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 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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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發酵

◎他確實是重諾的。◎

孟秋回到霽水, 家裏已經炎炎夏日,到處鋪著潮氣,蟬鳴四起。

她兩手捧著濕毛巾, 輕輕蒙住臉,把汗壓進去, 現在要是有鏡子, 她的臉一定紅極了。

表姐嚴衫月一只手拿著羽毛球拍, 揮了揮, 轉動手腕放松,搭了下她的背。

“場館時間要到了,再加一個小時?”

她們在羽毛球館快打了兩個小時,外面天都黑了。

孟秋好久沒這麽出汗了, 不休息還好, 一休息有點筋疲力盡。

嚴衫月向來很照顧她, 沒想到運動起來這麽不要命。

孟秋彎彎眼睛, 柔聲說:“好姐姐, 饒了我吧。”

嚴衫月雙臂展開, 擴了擴肩膀, 精力還很好似的,擠眉弄眼打趣她:“最近看紅樓啊,這腔調。行了行了, 剛才你都接不住, 關看你撿球也沒勁兒。”

她瞧了瞧孟秋細胳膊細腿,“一看你平時就不鍛煉。”

孟秋仰起脖子,往椅子上一靠, 感受汗意帶給她的釋放。

累是累。

但酣暢淋漓。

還有種靈魂往外飛了一陣的自由感。

嚴衫月在她椅子旁邊坐下, 拿了幹毛巾, 擦了擦手。

“發洩完了?”

“我愁爸媽不讓我在國外工作,你愁什麽?”

孟秋剛閉著的眼睛掀起來。

在霽水,她沒什麽愁的。就算是燕城,也沒什麽值得愁的,日子總要過,她也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要學習,要考研,還要為未來的工作打基礎,哪兒有時間轉圜在一件事上。

還是一件她沒什麽主動權的事。

嚴衫月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自己也開了一瓶,豪放地喝了好幾口。

“打球之前我看你仿佛不大高興。”

“前些時候聽小姨說你出國了,怎麽回來了,是因為這個嗎?”

“還是你有新男友了?突然異地不適應?”

孟秋眼睛迷蒙得像在細雨中:“姐姐,你說,愛情在男人和女人之間,是不是一場騙局。”

“它根本不存在,只是被人類美化了。”

嚴衫月看了她一眼,噗嗤笑出來:“誰告訴你的?”

她略頓了頓,認真說起來:“秋秋你對任何事情都太要求一個好結果了,愛情就是虛無縹緲的,它來去自由,也充滿不確定性,或許正因如此,它對你來講是一件很沒安全感的事。”

“如果……你因為高中那件事,把所有人對你的傾慕都抵擋在外,我……真的會為你感到惋惜。”

羽毛球館很高,孟秋穿過睫毛看頂上的燈影。

她的眼睛汗濕了,燈也暈著水漬,眨一眨,像看到絨花。

這樣的景象。

她難免想起她躺在裕和庭的沙發上。

有時候睫毛也是濕的,眼淚擠出來。

她從濕掉的絨花裏,看到金色的燈光跟著趙曦亭額前的發尖挪移。

大部分時間,她只能看到一半的光。

另一半是他的臉,他的眼睛。

趙曦亭要是弄出意趣來,會探得很深,眼睛偶爾瞇縫看她表情,等她專心地感受他才完全閉上。

這個時候他長而密的睫毛會拂過她眉間,折起來,細細絨絨地紮進她的毛孔裏。

再偶爾,趙曦亭的頭發硬朗地擦磨她的下頜,故意蹭得她一縮,惡劣地笑起來。

那張英俊冷峻得毫無貪欲的臉也因此冒出點人性的情色,輕輕覆住她脖子,用掌心感受她聲帶的輕吟和忽急忽慢的呼吸。

她衣服越完整,趙曦亭手指越容易貼上她腰線,往上,或往下,跟給她留了遮羞布一樣,指節鼓出一段,遮住她在他逗弄下產生的顫抖。

她衣服亂了他反而不碰了。

她身上該他享受的,他一寸不落。

但他只是享受,夠了就會起來,薄唇貼著她耳廓邊吮邊吐息,仿佛體恤。

“還不行麽。”

