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流動

關燈
第13章 13流動

13流動

華譽逢這幾日狀態低迷得厲害,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一般。訓練場上,賽車速度完全達不到平日水準。

每次加速,引擎的轟鳴聲都顯得有氣無力,粱天縱站在場邊,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終於,粱天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到華譽逢面前,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尖,怒聲吼道:“華譽逢,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看看你這幾天開的都是什麽車?速度慢得像蝸牛,操作還一塌糊塗!你是不是心思根本就沒放在訓練上,跑去外面野了,把魂都給丟咯?”

華譽逢本就是個極為挑剔的人,對自身要求極高,平日裏容不得自己有半點瑕疵。而這位粱教練呢,更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主兒,對待訓練一絲不茍,對學員的要求近乎苛刻。

“瞧瞧你現在跑的這是什麽玩意?完全就是一坨屎!大賽你就拿這種狀態去的話我勸你還是回去開拖拉機吧,省的出去丟人現眼,別說我教練是你!”

粱天縱這一番疾言厲色的斥責,音量極大,周圍的隊員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家紛紛圍攏過來,忍不住小聲地交頭接耳。

“教練氣得不輕啊,話都說得這麽糙了。”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教練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等會吵起來誰去拉拉?”

華譽逢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猛地將手中的手套狠狠摔在地上,隨後轉身,腳步匆匆地離開了訓練場。

望著華譽逢離去的背影,粱天縱餘怒未消,仍在原地大聲叫嚷著:“還跟我耍脾氣呢?就你跑成這副熊樣,還有臉擺臉色?真不知道哪來的底氣!”

“說來也是奇怪,逢哥今天居然沒和粱天縱吵起來。”

華譽逢斜靠在沙發上,面前那面巨大的屏幕正播放著他訓練時的錄像,畫面中賽車風馳電掣,發動機的轟鳴聲透過音響傳出來,可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面。

身旁的茶幾上堆滿了雜亂的文件和飲料瓶。

他手裏緊緊握著手機,手指機械地在屏幕上不停滑動著。手機界面停留在與漣曇樾的聊天對話框上,聊天記錄還定格在兩個星期前,此後便再無新的消息。

【你現在在哪裏?】

【我們還有機會嗎?】

漣曇樾也沒有回覆他的任何信息了。

“不會出什麽事了吧?”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中閃過,便如同藤蔓一般瘋狂生長。華譽逢越想越擔心,站起身來,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他試圖回憶最後一次和漣曇樾聊天時的情景,有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可無論怎麽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拿起手機,又一次撥打了漣曇樾的電話,聽筒裏傳來的依舊是那熟悉的無人接聽的提示音,這讓他更加煩躁不安。

華譽逢坐回沙發,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他是不想理自己還是沒看到?

一片死寂的白色世界。皚皚白雪沈甸甸地覆蓋在漣曇樾身上,似一座無形的巨山,壓得他絲毫動彈不了。

此前,他滿心歡喜地在這片雪山上盡情滑雪,享受著風在耳邊呼嘯、雪花在臉頰飛濺的暢快。然而,命運卻在此刻陡然轉折,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瞬間將他吞噬掩埋在這無盡的雪下。

此刻,寒冷如影隨形,他的睫毛上早已凝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每一次微弱的眨眼,都伴隨著刺骨的疼痛。

人們總說,人在臨死前會經歷走馬燈,過往的種種記憶會如電影般在眼前一一閃過。此時,漣曇樾的意識漸漸模糊,那些被塵封已久的往事,開始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記憶裏,從托兒所到寄宿學校,他像枚被反覆蓋章的舊郵票,貼著父親遷徙的路線,卻永遠寄不到家。

“兒子,你自己乖乖呆一會兒,好吧?爸爸有個特別重要的電話進來了。”富商不等他回應,便匆匆轉身走向不遠處,背對著他接通了電話。

周圍是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來人往,他一個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沈默地擺弄著手指。

“兒子,你在那裏好好上學,我還要開會就不送你了。”富商站在車門旁,匆匆叮囑完這句話,便鉆進車裏,揚塵而去。那飛揚的塵土,模糊了他的背影。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漸漸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在無數個寂靜的夜晚,獨自對著窗外的星星傾訴心事;習慣了在熱鬧的校園裏,默默地穿梭在人群中,如同一個透明人。

