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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眼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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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眼中他

55眼中他

晨霧還沒散盡,山門前的石階沾著露水,踩上去沁涼。華譽逢拾級而上,他身形挺拔,行走時脊背繃得筆直,黑發攏向後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倒沖淡了幾分周身冷冽的氣場。

進了寺門,香火味混著松針的清苦撲面而來,裹著晨霧漫在空氣中,讓人不自覺放輕了呼吸。他走到香案前,指尖撚起三支線香,動作緩而穩。燭火在銅爐旁跳動,映得他指節分明的手泛著暖光。

火苗竄起時,他微微俯身,將香尖湊近火焰。橘紅的火舌舔舐著香頭,先是泛出焦黑,隨後一縷青煙緩緩升起,帶著醇厚的木質香,裊裊繞繞地往上飄,很快融進寺裏的煙霭中。他轉動手腕,讓三支香均勻受熱,直到香頭都燃著了火星,才擡手滅了火。

煙絲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纏,偶爾有細碎的火星落在玄色衣料上,轉瞬就滅了,沒留下半點痕跡。華譽逢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看著那縷煙在眼前散開,漸漸與殿外的晨霧混在一起。

他擡手將香舉過眉心,動作虔誠,肩背依舊挺拔,只是周身的冷意,似乎被這寺煙熏得淡了些,只剩一片沈靜的暖意,裹在裊裊青煙裏。

第一次聽見漣曇樾的聲音,是在萬米高空的機艙裏。我半靠在座椅上打盹,混沌間,一句帶著剛醒沙啞的聲音飄過來,低而軟,裹著點說不清的慵懶,明明是尋常的請求,卻讓我困意都散了大半。我想睜開眼看看這聲音的主人,眼皮卻重得像掛了鉛,只能在心裏暗嘆,最後伴著空姐的回應,又跌回困意裏。

現在回想,那大概是命運遞來的第一縷引線,輕輕勾住了我的註意力。

後來在酒吧撞見,我昏頭認錯了人,把他當成了服務員。他挑眉反問時,我才看清他的臉。冷白的皮膚,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生人勿近的傲氣,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尤其是他靠近時,冷曇香混著酒氣飄過來,我竟忘了躲開。

他逗我“認錯人是假,看我入神是真吧”,我當時心跳快得要沖出胸腔,嘴上硬撐著辯解,心裏卻不得不承認:是,我就是看他入神了。他笑起來的時候更要命,原本冷硬的輪廓瞬間軟下來,連眼角的弧度都透著暖意,和剛才那副拒人千裏的樣子判若兩人。

也是和他熟了之後,才聽見他說“人總在被片面定義裏活著”。這話輕輕戳中了日常裏的遺憾,也讓我想起初見時對他的標簽化。

一開始只覺得他是自由散漫的旅人,是帶著距離感的藝術家,卻沒深究過這背後藏著的故事。我們總在短時間裏給人下判斷:雨天裏濺了行人一身水的騎手,我們罵他毛躁,卻沒看見他外賣上的備註,車筐裏是給住院孩子買的熱粥;菜市場裏為一毛錢和攤主爭執的阿姨,我們覺得斤斤計較,卻不知道她口袋裏揣著給山區孩子買文具的清單,那幾毛錢要攢著湊夠一本練習冊的錢。

太愛給人貼扁平標簽:穿破洞褲的年輕人就是叛逆,戴老花鏡的老人就是古板,總說隨便的人就是沒主見,堅持原則的人就是較真。可人生哪裏是平面的紙,分明是揉皺了又展開的布,每一道褶皺裏都藏著故事。

他說“人的外在是露在水面的冰山,水下藏著更重的部分”,這比喻多準啊。水面上看只是一小塊尖冰,往下探才知道有寬厚的底座,有裹著氣泡的冰層,有附著的海藻。我們看見的模樣,不過是冰山最淺的一角。