每聽到這一句,她心臟就跟過電一樣。

但孟秋覺得,她才是等得最多的那一個。

永遠等待他下一個動作。

像即將修剪的一顆樹。

而趙曦亭是園丁,他將帶著剪子往哪裏鉆,她的哪一段會落下,全然未可知。

她偶爾會很矛盾,從軀殼中脫離開,俯視地看著自己和他,分不清他和傷害自己的那個人的區別,但更多時候她又非常清楚,幾乎是第六感的直覺,他們有本質的不同。

但她理不明白裏面的關竅。

最近他都沒有找她。

像答應了她,就真的要給她足夠的自由。也好像試著信任她,信任她不會跑掉。溫和地,放縱地,給她呼吸的口子。

她原以為,趙曦亭即使放她回霽水,也會一天一個視頻,問她在哪兒,跟誰吃飯。

又或者他會不信任地挑一些細節上的小毛病,目的就為了她完全給他報備行程。

好讓她完全活在他的掌控下。

他變得不像他了。

但他確實是重諾的。

仿佛只要是以男女朋友間商量的方式。

他就願意同意。

即使非他本意。

孟秋想到什麽問什麽,好奇正常的情侶之間會做什麽。

“姐姐,你談戀愛會查崗麽?”

說起來,她和林曄也算不上正常,在一起沒多久就異地,沒什麽戀愛的實感。她不會戀愛,覺得人與人之間都需要空間,所以基本上不查,她和林曄兩個人默契地頂多問一問今天有沒有發生高興的事。

嚴衫月有點好笑地看著她,“分情況,誰喜歡得更多一點,更沒安全感一點就會查,很正常。”

孟秋又問:“足夠的信任也不行嗎?”

嚴衫月瞥了她一眼,笑說:“信任這個東西在男女朋友之間就是一張薄紙,就看雙方戳不戳破,它是辯證的,而不是一直存在的。”

“怎麽回事,前面那段白談了?”

嚴衫月歪了歪頭,看她眉眼,旁觀者清的角度。

“你吧,太乖了。”

“林曄那個慫腦子大概把你當神一樣供著,也不敢越線太過,沒怎麽查過你。”

“正常來說,問幾句每天在哪兒挺必要的。”

“情侶之間沒點探索欲還是情侶麽。”

嚴衫月踢踢鞋子,見鞋帶松了,蹲下去綁,“但是過了也確實不行,太窒息。”

譬如趙曦亭。

也許是不呆在趙曦亭旁邊。

孟秋反而有餘力去思考他的行為邏輯。

孟秋回憶了一下。

她第一次和趙曦亭在一起的時候,他享受她給他報備行程的行為,但看起來並不是真的想每分每秒掌控她。

她說的是真是假,他完全不感興趣。

說掌控她不全然對。

他似乎喜歡的是戀愛感。

滿足的是自己。

確實很變態。

也很符合他做慣了上位者只顧自己的調性。

但到現在這個階段,他好像又變了,有的放矢。她更看不懂他在想什麽了。

孟秋手機震了震,看到提示嚇一跳,說曹操曹操到,趙曦亭像知道她在琢磨他似的,從手機裏冒出來。

孟秋心慌了幾秒,下意識把手機屏幕朝下。

嚴衫月看到她表情,挑挑眉,“怎麽了,見鬼一樣。”

孟秋輕聲說:“沒什麽。”

過了會兒,她冷靜下來,心不甘情不願把手機拿起來。

總歸要看的。

不然她不回消息,他找過來怎麽辦。

趙曦亭沒發文字,只是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很昏暗,顏色最重的是桌上的霓虹光,紅的紫的迷離地淌過酒杯,旁邊有開封了的酒瓶,一叢叢,棕的透明的都有,酒標全英文,紙醉金迷得不像話。

顯然不在家。

照片的重心是桌上的煙。

孟秋看著這照片,覺得他意有所指。

這種場子少不了煙酒,他剛戒煙,很容易勾出癮,上了癮卻不能抽,估計抓心撓肝地不痛快,發這照片,仿佛遭這場罪就是因為她。

好歹他不在跟前,拿她沒辦法,孟秋幹脆裝瞎,當看不明白。

先前她都讓他別戒了,是他講不聽,非做給她看的。

趙曦亭拍完照,把手機一收,放桌上。

旁邊人好奇問了句:“這煙怎麽了?”

