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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你相信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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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你相信愛嗎

6你相信愛嗎

漣曇樾機械地走著。頭頂的太陽肆意傾灑著光芒,亮得過分,刺得他眼睛生疼。令他胸腔發悶,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如同一群惱人的蒼蠅盤旋不去,攪得他心煩意亂。雙腿好似灌了鉛一般沈重,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漸漸地,他感覺自己快要走不動了。

“漣曇樾。”

“漣曇樾。”

這時,華譽逢側過頭,臉上帶著溫和笑意問:“下午你打算去哪兒?”

漣曇樾卻連眼皮都沒擡,冷冷地甩下一句:“別再跟著我了。”

華譽逢楞了一瞬,但很快又回過神來,接著說道:“下午我知道有幾個特別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去……”

“能不能認清一下你自己的身份啊,好嗎?你這樣真的太讓人煩了。”漣曇樾不耐煩地瞟了華譽逢一眼,是初見時的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語氣也帶著幾分不悅。

接著他用英文小聲說了一句,華譽逢卻也聽得清清楚楚:“I hate people who are entangled.”

剎那間,原本輕松歡快、如沐春風般的氛圍陡然凝固,好似空氣都變得沈重起來。就連兩人手中正吃著的冰淇淋也在這一刻失去了原本誘人的香甜滋味。

華譽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頓搶白弄得呆立當場,拿著冰淇淋的手就那麽僵在了半空,臉上那笑容如同被定格的畫面,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茫然。

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差點都忘了,眼前這個人骨子裏本就有著難以接近的清冷。之前那些一起玩樂的時光,不過是人家樂意“賞臉”陪著罷了。自己竟天真地以為他們已然熟絡,卻忘了兩人之間始終存在著一道無形的屏障,如同有時差一般,他的熱情在對方那裏,或許只是一時興起的消遣。

漣曇樾的世界像海浪,只在乎此刻的起伏,他闖不進去。

“我回酒店了,你隨意。”漣曇樾說完便轉身走了,再也不願看華譽逢一眼。

華譽逢的世界像賽道,需要終點與規則,他不想進入。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那是不容他人隨意侵犯的私密領地;每個人也都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或獨自靜思,或盡情歡娛,都由自己主宰。

漣曇樾腳步匆匆,此刻迫切需要一方獨處天地與一段恢覆時光。

華譽逢就那樣靜靜地凝望他的背影,手中的冰激淩在溫熱的空氣中漸漸失去原本的形狀,開始緩慢地融化。甜膩的汁液順著蛋筒緩緩流淌、滴落,黏糊糊地沾在手上,可他卻渾然不覺。

此刻,平日裏看似溫和的太陽,不知為何竟變得格外晃眼。那強烈的光線直直地刺過來,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恍惚間,他想起之前有人對他說過,出門在外應該戴頂帽子,現在想來,那人說的確實沒錯。

他們之間始終存在著微妙的“時差”,導致頻率難以完全同步。就像兩個來自不同星系的星球,各自沿著既定的軌道運轉,偶爾交匯,卻又很快錯開。

漣曇樾的步伐總是比華譽逢快上那麽半拍。轉瞬之間,漣曇樾已然踏入了新的階段,情緒的轉變如同季節更疊,不經意間就從最初的心生歡喜滑向了如今的滿心厭煩。而華譽逢卻還徘徊在過往的美好裏,或是才剛剛如夢初醒,試圖跟上漣曇樾變化莫測的腳步。

