釀結束,冰刺卻撲了個空。

那一條蛟龍在她眼前拐了個直角彎,撞在她身邊的房子上。

釘滿木板的窗戶一擊即破,它的半截身子卡在窗戶裏,看上去有些滑稽,但祝渺很快就聽見了屋子裏傳來的一聲尖叫。

蛟龍一個打挺從窗戶中退了出來,出來時它的嘴裏還叼著一個村民,村民的下半身被蛟龍咬在嘴裏,但露出的雙腿上分明還穿著壽衣。

壽衣上的水滴紋清晰可見,可蛟龍熟視無睹。

落在耳邊的咀嚼聲蓋過了哀樂,一下一下,嚼在每個村民的心裏。

祝渺站在原地沒動,她看著蛟龍咽下村民,然後找到下一戶人家一頭撞了進去。

它不知饜足地撞開一戶又一戶人家,每次都滿載而歸。

很快,一些失去了庇護的村民紛紛往外逃竄,在經過祝渺身邊時,她清楚地看見了村民眼中的羨慕,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情緒了。

在她踏進村莊的那一刻,就隱隱感受到了不同,特別是在老人說“也許對你而言是好的吧”的那刻,祝渺就感受到這種情緒到達了頂峰。

祝渺又一次去看自己的衛衣,她明明站在蛟龍的必經之路上,可蛟龍似乎看不見她一般,只在落荒而逃的村民種挑選口糧。

既然知道她的衣服可以幫她逃過一劫,為什麽沒人會想著搶她的衣服或脫下自己的壽衣呢。

她雖好奇,但也沒想過去就村民,更沒有嘗試去攻擊蛟龍,只是穿過逃亡的人群往自己在水下的家走去。

適當的袖手旁觀是通天代的秘籍。

家裏很破,比陸上的更甚,那口鐵鍋被銹跡侵蝕,脆得稍微一碰就能戳出一個洞來。

而那扇搖搖欲墜的壁櫥門早已掉落在地,如今連門上的紅漆都已脫落。

祝渺將那口鐵鍋移開,原先供奉河神像的地方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堆“上了歲數”的竈灰。

沒有河神,所以“水滴紋可以避免蛟龍的攻擊”的規則在水下無效嗎?

可看蛟龍的胃口,大有一副要將全村人都吃光的打算。

而她進來時,村裏的建築卻完好無損,村民也擠得摩拳擦掌的,根本不像受到過蛟龍襲擊的模樣。

輪回嗎?

祝渺望向窗外的街道,那裏已被鮮血染紅,連周邊的房屋也受到了影響,塌的塌,壞的壞,和她一開哈看見的村莊截然不同。

嗩吶聲還在繼續,祝渺站在窗邊聽了會兒,沒聽到要結束的意思,幹脆穿過人群徑直向後山跑去。

如果村裏不再供奉河神,那麽山洞裏的族譜或許也會發生變化。

有幾個村民在看到她後毅然跟了上來,祝渺回過頭去看,正好看見了那個想要渡船的老人。

老人跟她跟得最緊,一下看出了她的目的。

“別白費力氣了,山洞裏沒有河神像。”老人說。

他嘴上雖這麽說,但腳下不停,跟著祝渺一口氣跑進了山洞。

如他所言,原本應當畫有河神畫像的位置空出了一大塊,只留下一小條豎線開枝散葉。

祝渺順著分支往下看,族譜除了主位畫像,和陸地上的沒什麽不同,就連誰上船了,在這裏也是一目了然。

“你的家人太幸運了。”老人看著這張族譜唏噓不已,語氣裏的羨慕都快化作實體迸發而出。

祝渺順著他的話去看自己家的“族譜”,上面的名字依舊被豎線一一劃去,只有她和易滄瀾的名字還清晰可見。

而原本應該圈在她名字上的紅圈也消失了。

她在每一個被紅圈圈住的名字上逡巡,最後在一個漸漸變淡的圈中找到了這場哀樂的主角——孫婆婆。

孫婆婆名字周圍的圈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了,而哀樂也在此時進入了尾聲。

嗩吶聲高昂悲淒,在一陣尖銳的調子中,祝渺眼前的石壁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耳邊也隨著音調升高逐漸傳來嗡鳴聲,直到最後一個音符頂破了天際,她的眼前終於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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