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地獄·煉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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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地獄·煉獄·天堂

“不麻煩。”小貓在書櫃上輕輕甩了甩尾巴。

聞庶把手機扔到一旁,一臉好奇:“上次你說的贖罪,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看在我這麽盡心盡力的份上,你就告訴我唄。”

小貓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就在聞庶以為它又不準備說的時候,它突然開口:“他……現在到了這步境地,有我一部分的原因。”

聞庶狹長的眼睛瞇起:“看不出來,你還能害他?”

小貓沒說話。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現在這樣背地裏做事?”聞庶又問。

“我無顏面對他。”小貓的聲音有著罕見的落寞。

它抖了抖毛,說:“我走了,你事情擺平了就給他說一聲,別讓他著急。”

聞庶聞言正欲再笑話它兩句,它就直接離開了。

另一邊,游驚霧剛到了家。

“宿主大人!”系統帶著松土跑到了門口,“您為什麽穿著這一身回來了?”

游驚霧心裏有些煩亂,自然也沒有註意到小流並沒有過來。

“今天碰到裴玉宣了。”他解釋。

“啊,”系統驚叫,“那怎麽辦呢?被發現了嗎?”

“暫時沒有。”游驚霧邊向臥室走邊胡亂地脫衣服,很快就變得赤條條的,然後就迎面撞上了剛在臥室裏落地準備出來的小流。

小流的身僵了一下,睜著大大的貓眼看著游驚霧走進浴室。

系統跟了過來,詰問小流:“你跑到哪裏去了?都不怕宿主大人擔心。”

“輪不到你管。”小流對系統自然沒有什麽好語氣。

系統氣悶,但是又拿小流沒辦法。

游驚霧很快就洗完了,他一邊綁著睡衣的腰帶一邊走向手機放置的地方,然後撥打出一個號碼。

“小後輩,還有什麽事嗎?”聞庶立刻接起來。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游驚霧問。

“還好,差不多要擺平了。”聞庶的語氣相當自信。

這麽有效率?游驚霧驚訝。

“你怎麽做的?”他問。

“這你就不用管了,允許我有點特殊手段嘛。”

“知道了。”

聞庶辦事還真沒掉過鏈子。

“好了,小後輩,跟我說個晚安,然後好好休息吧。”聞庶調笑的聲音再度響起。

“晚安。”

“不會吧,你居然直接就說了?”聞庶震驚的聲音藏都藏不住。

“嗯,掛了。”

看在聞庶這麽幫忙的份上,游驚霧自然不會在這點小事上還跟他計較。

總算,總算,總算,能安心休息了。

不敢想裴玉宣要是今天發現他了,那以後的劇情得崩成什麽樣。

好可怕,不想打工50年。

游驚霧直直倒在床上,柔軟的被子上陷入一個人形。

還不想睡,神經過於興奮,所以睡不著。

游驚霧又坐起來,眼睛環視臥室的內部,然後就看到了那本靜靜躺在床頭櫃的上的《神曲》。

真是奇怪,為什麽這段時間看到這本書就想看兩眼。

那就看吧。

他靠在靠枕上,翻開了書頁。

他看到維吉爾在凈界和但丁分離,但丁因為失去了導師和偉大詩人的指引而痛苦,迎接他的是高貴純潔的貝雅特麗齊。這個在但丁口中無比聖潔與完美的女人才是真正引導但丁走向天堂的人。

為什麽但丁要塑造這個形象?游驚霧翻到前面看序言。

序言中講貝雅特麗齊是現實中但丁的摯愛,但是但丁對她是一種無止境的暗戀,哪怕貝雅特麗齊逝去之時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人苦戀她。這種苦戀甚至能驅使著但丁創作出《神曲》這樣宏大的巨著。

游驚霧到這裏又不理解了。他不明白到底是怎樣的感情能讓但丁如此癡迷,字裏行間都是對貝雅特麗齊的愛。甚至連維吉爾的到來都是受了貝雅特麗齊的指示。

無法理解。

游驚霧經歷了那麽多的世界都理解不了每對主角攻受之間那種莫名熱烈的感情,遑論但丁這種純粹的柏拉圖式的愛戀。

他合上了書,拿起手機,給蕭泓之打了個電話。

“有什麽事嗎?”蕭泓之冰冷而機械的聲音傳來。

“今天和裴玉宣偶遇了。”

“他認出你了?”蕭泓之的聲音帶了上了一點情緒。

“沒有,我躲開了。”游驚霧回答,“不過我給你說一聲,這兩天註意一下裴氏的動態。”

“知道了。”

蕭泓之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你可以告訴給老板,他會幫你的。”

游驚霧這才想起了王慕青。

王慕青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主動幫他應付裴玉宣,但是看在王總總是在說“朋友”這件事,游驚霧想著大約也可以拜托一下他。

“好。”游驚霧回答。

“還缺什麽東西嗎?”蕭泓之問。

“不缺……我有一件事想要問。”

“什麽事?”