趙曦亭唇邊卷著笑,神色疏懶,“沒,逗人呢。”

“什麽人?”那人順著話問。

趙曦亭眼眸淡淡挑過去,像覺得他越界似的。

那人頭皮一緊,把果盤推過去,沒話找話:“嘗嘗這哈密瓜,挺甜。”

那人不敢多瞧,但又覺得趙曦亭這逗人的樣子挺新鮮,偷瞥了兩眼。

這祖宗不好討好。

往常他趙公子願意說幾句場面話就說幾句,普通人討得了他面上的笑,很少能討他真歡心。

他心情不好淡著臉坐著,沒人敢說一句。

剛才他那話加上他那笑,仿佛是他去上趕著鬧人,對方還不一定搭理。

挺稀奇。

孟秋覺著趙曦亭對自己也挺心狠手辣,煙沒戒完全之前,別人躲還來不及,他偏往煙味兒重的地方跑。

不知道該說他對自己意志力過於自信,還是對虐自己這件事很在行。

孟秋是真好奇,也是暗戳戳地挑釁,反正他現在抓不到她。

——你現在抽一支的話,會前功盡棄嗎?

趙曦亭很快回過來。

——想看我抽?

沒兩秒,趙曦亭視頻撥了過來。

孟秋頭瞬間大了,握著手機像握著燙手的山芋,左手換右手,渾身不自在,一會兒又把手機蓋過來放包上面,挪來挪去壓根沒法扔。

她不知他是不是要和她算賬,心有戚戚地盯著屏幕,實在慫的沒邊兒,反而大著膽子把他掛了。

緊跟著就來了一條微信。

——抽給你看,接。

趙曦亭存了心思要給她看一樣,視頻源源不斷撥過來,孟秋著急忙慌地扔旁邊的椅子,嗡嗡聲更厲害了。

連著兩三個。

孟秋硬著頭皮就是不接。

最後他發來一條。

——孟秋你就作吧。

-

孟秋等了幾天,發現視頻沒同意居然也相安無事。

趙曦亭既沒來找她,也沒給她發稀奇古怪的消息。

她仿佛是可以拒絕他的。

他現在願意給她拒絕的權利,真和以前有點兒不一樣了。

過了幾天,孟秋和朋友逛完街回家,商量過幾天一起去老師。

高一帶他們的班主任在抗癌。

據說他們當時是他帶的最後一屆,後面都在教案組,以後很難上講臺了。

孟秋看到爸爸在客廳打電話。

爸爸表情像是聊得挺愉快的樣子,一看到她回家,招手讓她過去。

孟秋以為是爸爸某位舊友,結果他捂著話筒默聲說:“趙先生。”

“問你放假回家過得怎麽樣。”

孟秋下意識躲開,站起來走。

孟元緯把她攔下,“沒禮貌。”

結果沒一會兒,趙曦亭就把電話掛了,似乎不打算聽她的聲音。

孟秋看著爸爸手機:“他怎麽打你電話?”

孟元緯奇了,“什麽他打過來的,我給他打的。”

孟秋不知道趙曦亭在玩什麽花樣。

孟元緯把桌上的藥盒拿來,解釋了一番:“上次去國外不是開了一些藥嗎,我最近老覺得頭疼,不知道是不是藥有副作用,之前有張中文單子被我弄丟了,又看不懂這些小蝌蚪。”

“就問趙先生能不能找之前的翻譯再幫忙看看。”

孟元緯對她的行為不太滿意,“人幫了我們這麽多,你那副表情,跟他欠我們似的。”

“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平時也不這樣啊,怎麽對他這麽大意見。難不成他真在追你啊?”孟元緯說完,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孟秋下意識遮掩,“沒。”

“沒就算了。”孟元緯長嘆一口氣,感慨道:“這個趙先生,人真的不錯。在國外的時候,司機翻譯護工,還有隨行拎東西的,都給我們安排起來。”

“我和你媽媽到的第一天,他擔心我們吃不慣國外的飯菜,特地打電話來問,之後每天都有人定時定點送餐來,都是很合口味的菜,還是江南菜。”

“他們有錢人好像很講營養搭配。他請了營養師,專門根據我的情況制定菜譜。”

“手術前後吃的還不一樣。手術後還多了個康覆師,每天數據分析我需要做多少運動,該多喝水還是少喝水。”

“哦對,術前還有什麽心理療法,讓我不要緊張。”

“實在是,比親人還貼心。”

孟秋沈默了片刻。

趙曦亭威脅她是真,把爸爸媽媽照顧得很好也是真。不然他只要做做表面功夫把人往醫院一扔,哪裏需要安排這些。是得花心思的。

但她過不去那個坎兒。說白了,這事兒從開始到結束,最終目的都是逼她回到他身邊,並且成功了。

孟元緯把她拉到沙發來,像是很不信任似的,又問了一遍:“小秋,你和爸爸說實話,你和趙先生真的什麽都沒有?”