那些貼在人身上的“標簽”,其實是怕麻煩的借口:用一個詞總結一個人,總比去了解他背後的緣由輕松。我們說他脾氣差,卻沒問過他是不是剛被客戶刁難;說他不合群,或許只是他不喜歡無效社交,更願意把時間花在自己的小愛好上。

一朵花,不會為路過的風綻放;一盞燈,不會為不趕路的人亮著。他的暴躁、沈默,不過是沒在你面前展露柔軟的一面。

我們都曾被人“簡化”,也都“簡化”過別人。所謂看見,從不是要窺探隱私,而是願意多等一會兒,多給點理解。畢竟,沒人願意只被看見自己的某一面,也沒人的人生,能被一個標簽說透。而我後來才懂,他說這些話時,或許也在暗指自己。

我們初見時,我不也只看到了他自由散漫的表象,沒讀懂他眼底藏著的所思嗎?

他說要不要談個戀愛時,我楞了很久。因為職業,我習慣了賽道上的精準和可控,可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提議,所有的理智都亂了。我告訴自己這只是異國的艷遇,是他隨性的玩笑,可看著他眼底的認真,又忍不住心動……他身上總有種矛盾的魅力,像風一樣抓不住,卻偏讓人想追。

後來和他一起在海邊長椅上聊天,他說喜歡沒人的地方,說星星和海浪最安靜,我看著他仰頭望星空的樣子,側臉在月光下泛著淡白,忽然覺得他不像表面那麽灑脫。

原來這份看見,就是要繞過冰山的尖角,去看水下的厚重;願意轉動多面鏡,去看他映出的每一種模樣。承認他不是只有自由這一面,是有褶皺的布,是藏著故事的冰山,然後把他當成完整的人,放進心裏慢慢懂。

我最見不得他脆弱的樣子。我拿起藥片和溫水。看著他乖乖張嘴,睫毛垂下來蓋住眼底的水汽,我忽然覺得,原來他也有這麽依賴人的一面,不是那個總想著流動的自由旅人。還有他畫畫的時候,坐在陽臺的花海裏,筆尖在紙上暈染色彩,連呼吸都放得很輕,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畫。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不敢打擾。那時候的他,專註得發光,讓我覺得,能這樣看著他,就很好。

比賽的時候,我總忍不住找他的身影。墨西哥站的正賽,我沖過終點線時,第一反應就是往觀眾席掃。我知道他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可就是控制不住。後來在玻璃高景室看到他的側影,心跳瞬間漏了一拍,連香檳噴在身上都沒察覺。我想沖過去找他,卻被隊友圍著慶祝,等我掙開人群,他已經不見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比沒拿到冠軍還難受。

我知道他喜歡自由,像風一樣,可我偏想做那個能抓住風的人。

他發病的時候,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脆弱。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渾身發抖,嘴裏念叨著別碰我,可我伸手去扶他,他又會無意識地抓緊我的手腕。我餵他吃飯,他把碗揮開;我想抱他,他又用力推開我,可我知道,那些尖銳的話都是他的保護色。他只是怕自己的狼狽被看見,怕給人添麻煩。

那時候我才更懂他說的“看見”有多重要:我不能只喜歡他發光的樣子,也要接住他的破碎;不能只享受他的溫柔,也要包容他的尖銳。

我見過他很多樣子:像明星一樣耀眼的,像貓一樣慵懶的,像刺猬般豎起尖刺的,像孩子般依賴人的。他身上總有種魔力,讓我明明知道他是抓不住的風,卻還是願意追著風跑。我記得他在草原上張開雙臂無拘無束的樣子,記得他愛我的樣子,記得他在醫院裏對我恨之入骨的樣子……每一個他,都刻在我心裏。