這0.5的時差,就像一道無形的溝壑,橫亙在兩人之間,讓他們始終難同頻。

酒店房間內,漣曇樾洗完澡後,一頭埋進床鋪沈沈睡去。此刻,他腦海中雜亂無章,煩躁的情緒如亂麻般糾纏不清。

華譽逢洗凈手上的汙漬。這時,手機提示音響起,地陪將明日游玩攻略發送了過來。

緊接著,華譽逢發送消息:“你明天陪我玩。”他本就是為游玩而來,而非漣曇樾,該享受的旅程自然不能錯過。

對方回覆道:“好嘞,哥。”地陪心想,這人給錢卻又似乎不需要自己全程貼身陪伴,只做一份攻略便足矣,他還以為有錢人都喜歡這麽玩。

估計是把妹沒把到,只能自己找點樂子。

他熟練地整理了一下明日行程的細節,想著雖然客人要求簡單,但該準備的可一點都不能含糊,畢竟口碑和好評對自己這份工作來說至關重要。

“早上好啊,哥,今天咱們先去當地最有名的古街逛逛,那裏保留了很多傳統建築和特色小吃,中午再去一家特別正宗的私房菜館嘗嘗鮮,下午安排了去海邊看日落,您覺得怎麽樣?”地陪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熱情地介紹著行程。

華譽逢微微點頭,“行,聽你的安排。”一路上,他的話並不多,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地陪也很識趣地沒有過多打擾,只是在適當的時候介紹一些沿途的風土人情。

華譽逢再次見到漣曇樾,已是三天後的夜晚。

彼時,華譽逢置身於一家熱鬧喧囂的夜店之中,五彩斑斕的燈光在舞池裏肆意穿梭,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要將整個空間填滿。而漣曇樾,就在那燈光交錯的吧臺後,專註地調著酒。

漣曇樾擡起頭,笑著對著華譽逢問道:“帥哥,想喝點什麽?”

華譽逢微微一怔,眼中滿是驚訝之色,脫口而出:“你怎麽在這兒?”

漣曇樾挑了挑眉,反問道:“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說著,他輕輕將酒單推到華譽逢面前,“看看有沒有想喝的。”

為了讓身體時刻保持在最佳競技狀態,在賽季以及訓練期間,他一直嚴格戒酒。說實話,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如今自己到底能喝多少酒。

此時,華譽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漣曇樾。只見漣曇樾又轉身與旁邊的客人交談起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華譽逢完全聽不見他們在聊些什麽。看著眼前這一幕,華譽逢不禁暗自思忖,如果把妹就是漣曇樾現在的工作,那麽眼前這般與客人談笑風生的模樣,或許就是他所謂的“工作狀態”吧。

漣曇樾就像個每日刷新任務的NPC,只有自己主動靠近、接觸,他才會給出些許回應。

可他的好感度究竟如何?會提升嗎?

漣曇樾為其他客人調好酒後,見華譽逢盯著菜單一動不動,似在走神。他微微俯身,在華譽逢面前輕敲兩下:“還沒選好?”

華譽逢擡起頭:“給我來杯無酒精的。”可菜單上並沒有這類飲品。

“好。”漣曇樾點頭,接過他手裏的菜單。

華譽逢不禁琢磨,換作別人,會不會覺得自己在故意找茬?

只見漣曇樾熟練地拿起各種瓶瓶罐罐,將新鮮的水果切片放入玻璃杯中,接著倒入蘇打水,再用薄荷點綴,動作一氣呵成。不一會兒,一杯杯色彩繽紛、散發著清新果香的無酒精雞尾酒便呈現在華譽逢面前。

“嘗嘗看。”漣曇樾將酒推到他面前。

華譽逢輕輕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伴隨著蘇打水的氣泡感,清爽宜人。“很不錯。”華譽逢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漣曇樾身上。

這時,店裏的音樂節奏突然加快,舞池裏的人們更加瘋狂地舞動起來。燈光閃爍,人影憧憧,華譽逢感覺自己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虛幻又奇妙的世界,而漣曇樾就像是這個世界裏最特別的存在。

“沒想到你還會調酒,你在這裏工作嗎?”華譽逢忍不住開口問道,試圖多了解眼前這個人一些。

“暫時的,我天天在外面旅游,只出不進,再多錢也不顧揮霍啊。”漣曇樾靠在吧臺上,點了點頭,“這份工作時間比較靈活,而且能遇到各種各樣有趣的人,我喜歡。”

華譽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想漣曇樾見過的人肯定形形色色,自己在他眼中或許也只是個普通客人罷了。但不知為何,他心裏卻很想打破這種“普通”的關系。