孟秋手指蜷了一下,“沒有的,爸爸。”

孟元緯看了她一陣,沒追問,只嘀咕:“我覺得你對他的態度和別人對他的態度不大一樣。”

“他手底下那幾個替他做事的,給他打電話,腰不要太彎,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你倒好,叫你接電話不來接。”

說白了,趙曦亭太聰明。

他做事很有餘地。

他仿佛算準他們可能會有這一天,她抗拒他到極致的時候,連爸爸都可以是他的說客。

拿準了家人是她軟肋。

只是事情算計得太細致,總少了幾分真情。

她關心地看著爸爸,轉了話題,“頭疼很厲害嗎?”

孟元緯摸了摸脖子,“還行,也可能是缺覺。”

“那爸爸多休息。”

“好。”

-

給老師探病那天,孟秋沒想到會在醫院看到林曄。

她剛把果籃放下,就見門口出現了兩個個兒高的身影,一擡頭,正是林曄和以前同班的同學陸東蔚。

孟秋怔了兩三秒,抿唇挪開眼。

陸東蔚嬉皮笑臉調侃了句孟大美女也在。

和孟秋一起來的女生叫毛青夢,看到林曄杵旁邊,見聲就懟了回去,說:“陸東蔚,你少陰陽怪氣。”

“來看老師不是很正常?”

自從上次生日毛青夢弄了盤不中不西的意大利生日面,孟秋非旦不計較,還溫溫柔柔說謝謝之後。毛青夢就跟上了頭似的,把她可見的朋友圈都點讚了一遍,說她好可愛,還說暑假一定還要一起玩。

老師客氣地遞來橘子讓倆人吃,孟秋擺擺手說不用了。

老師姓許,就比他們大十歲,平時他們背地裏喊他老許,以前知道學生喜歡點外賣,從不責備,就讓吃點幹凈的,還叮囑別被教導主任抓著。

大家都挺喜歡他的。

老許以前有一頭濃密的頭發,現在剃個光頭。

房間裏四個人仿佛都不是滋味,聊這聊那,卻非常默契地都沒往病上多聊。

老許看出來了,跟沒事人似的,反過來調侃他們:“以前當我面沒大沒小,現在怎麽都慫了,有話別憋著,我還能活好多年呢,別折我壽,都開心點。”

陸東蔚幫腔:“就是,老許發話了,大家笑一笑。”

老許看向孟秋,“他們朋友圈我都刷得不少,孟秋的沒見過幾次,大學生活怎麽樣?”

孟秋溫聲說:“朋友圈我不太發,大學還行。”

老許擠眉弄眼,“追你的不少吧,當時你在我的班,我還挺頭疼,就怕你被人追早戀了,你是真不知道,上面還重點要我關註你,那個時候就看出你是狀元的料子。”

“果不其然,你很爭氣。”

他又問:“談戀愛了嗎?應該談了吧。”

陸東蔚大大咧咧坐下,“老許,你這一來就聊隱私不太好吧。”

老許笑笑:“你們年輕人在乎這個呀,我不是覺得孟秋眼光應該挺高,想看看誰這麽幸運。那不問了。”

毛青夢和陸東蔚統一戰線:“老許,你不能因為人孟秋長得漂亮就只關心感情問題,太八卦了吧。”

“女孩子也能有學業事業麽。怎麽不問問人家在燕大壓力大不大。”

老許見一個兩 個,一下說不出聲,指著他們笑個沒完,“好好好,都是有出息的,老師目光短淺了。”

後面他們真開始聊學業。

孟秋簡短提了提出版書的事,沒想到老許剛才還好好的,聽完不知怎麽了,居然有點哽咽。

老許閉眼努力平覆了一下:“我當時心態不好,想起來就覺得挺對不起你們的,覺得不夠關切,也怕影響到你們成績。”