澳洲畫家的明信片散發松節油味,畫面滿是當地壯美風光。富商新婚請帖奢華至極,燙金封面書法邀請詞,盡顯闊綽。

眾生人生火火,卻唯獨沒有他的位置。

日記本裏的鳥群總在墜落,他頓悟——兩人的婚姻早就是場交易。畫家借富商資本辦展,富商靠畫家光環鍍金,愛不過是利益天平上的砝碼。

當晚他燒毀所有作品,畫室被火舌吞噬。他背著褪色畫架浪跡天涯,用硬幣買面包,用畫筆丈量他們金錢圈不住的地平線。

“流動”是他對抗禁錮的方式,他也拒絕任何長期承諾。

漣曇樾眨了下眼睛,那細微動作帶起睫毛上冰片的輕顫。

現在死在這,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神要帶走他了。

漣曇樾這般想著,意識愈發迷離。

那些曾刻意追逐的自由灑脫,那些漂泊中邂逅又錯過的人與風景,此刻都如虛幻泡影。

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消逝,生命好像也隨之變得輕飄飄的,過往種種未完成的心願、未說出口的話,都被這茫茫白雪悄然掩埋。

他感覺自己正慢慢沈入無盡黑暗,沒有掙紮,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終於能擺脫所有束縛,永遠地“流動”在這片虛無之中。

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穿透厚重的積雪傳入他耳中。起初,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的渺茫呼喚。

“現在,想看太陽……”

看著露頭的太陽,那溫暖而明亮的光線,金黃的色澤穿透層層積雪,映照在漣曇樾近乎凍僵的臉上,帶來了一絲久違的真實感。

“現在,想看太陽……”

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讓他在混沌中猛地清醒了幾分。

漣曇樾開始調動全身僅存的力氣,嘗試挪動被雪掩埋的肢體。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鉆心的疼痛,積雪如同沈重的枷鎖,死死地壓制著他,但他咬著牙堅持著。他努力回憶著曾經學過的雪地求生知識,盡量保持均勻的呼吸,避免消耗過多體力,他慢慢地推開身上的積雪,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動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新鮮空氣撲面而來,那凜冽的寒風此刻竟顯得無比親切。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一掙,半個身子探出了雪面。

刺眼的陽光灑在臉上,他瞇著眼,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那清新的空氣順著呼吸道湧入肺腑,驅散了縈繞在體內的死亡氣息。

漣曇樾伸出手抓住那太陽,他的手在陽光下微微顫抖,指縫間漏下絲絲縷縷的光,仿佛握住了那遙不可及的天體。

“你是…太陽啊。”

當漣曇樾再次恢覆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點滴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有節奏地落下,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在為他重生計時。

他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周圍陌生又略顯冰冷的環境,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一切都白得有些晃眼。

腦海中漸漸回想起在雪山上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考驗,雪崩時鋪天蓋地的恐懼、被雪掩埋時的絕望無助,以及最後拼盡全力掙脫死神懷抱的決然,都如同電影片段般一一閃過。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雖然渾身酸痛無力,但每一處的感知都在告訴他——自己還活著。

這時,病房門輕輕被推開,一位護士走了進來。看到漣曇樾蘇醒,護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快步走到床邊詢問他的狀況。

漣曇樾幹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擠出一句微弱的“謝謝”。

護士輕聲安慰著他,告知他是被路過的登山隊發現並緊急送往醫院的,經過醫生全力救治,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病房裏,他靜靜地凝視著那片光亮,想起在雪山上伸手抓向太陽的那一刻,那是他與死神拔河時的奮力一搏。

漣曇樾拿出手機,早就沒電了。插上充電器開機後,屏幕上瞬間跳出無數提示,華譽逢打了好多電話,發了許多消息。

最早的消息是在他失聯不久後發來的。

【你那邊情況怎麽樣?記得給我報個平安。】

……

隨著時間推移,消息的內容逐漸焦急

【怎麽一直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看到趕緊回我!】

……

再後來,一條條語音消息滿是擔憂

【漣曇樾,你到底怎麽了?】

【你就這麽不想和我說話嗎?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給你時間考慮,一周怎麽樣?一周後你再回覆我。】

……

看著這些消息,漣曇樾手指顫抖著,猶豫再三後,終於點開了那條最新的語音。

【漣曇樾,我真得等不了一周,我快要瘋掉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想理我還是在外面遭遇了什麽,是不是受傷了,還是……我不敢再往下想。你知道嗎,這幾天我整宿整宿睡不著覺,一閉上眼就是你的樣子。】

【我多希望你能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笑著跟我說你沒事,只是手機丟了或者沒電了。如果你還能聽到這條消息,不管怎樣,一定給我打電話,我在這裏等你,一直等你……】

漣曇樾的手緊緊握著手機,指關節都因用力而泛白。華譽逢那帶著哽咽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回響,每一個字都似帶著千斤重量,重重地落在他的心口。

猶豫片刻後,漣曇樾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手指顫抖著按下了回撥鍵。

電話撥通的那一刻,“嘟嘟”的等待聲在寂靜的病房裏格外清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