“那你有沒有遇到過特別難忘的客人?”華譽逢繼續追問。

漣曇樾嘴角微微上揚,陷入回憶,“有啊,曾經有個客人喝醉了,拉著我講了一晚上他的夢想,至今都讓我印象深刻。”

有些人吶,一旦被酒精卸下平日裏的防備,便熱衷於暢談人生理想,做出些平日不敢為之、肆意放縱的舉動。

華譽逢聽著漣曇樾的講述,想象著當時的場景,心中莫名有些羨慕那個能如此暢快表達自己的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因為一直專註於賽車事業,很少有機會像這樣和人輕松地聊天,分享生活中的點滴。

“你呢?”漣曇樾目光溫和地看向華譽逢,輕聲問道,“難道就沒有趁著此刻,想一吐為快的心事?在這裏,沒人會知道你內心的脆弱,你盡可以毫無顧慮地跟我說說。”

華譽逢直直地盯著他,思緒在腦海中盤旋。仔細想來,無論是生活還是事業,似乎確實沒有什麽可抱怨不滿的。一直以來,只要是自己渴望得到的東西,憑借自身努力,都能如願以償。

“只要我想要的,我就能得到。”華譽逢如是答道 。“人生與我而言不過是另一條可掌控的賽道。”

漣曇樾微微挑眉,有些興味:“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不過,人這一輩子,想要的東西可不少,就沒有遇到過求而不得的時候?”

華譽逢微微一怔,這個問題竟讓他一時語塞。一直以來,他在賽場上風馳電掣,向著目標全力沖刺,似乎真的沒有什麽是努力後得不到的。但此刻面對漣曇樾的詢問,他心底卻隱隱泛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也許…遇見的人不對。”華譽逢緩緩說道,可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漣曇樾輕輕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中的毛巾擦拭著酒杯。

華譽逢看著漣曇樾,心中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他想知道漣曇樾想要的是什麽,在這個看似灑脫隨性的人心中,是否也有求而不得的遺憾。

“那你呢?”華譽逢反問,“你有沒有特別渴望,卻始終無法得到的東西?”

漣曇樾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望向舞池裏狂歡的人群,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手指點了點杯壁:“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吧。”

華譽逢沒有放過他這一瞬間的神情變化,心中愈發好奇,正想追問下去,卻見漣曇樾很快恢覆了那副模樣,笑著說:“不過,有些事,想想也就罷了,生活還是要繼續嘛。”

華譽逢心中有些失落,他本以為能從漣曇樾口中聽到更多的故事。

“漣曇樾。”

“嗯。”

“你相信愛嗎?”華譽逢目光灼灼地看向華譽逢。

漣曇樾微微一楞,這個突兀的問題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像是思維的齒輪突然卡頓,慢了半拍才重新轉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從華譽逢身上移開,落在吧臺上擺放的一瓶香檳酒的金色標簽上,像是在從那繁雜的紋路裏尋找答案。

“從理論上來說,愛是人類社會中一種覆雜且普遍存在的情感現象,諸多心理學、社會學理論都對其進行過剖析與闡釋,它被認為是維系人際關系、推動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從文化角度上來說,古今中外無數的文學作品、藝術創作都圍繞著愛展開,它是詩歌中永恒的主題,是繪畫裏細膩的筆觸,是文化傳承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內核,承載著不同民族、不同時代對於美好情感的向往與追求;從生理層面來說,當人陷入愛河時,身體會分泌一系列的化學物質,比如多巴胺、催產素等,這些物質會引發心跳加速、臉紅耳赤等生理反應,從科學的角度為愛的產生提供了物質基礎。所以,綜合來看,我沒有理由不相信愛。”

“我不想聽那些虛頭八腦的東西,我想聽你自己的看法。”華譽逢才不想聽這種回答,又臭又長。

過了一會兒,漣曇樾緩緩擡起頭,迎上華譽逢的目光,眼神裏多了幾分思索後的清明:“怎麽說呢……曾經我是堅信不疑的,覺得愛是這世上最純粹、最美好的東西,能跨越一切障礙,讓人變得無比勇敢。就像那些浪漫故事裏講的,生死相隨,矢志不渝。”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可是這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愛情背後的現實,見過兩個人明明相愛,卻因為各種現實因素不得不分開;見過甜蜜恩愛的戀人,轉眼間就惡語相向;也見過貌合神離的夫妻,為了某些利益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那些所謂的愛又好像摻雜了太多欲望和目地,我又不禁懷疑,愛是不是真的那麽堅不可摧。也許它更像是一種短暫的激情,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產生。”