“聽到你們現在過得挺好,我就沒遺憾了。”

毛青夢什麽都沒說,默默紅了眼睛,孟秋也很不好受,給她遞了張紙。

陸東蔚一個大男人忍不住一點,轉身出了病房,還是毛青夢先開的口,“幹嘛呀,老許你剛才還讓我們開心呢,說這些幹什麽。”

“我們還要給你過八十大壽,說你教誨如春風,師恩似海深呢,你得等我們出息,我們不出息說不出這話,怕給你丟臉。”

老許被她逗笑了,“行,老師等著。”

他們在醫院待了兩個多小時,護士過來量體溫,就說不打擾休息先走了

孟秋出了醫院門口,有點想不起在學校見老許最後一面的樣子,望了望天空,“青夢,你記得老許給我們上的最後一節課麽?”

毛青夢傷感道:“那個時候哪知道會這樣。”

孟秋輕輕地說:“是呀。”

陽光底下一蓬蓬灰塵事態萬千地散開,有點兒苦情。

毛青夢在門口等滴滴來。

林曄過來突然扯了一下孟秋的手腕,臉色微微冷淡。

孟秋“誒”了聲,沒攔住他,只好跟著走。

毛青夢本來想攔,陸東蔚擋住她,說:“你讓他倆自己解決吧,沒見他倆見面氣氛那麽尷尬。”

林曄像是故意,把孟秋拉上車以後,去了他們之前常去的公園。這個公園離孟秋家裏近,之前約會也方便。

孟秋上大學以後很久沒來了,此時傍晚的公園彌漫著橙色。

有幾片餘暉落在小孩兒奔跑玩鬧的臉上,還有幾縷纏在路沿三輪車的軲轆裏,連老人手裏的糖葫蘆上的糖衣,都有股橘子味兒。

他們坐在長椅上,很久沒人說話。

橙色照著霽水的樓,玻璃墻的角尖像擠出來一粒珠子。

這是和燕城完全不一樣的黃昏。

安逸的。

和藹的。

從城市的河裏淌過。

林曄先開的口,他問得有點艱難,像是猶豫了很久,不問不甘心。

“孟秋,你戀愛了嗎?”

孟秋知道他惦記那個電話。這個事情不管發生在誰頭上,都會惦記的。

林曄盯著她,“我想知道我們分手的理由。”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孟秋輕聲說:“沒有的,林曄。”

林曄站到她面前,蹲下來,臉色已經沒那麽冷。

“你是不是那段時間也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告訴我,給我彌補的機會,好嗎?”

孟秋看著他,彎了下眼睛,放松地塌下肩膀,“我真的挺感謝你的。”

從始至終,不管何時。

他都義無反顧地信任她。

林曄知道問不出什麽了,但也沒逼她。

孟秋對上他欲言又止的眼睛,溫笑說:“我請你喝水?”

兩人走到小賣部。

林曄從冰櫃裏拿了支雪糕,和當時他給她買的一模一樣,遞給她,“那我請你吃這個。”

孟秋看著那支雪糕,始終沒接,“我不吃了,林曄。”

林曄看著她,舉著雪糕的那只手,一寸一寸降下來,最後降回冰櫃裏,勉強拉了拉唇角,說:“垃圾食品,不吃也好。”

他們沿著公園裏的河走了一陣。

林曄提起從燕城回來後,幫父親拉項目的事情,他很不機靈,聽不懂別人的好賴話,還惹了甲方不高興,玩笑嘆了句,自己不是個從商的料,沒法做到那些老狐貍那麽游刃有餘。

孟秋寬慰了一句,“誰都是從零開始的。”

林曄像有些迷茫,“就覺得離開高中後,反而沒那麽自由了,有很多身不由己。”

他低下頭去看身邊的人,“除了這些,我也第一次知道什麽是責任,成了年,不是犯了什麽錯都會被原諒,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會造成不可預估的後果,只不過知道得好像有點晚。”

他淺淡地勾了勾唇,仿佛自嘲。

“不晚。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悟不到。”

孟秋沒有安慰他的意思,她是真覺得還好。

他們路過一片人工樹林。

林曄擡了下頭,溫聲說:“這棵樹真好。”

孟秋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林曄眼睛笑笑,吐出幾個字,“就是死了。”