“書房裏的書都是你挑的嗎?”

蕭泓之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找了一個書店,是他們安排人挑的書,然後再讓那個人過來擺放。”

“有什麽不妥嗎?”他又問。

“沒有。”游驚霧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問這一句,“掛了。”

臥室變得安靜。

他要睡覺了,明天還要和莫凡清去逛畫展。

*

“小霧!”莫凡清站在社區入口處給游驚霧招手。

游驚霧在他的面前停下,莫凡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來:“又得麻煩小霧開車送了。”

“沒事。”

游驚霧按照莫凡清說的地址開到一個美術館。

這個美術館比上次那個還要大,而且由於已經正式開放的緣故,前來參展的人絡繹不絕。

還不等莫凡清帶著游驚霧走到門口,一個骨架很大的外國人就迎了過來。這外國人長著一頭蜷曲堅硬的深棕色頭發,發絲有些雜亂;眼窩深陷,鼻梁格外高挺,走過來的架勢像是一頭邀鬥的野獸。

“凡清!”這個外國人熱情地招呼,然後在二人的面前站定。

莫凡清也笑著回應他:“菲比爾,早上好。”

“這是你的朋友?”菲比爾看著游驚霧,目不轉睛,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睜大。

“是,他叫游驚霧。”莫凡清給菲比爾介紹。

“小霧,這是我留學時的同學菲比爾。”

游驚霧點頭致意。

“今天帶貴客駕臨,我要好好帶你們逛逛了。”菲比爾拍著莫凡清肩膀說。

游驚霧和莫凡清跟著菲比爾的步伐走到了美術館內部。

這次的美術館布置得與夏思文的風格十分迥異。如果夏思文的畫展是溫馨柔美的田園,那菲比爾的畫展就是沈郁嚴肅的教堂。

巨大的天使像矗立在美術館的正中央,天使張開翅膀,雙手向上伸去,像是抓取什麽,又像是迎接什麽。但是天使的身體並不是常見的潔白,反而灰撲撲的帶著黑色的裂痕。

菲比爾露出一個笑容,問游驚霧:“這座天使像如何?”

“你是又想炫耀你的雕塑水平了?”莫凡清揭穿他,“其實只有天使的頭部是你雕刻的。”

菲比爾哈哈大笑:“凡清,你還是老樣子,總是揭我的短!”

游驚霧看著天使,回答菲比爾的問題:“很震撼。”

“游先生說話真是讓人如沐春風,如珍似寶。”菲比爾立刻誇讚。

游驚霧:……

成語用錯了。

“你用錯成語了。”莫凡清立刻開口指出。

菲比爾驚訝地捂了下嘴巴:“真的嗎?看來我的中文還是學得不好啊!”

游驚霧沒想到平時總是很謙和的莫凡清也有這麽直接的一面,看來二人關系還不錯。

“好了,不開玩笑了。”菲比爾作出一個手勢讓他們隨著他的指引來。

美術館做成了很多不規則的拼貼的墻,墻是黑白灰三色,看起來有些壓抑。不同顏色的墻上掛著不同風格的畫,有的甚至傾斜著掛到了天花板上,讓人不得不仰著頭看。

畫面自然在人的眼睛裏發生了形變,尤其是這一幅是古羅馬貴族拿著武器直指畫面外的內容,讓人覺得長劍像是刺入了自己的眼睛裏。

菲比爾見游驚霧擡頭看這副畫,就停下來問:“游先生認識這幅畫中的人嗎?”

游驚霧搖頭。

“他是菲比爾。”

游驚霧驚訝地將頭回正,看向了面前的菲比爾。

菲比爾笑了一下,繼續介紹:“他的全名是昆圖斯·菲比爾·馬克西姆斯·維爾魯科蘇斯,古羅馬的政治家。”

莫凡清也跟著用半開玩笑的語氣介紹:“他又要開始講他名字的來歷了。”

“凡清,既然你都沒忘,那就你來說好了。”菲比爾攤了一下手。

“算了,沒有興趣。”莫凡清擺手拒絕。

菲比爾無奈嘆氣:“那還是我自己說好了,游先生應該不介意我啰嗦地說這些吧?”