“愛,實在是太奢侈了?”他似乎是在向自己提問。

隨後他搖頭否定自己。

“愛,是個爛……攤子。”漣曇樾笑著把話說完,“它不像一件精致的奢侈品,擺在櫥窗裏供人欣賞讚嘆,擁有了就能收獲無盡的滿足與榮耀。愛更像是一團亂麻,一旦卷入其中,就會被纏得滿身滿心都是,剪不斷理還亂。”

他拿起一旁的空酒杯,在手中輕輕轉動,目光隨著杯子的輪廓游走,仿佛那透明的玻璃上倒映著過往種種關於愛的畫面。“你看啊,人們為了愛可以赴湯蹈火,可最後又有多少人能在愛裏全身而退?多少美好的感情,到最後都變成了互相傷害,一地雞毛。”

華譽逢微微瞇起眼睛,仔細端詳著漣曇樾,他從未想過,眼前這個看似灑脫不羈的人,對愛竟有著如此悲觀又深刻的見解。

他的從前,是什麽樣的?

“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前赴後繼地追尋愛。”華譽逢輕聲說道,像是在反駁,又像是在感慨。

他……居然起了想讓漣曇樾“相信愛”的沖動。

漣曇樾聞言,停下手中轉動的酒杯,看向華譽逢:“是啊,明知是個爛攤子,可還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觸碰,總幻想著自己會是那個例外,能把這團亂麻理出個完美的形狀。這大概就是愛的魔力吧,讓人盲目,又讓人沈醉。”

漣曇樾拿著杯子,和他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聲在略顯嘈雜的酒吧裏格外悅耳,像是某種特殊的共鳴。

“愛,本無定義。”

漣曇樾微微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落,帶來一陣溫熱的灼燒感。

華譽逢也跟著喝了一口酒,酒液滑過舌尖,帶著淡淡的果香與醇厚的芬芳。

漣曇樾是個極為清晰的人。他看待世界的目光仿佛自帶精準的濾網,能迅速穿透表象,直達本質。他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從不隨波逐流。那些觀點或悲觀、或豁達,皆是源自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感受,毫無矯揉造作之態。

在這之前,華譽逢以為他總是試圖從各種理論、經驗中去尋找愛的答案,像是在浩如煙海的典籍裏翻找一把能打開愛之大門的萬能鑰匙,想要給某些事物一個清晰明確的界定。他努力地將愛拆解、分析,試圖用理性的框架去束縛這匹脫韁的野馬般的情感。

每個人對愛都有自己的理解,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種愛。就像夜空中閃爍的繁星,看似相似,實則各自散發著獨特的光芒,有著獨一無二的軌跡。有人覺得愛是相濡以沫的陪伴,有人認為愛是轟轟烈烈的激情;有人在柴米油鹽中領悟愛的真諦,有人在風花雪月裏追尋愛的足跡。

也許正是因為沒有固定的定義,愛才會如此吸引人,又讓人困惑。它像是一團迷霧中的幻影,遠遠望去,美得如夢如幻,吸引著人們不顧一切地奔赴;可當真正置身其中,卻又常常迷失方向,被那捉摸不透的朦朧所困擾。

華譽逢不禁想到,自己之前是不會“求愛”的。

可偏偏遇見他,拋棄了自己所有的原則和理智。

他將感情視為需要努力贏得的“比賽”,這個的愛是終點線,必須沖刺抵達;而漣曇樾的愛是海市蜃樓,只願遠觀不願停留。這樣的他,這樣的自己,並不同頻。

此時,四周的音樂聲似乎都漸漸淡去,只剩下他、只剩下面前的漣曇樾。

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盞明燈,照亮了這片一直以來混沌不清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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