有時看著他,會突然覺得他可憐。不是那種需要憐憫的可憐,是他總把自己裹在堅硬的殼裏,明明渴望溫暖,卻偏要裝作不在乎。

那次在雪山遭遇雪崩,他後來輕描淡寫的模樣,可我能想象到他被雪掩埋時的絕望,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在生死邊緣,也會有想妥協的瞬間。還有他提起父母時,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知道,有些話,藏在他心裏很多年。他總把脆弱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連難過都要選在深夜,獨自舔舐傷口,這樣的他,怎麽能不讓人心疼。

有時又覺得他可悲。他把自己困在流動的執念裏,明明遇到了想靠近的人,卻偏要往後退。

他明明也會在看煙花時偷偷牽我的手,會在我比賽時悄悄站在觀眾席,可約定結束後,還是會硬著心腸說我們不合適。他像個害怕打碎玻璃的孩子,明明喜歡,卻因為怕失去,連觸碰都不敢。

他總用灑脫當借口,逃避對長久的渴望,把自己困在孤獨最安全的牢籠裏,明明能擁有更多溫暖,卻偏要親手推開,這樣的他,實在可悲。

偶爾也覺得他可笑。他總裝作什麽都不在乎,可也總在些小細節裏露餡,像個嘴硬心軟的小孩,明明在意,卻偏要裝不在乎,那副嘴硬的樣子,幼稚得可笑,卻又讓人忍不住想逗他,看他更多不一樣的模樣。

可更多時候,覺得他可愛。他畫畫時會不自覺地撅起嘴,眉頭微微皺著;那時候的他,沒了偽裝,沒了防備,把最真實的歡喜擺在我面前。

可轉念一想,我又何嘗不是。我總想著賽道上只要拼盡全力就能贏,卻在遇到他之後,第一次慌了陣腳。

明明知道他像風一樣抓不住,卻偏要追著風跑;明明告訴自己別太認真,只是一場艷遇,卻在他離開後,對著空蕩的房間發呆很久。他說愛都是虛幻的,我嘴上反駁,心裏卻也怕我們真的走不到最後,可還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讓他把我從孤獨的殼裏拯救出來。

他總說,給我的愛微不足道,不過是旅途中的一點消遣。可他在我過敏時餵我吃藥的溫柔,陪我看星星的安靜,這些細碎的瞬間,早就在我心裏紮了根。那些他覺得微不足道的愛,對我來說,是黑暗裏的光,是賽道外的溫柔,是我從未擁有過的、獨一無二的饋贈。

我珍惜的,從來不是多少愛,而是這份愛來自他。

來自這個可憐、可悲、可笑又可愛的他,來自這個讓我甘願放下所有控制欲,只想慢慢靠近的他。

我出了車禍,他來找我了,知道我失憶了。

這次與過往不同,想離開,還是想繼續,選擇權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不禁猜想,我要是不恢覆記憶,或者不承認恢覆記憶,我今後的人生會是什麽模樣?他的以後又會是什麽模樣?

腦子裏一閃而過的,是他的白發,是我們手機裏的聊天記錄,是日常瑣碎,是我們的合照。

就算是傻子也該知道的……

我需要他。

不是偶爾需要,是非常需要。

而漣曇樾,也需要我。

那個膽小鬼,一點也不勇敢,不……他比我勇敢。

【作者有話說】

小松鼠將糧食一顆一顆藏進樹洞裏,白天抱著松果曬太陽,晚上縮在窩裏,輕輕舔舐著那些寶貝,生怕被人搶走。

深秋的樹林裏,落葉鋪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響。

旅人餓了好幾天,背包裏的幹糧早空了,頭暈眼花地倒在樹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發間,沒什麽溫度。

小松鼠先是蹲在不遠處的樹枝上,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尾巴蓬松地晃了晃。它試探著跳下來,爪子裏攥著顆松果,一步一挪地靠近,小鼻子動了動,聞了聞他的氣息。

見旅人沒動靜,它才小心翼翼地把松果放進他攤開的手心裏,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涼絲絲的,又飛快地縮回,轉身竄進樹林裏。

它把自己攢了好久的過冬糧,給了一個闖入這片土地的陌生的、餓暈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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