游驚霧說:“洗耳恭聽。”

畫家本人的人生經歷也是他們創作畫作的養料。

“其實我本來應該叫昆圖斯的,”菲比爾開始慢走,“因為我的媽媽年輕時候喜歡讀賀拉斯的詩,於是就想按照賀拉斯的名字昆圖斯·賀拉斯給我命名。”

“我看這個菲比爾的名字裏也有昆圖斯。”游驚霧疑惑。

“這是妥協的結果。我作為家中的長子,自然也承載著希望。比起成為一個哲人,長輩們更希望我成為一個執政官。”菲比爾繼續說,“最後爭執不下,大家折中選擇了軍事家菲比爾的名字,算是使各方都滿意了。”

一個名字都有這麽多來歷。游驚霧覺得有趣。

“可惜後來我也沒成為執政官,反而開始畫畫,讓一群人氣得直瞪眼,哈哈。”菲比爾暢快地笑著。

“後來長大了,我對這個我不得不和他同名的執政官升起了興趣,於是就創作出了這幅畫。”菲比爾繼續說,“他是有名的‘拖延者’,我卻偏偏要畫他最淩厲兇暴的樣子。”

游驚霧聞言再次擡頭看向那幅畫。

畫中的菲比爾神色猙獰,劍刃泛著寒光,下一刻就要戳破畫面。

“好了,我們繼續往下看吧。”莫凡清提醒。

於是三人再度往內部走。

沿途看展的人自然都認出了畫展的主人菲比爾,都想靠過來打招呼,但是被安保人員擋住了。

菲比爾的畫作其實很符合游驚霧對畫家的印象,包括他這個人。因為他的畫作有的張揚,有的瘋狂,有的沈靜如水,跟游驚霧設想的差不多。不過這些畫作多以古羅馬為題材,其中參雜著一些神學方面的內容,不免看起來有些嚴肅。

“我的畫作是不是有些老生常談?”菲比爾問。

“沒有。”游驚霧搖頭。

菲比爾的畫功很好,而且畫作裏的情感也很充沛,常見的素材也被畫得奇詭。

菲比爾問游驚霧:“畫家創作時需要靈感,這個大約你是了解的。”

游驚霧點頭。

“可惜我並不是那種天賦卓絕的畫家,所以我的靈感枯竭得很快。”菲比爾露出了一個有些憂傷的表情。

“我沒有看出來,”游驚霧回應,“這些畫都很有靈氣。”

菲比爾聞言笑起來:“這是我‘重生’後的結果。是吧,凡清?”

一直沈默不語的莫凡清也適時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

“重生?”游驚霧不解。

“是的,我在靈感枯竭的時候選擇讓自己重生,獲得一個新的自己。”

游驚霧更好奇了:“如何‘重生’?”

菲比爾又開始行走起來,邊走邊說:“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出國留學,當時老師們都覺得我必定在20歲聲名鵲起,可惜我在18歲的時候就喪失了創作的熱情。”

游驚霧不由得又打量了一下菲比爾——他現在的年齡看起來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我在20歲這個關鍵的節點變得瘋狂又頹喪,我拿著畫筆卻只能畫出最歪斜的線條,拿著調色盤卻只能配出最骯臟的顏色,我徹底陷入了魔障。”菲比爾的神色平靜,看不出他曾經有如此一面。

“我試過很多方法去刺激自己的腦子,讓靈感重回大腦。為著這件事我麻煩了凡清很多次。”菲比爾對莫凡清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莫凡清微微點頭。

“我當時去看恐怖小說,看恐怖電影,看獵奇的作品,都無濟於事。”菲比爾嘆氣,“走吧,走到前面我繼續說。”

游驚霧跟著他繼續走,一直走到了一幅畫作面前。

這幅畫很奇特,跟其他的畫作不一樣,它的背景純粹的黑色,而正中央是一個潔白的石膏像。石膏像太白了,白的刺眼,但是更刺眼的是它身上纏著的紅色繩結。

紅繩並不是那種暧昧不明的纏法,而是像幾條交錯的蛇一樣在石膏像上扭曲相連。它給人蛇的感覺,但是你能一眼看出它並非是蛇。

石膏像沒有頭顱,它的脖子截面是粗糙的,它身體的性征被模糊,你分不出這是男是女。

“這幅畫如何?”菲比爾問。

“很古怪。”游驚霧回答。

“這是我和凡清共同創作的,成畫於22歲。”菲比爾說。

游驚霧看了一眼莫凡清,莫凡清點頭說:“是。”