孟秋怔住,看向他。他此時神情有種不屬於他的破敗。

林曄和她對視,“你記得嗎?有天下雨,我們就是就是躲在這棵樹底下,樹葉不太茂密,兩個人都淋濕了,但你卻說它葉子還挺好看。”

“當時你講這句話,讓我覺得很幸福。”

孟秋在他眼裏看到零星的不甘願,像是篤定她有苦衷,做了次小孩,打定主意蒙住眼,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林曄表情有點安靜,像是承諾什麽,“孟孟,別讓我見到他。”

孟秋心臟被琴弦繃了一下。

任何人對那種事都很敏感,林曄也不例外。

他們一前一後在草坪的石子路走,穿個馬路就能到孟秋小區門口。

他們走到路盡頭和公園外面相連的地方,兩邊灌木有點兒密。

林曄幫忙撩了撩擋在前面的樹幹,為孟秋開路。

孟秋頭發長,又比林曄矮,他肩膀壓過去的地方勾到了她頭發,她疼得沒敢再動,往回退了兩步。

林曄見她沒跟上來,回頭找人。

孟秋有點窘迫,半邊頭發勾著樹枝,像被小孩的拳頭握住了,掰開一根還有一根。

林曄松開樹枝折回去,笑了笑,“我來幫你吧。”

他幫忙把她頭發裏多餘的枯葉弄出來,孟秋聽到聲音伸出手摸了摸,感覺沒了。

林曄習慣性拎了她領子拉回來,跟高一那會兒似的,就著身高差逗她,溫柔說:“別動,還有。”

他們理了一陣。

林曄幫孟秋弄好後,也轉過身讓她幫忙看看他衣服上有沒有雜草葉子什麽的。

他嘟囔了句:“最討厭蟲子,剛才有好幾只要飛我臉上。”

孟秋仔細看了看,說沒有。

等他們從小道裏出來,夜燈已經上了。

孟秋腳剛邁出去,餘光瞥見一個人在路對面的便利店桌子旁邊坐著,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像是觀察了有一會兒了。

她心中一駭,手指發軟,礦泉水沒拿穩,掉地上,再沒敢往那邊,身一轉,想往家門口。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來,什麽時候來的,是不是已經在霽水好幾天了。

唯一能解釋的是,他並不一定特地來蹲她,只是特別不湊巧,在她家門口守著的時候,撞上了她和林曄。

緊接著她手機震起來,是個電話。

孟秋知道是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像有把槍頂在她後面。

現在分裂出兩個她,一個真的她,一個假的她,那把槍在找真的她。

找到了子彈就會上膛。

她還沒想清楚要不要自投羅網。

電話卻早她一步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微信。

——看我,孟秋。

他說。

孟秋知道那把槍已經認出了她,心緒像電視機壞掉的噪點,密集的鼓動起來,神經慌成一團。

她機械性轉了點頭。

趙曦亭坐了似乎有一會兒了。

他手肘撐著桌,指間夾著煙,空濛的霧仿佛從燕城隔著十萬八千裏吹出來。

他淡漠冷寂的臉藏在霧後面。

這霧吹得孟秋腦子發空。

趙曦亭瞇眼肆無忌憚地盯著她,薄唇吐出一口白,垂頭疏懶地磕了一下灰。

像是單方面撕毀條約對癮懶得再克制。

孟秋喉嚨好像被什麽咬了一口。

屬於獵物天然的警覺。

她表情幾乎不會動了,一直看著他那個方向,和他對峙。

趙曦亭手指挺直,煙沒松,低了點頭,冷白英俊的臉像淩晨細細森森樺木林深處剛升起的月,在晦澀的夜幕下,蒙著一層危險的暈。

他一邊打字。

孟秋手機屏亮起來,她看清那行字,仿佛即將面臨一陣海嘯。

趙曦亭發的是。

——和他說,你男朋友請他吃飯。

【作者有話說】

阿趙:真男人就要正面宣誓主權!

誒嘿~我狀態恢覆點了!

劇情情緒太大開大合我就被文章吃掉了,會有一陣沈默期,現在滿血啦!

(完全靠情緒寫文的我嗚嗚嗚嗚)

(今天六千,六千呢!六千!變相雙更呢!)

-

手動感謝一下這幾天(有點長,但一定要感謝~)(好多id被系統吞掉了,後臺看不到,但心意收到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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