“當時我走投無路,有一個同學給我介紹了一本官能小說,又建議我看這本小說衍生出來的電影,說這是藝術。”菲比爾說,“於是我邀請凡清一起去看這部電影,但是我們兩個最終得出了一致的結論——”

菲比爾賣了個關子。

“什麽?”游驚霧愈發好奇。

莫凡清主動接過話:“我們認為這並非藝術。它充斥著美人與鮮花,但是又被骯臟的肉.欲填滿,連美人都變得汙濁。它的內核本身就是卑劣的,只不過用了一些藝術手段使它變得有了皮相美。”

“正是如此。”菲比爾接著說,“不過我們從它裏面只提取出了表象美,所以一起商討著創作出了這幅畫。很奇怪,這幅畫竟然成了我那段時間最有靈氣的畫。”

很巧妙的經歷。游驚霧思考。明明是看不上的素材,居然使人創作出佳作。

“好了,我們繼續往下看。”菲比爾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一直來到了整個美術館最大的那三面墻面前。

三面墻皆是灰色的底色,每面墻整整齊齊並排掛了三幅畫,一共九幅。但很奇怪的是,三面墻的畫作又按照墻面的不同階梯狀排列。所以從左至右,九幅畫被分割成了低、中、高三組。

游驚霧又仔細看了一眼,不由得大為震撼。

只見最左面的墻上的三幅畫裏充斥著哭號的人群,他們有的麻木,有的痛苦,有的癲狂大笑。他們的背後是漆黑的森林,是湍急的流水,是蔓延的火焰。母狼,船夫,哲人,怪物,虛虛幻幻地出現在視野裏。

一條小路橫亙在這苦痛的場景內,將三幅畫串聯在一起。最中間的那幅畫上面有兩個穿著長袍的男人,仿佛在互相交談。

一個男人神色平和嚴肅,一個男人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渴求和對現實的恐懼。

“這是……”游驚霧出聲。他總覺得這三幅畫展現的畫面非常眼熟,仿佛在哪裏見過。

菲比爾聽到了游驚霧的疑問,將自己的身子轉過來,背靠著這九幅畫,微笑著朗聲說:“游先生進來前大約忘看了美術館的介紹面。這九幅畫是我這次畫展的唯一主題,它們為畫展冠名。”

到這裏,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它們的全稱是《地獄·煉獄·天堂》。”

游驚霧恍然大悟——這正是但丁《神曲》的三部分內容。

剛才游驚霧看到的三幅畫就是但丁描述的地獄中的景象,而游驚霧手中的那個譯本將“煉獄”翻譯作“凈界”。

菲比爾問:“你了解《神曲》嗎?”

游驚霧點頭:“這兩天恰好在讀。”

“那真是太巧了,”菲比爾說,“看來是緣分。請容許我為你繼續介紹這九幅畫的創作經歷。”

游驚霧點頭。

“接續前言,我靈感枯竭後四處追索,但是一直沒有門路。後來我帶著我的畫作去找到了我們的老師,老師早已了解到了我的情況,於是她給我了一個建議,她說:‘菲比爾,不如回到出生之地,那裏是你靈魂的土壤。’於是我按照她的建議回到了意大利。”菲比爾如此說。

莫凡清也接話:“我們的老師不止是一個畫家,更是一個智者。”

菲比爾點頭,然後繼續說:“我首先回到了羅馬,這裏是我的出生之地。但是在此處我仍然找尋不到靈感,再次陷入痛苦。還是我的媽媽走過來,擁抱我,對我說:‘我的孩子,你雖然出生在羅馬,但是你卻在佛羅倫薩成長,那裏才是你真正的故土。’”

說著,他流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佛羅倫薩,那是我母親的故鄉,我在那裏和外婆外公度過了童年。”

“感謝我的老師,感謝我的母親!”他振臂高呼,聲音引起了周圍人的註意,但是他渾然不在意,繼續說,“佛羅倫薩,也是偉大的詩人但丁的故鄉,在這裏我才再次拾起了小時候不願意閱讀的《神曲》。我的靈感和但丁共鳴,我第一次去了解他的一切,我成功突破了自己。”

菲比爾的臉上是一種狂熱的欣喜,游驚霧被他感染,聽得入迷。

“我的痛苦就這麽滑稽地落幕,但是這沒什麽不好,我憑此獲得了‘重生’。”菲比爾的聲音愈發堅定,“大約就是如此。”

游驚霧聽他說完,又去看這九幅畫。

其實就是《神曲》裏的內容,但是地獄和煉獄都還好,只是最高處的“天堂”那裏掛了三幅完全空白畫布。

“為什麽天堂這裏什麽都沒有?”游驚霧問。

“因為我想象不出天堂,”菲比爾的自然地回答,“於是凡清建議我就掛三幅空白的畫作。”

游驚霧還沒看到天堂篇,自然也不清楚天堂的樣貌。

這樣的藝術表現還真是奇特。游驚霧看著莫凡清說:“很有創意。”

莫凡清回之以微笑。

游驚霧又走上前,仔細看六幅有內容的畫。他發現在‘地獄’組圖的第一幅裏有兩行小字,但是小字是意大利語,他看不懂。

“這是什麽?”游驚霧指著小字問。

菲比爾回答:“這是‘地獄之門’上鏨刻的讖言。”

游驚霧細看了一下,果然有一道門輕飄飄地出現在背景裏。

“Per mesi va ne la cittàdolente,per me si va ne l'etterno dolore,per me si va tra la perduta gente.”菲比爾開口念了一句,他的嗓音沙啞低沈,意大利語沒入游驚霧的耳朵,他感受到了《神曲》作為“詩”的韻律。

“從我這裏走進苦惱之城,從我這裏走進罪惡之淵,從我這裏走進幽靈隊裏。”莫凡清突然也跟著出聲,“這是這句話的意思。”

游驚霧相當驚訝:這不正是他第一次翻閱神曲時看到的那段話嗎?

“Lasciate ogne speranza,voi ch'intrate.”菲比爾又念了第二句。

“你們走進來的,把一切的希望拋在後面吧。”游驚霧下意識地接話。

這下菲比爾和莫凡清都看向了游驚霧,目露驚奇之色。

游驚霧輕咳了一聲,說:“剛好前兩天看到了這裏。”

“我們真是有緣。”菲比爾聞言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游驚霧繼續欣賞這些畫。

每一組圖上都有但丁和維吉爾,這自不必說,不過在‘煉獄’組圖的第三幅畫上出現了一個女人。

“這是貝雅特麗齊嗎?”游驚霧問。

“正是。”菲比爾讚許地點頭。

在聖潔又美麗的貝雅特麗齊的身側環繞著天使與神官,她的周圍也有幾行小字,按照菲比爾和莫凡清的解釋,這些字分別是:“為來者祝福。”和“滿手分送百合花!”。

不對。

游驚霧的眸光微凝——在‘地獄’組圖的第三幅裏也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只不過那個身影太小了,幾乎要被痛苦的魂靈們淹沒。

可是她神聖的光輝依然讓人無法忽視。

“這……也是貝雅特麗齊?”游驚霧指著女人,不確定地出聲。

“是的。”菲比爾回答。

“為什麽她會出現在地獄裏?”游驚霧問。

在《神曲》中,貝雅特麗齊作為接引但丁去天堂的人,第一次出現在煉獄,無論如何她都不會來到地獄。

“對啊,為什麽呢?”菲比爾神色變得有些迷怔,“在我畫完‘地獄’組圖時,總覺得有些缺憾。凡清看後建議我把貝雅特麗齊畫在這裏。”

莫凡清?

游驚霧又一次看向莫凡清。他實在想不到莫凡清居然為這些創作提供了如此多的建議。

莫凡清依然是平時那副儒雅的微笑:“一點微小的建議罷了。”

“那些字也是凡清勸我加上的,果然加上去好了不少。”菲比爾又說。

貝雅特麗齊在地獄,十分詭譎的想象。

游驚霧思考著,腦子突然冒出了一個問題:“莫凡清,怎麽沒有見過你的畫呢?”

哪怕是去到了莫凡清的家裏,游驚霧都沒有看到過跟繪畫有關的任何東西。

莫凡清但笑不語,還是菲比爾替他解釋:“凡清跟我一樣,回到自己的祖國找尋靈感。”

游驚霧沒想到莫凡清居然還有這個目的,他問:“找到了嗎?”

莫凡清微微點頭:“大約找到了。”

“是什麽?”游驚霧好奇。

莫凡清沒有回答,他的鏡片下面閃過了一個覆雜的眼神。這種情緒消失得太快,讓游驚霧誤以為是錯覺。

還不等他再問兩句,菲比爾又開口:“聽凡清說你上次去看夏思文的畫展了?”

游驚霧被菲比爾吸引了註意:“是。”

“她的畫怎麽樣?”

“非常好。”

“難得,”菲比爾笑出聲,“很多人點評她的畫都是平庸,沒想到居然在你這裏的到了如此高的評價。”

游驚霧搖頭:“那些人才是庸人。”

“是,”菲比爾讚同,“思文的畫其實是最有靈氣的,我們的老師都勸我們跟她學習。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鍛煉技法都比不得她有一顆平和的心。她是最近才回國的,上次那個畫展得到的評價也是褒貶不一。”

游驚霧聽後覺得有些不值:“替我轉告她,她畫得很好。”

“那是自然……我前不久就聽見思文說一個美麗的先生誇讚她的畫,大約就是你吧?”菲比爾半開玩笑。

“是他。”莫凡清回答。

“她一直想讓你當她的模特,起初我還不理解,現在見到了你,我也想問一句:願意給我當模特嗎?”菲比爾誠懇邀請,“要是為你繪畫,那一定比我畫貝雅特麗齊時還要靈感迸發。”

模特?游驚霧驚訝。這是從來沒想過的事。

誰知道菲比爾話音剛落,莫凡清直接就擋在二人之間:“我是小霧的至交好友,他自然只能給我當模特。”

游驚霧更驚訝了。他很少見莫凡清用這種極為嚴肅又極具掌控感的語氣說話。

“凡清,你也太霸道了。”菲比爾聳肩,“好吧。”

莫凡清似笑非笑,他推了一下眼鏡,說:“繼續走吧。”

三人接著往後面走。

看過《神曲》的三組圖後,其他的畫作都顯得有些小兒科。游驚霧難免也有些疲勞了。

直到走到最後一幅畫跟前。

這幅畫上面繪制的也是融入這次主題的內容:一對男女穿著古羅馬式樣的衣袍,緊緊相擁。

畫的旁邊有著簡單的介紹:“法郎賽斯加和保羅的戀愛。”

游驚霧想起來了,這是但丁游歷地獄時碰到的一對戀人,象征著“淫.欲”。

可是游驚霧在這幅畫裏既看不到戀人之間的情熱交纏,也看不到代表“淫.欲”的放浪形骸,他們像是一對已經死去多時的靈魂早已被剝離的夫妻,只有皮肉之間貼合,並無一絲情意。

像是合葬一般。

繚繞的死氣從畫面開始彌散,沖擊著游驚霧的眼球,讓他忍不住皺眉。

“這也是你畫的嗎?”游驚霧指著這幅畫問。

菲比爾走了過來,輕聲問:“有什麽問題嗎?”

“總覺得……跟其他的不太一樣。”游驚霧眉頭緊鎖。

“不喜歡嗎?”菲比爾又問。

游驚霧點頭:“嗯。”

“那就取下來好了。”莫凡清突然插話。

菲比爾也跟著應聲:“對,那就取下來好了。”

他招手叫來工作人員,把這幅畫當著游驚霧的面就摘了下來。

擺脫了這幅畫後,游驚霧感覺輕松了不少。

這讓他想起了去上次夏思文的畫展時看到的大麗花,當時也是這種感受。

菲比爾見他還在原地不動,就安慰他:“人在突破時總要試錯,它……就是我剛回佛羅倫薩時嘗試重拾畫筆時創作的。在那段時間,我又創作了‘執政官菲比爾’,那把直指人們的利劍也是我對自己、對我這個‘畫家菲比爾’的顛覆。走吧,這個畫展就已經帶你看完了。”

菲比爾將游驚霧和莫凡清一起送出館外,揮手告別。

莫凡清跟著游驚霧往停車場走,邊走邊問:“菲比爾的畫怎麽樣?”

“很好。”游驚霧說。

“跟夏思文的比呢?”

“各有千秋。夏思文的是閑適,菲比爾是沈郁。”游驚霧點評。

“小霧很有藝術天分。”莫凡清笑著誇獎。

“莫凡清,你的畫在哪裏?”游驚霧又問。

“小霧很想看嗎?”

“嗯。”

“那太遺憾了,”莫凡清笑起來,“我的畫都留在留學的學校了。”

居然是這樣……

“你回國後就沒再畫過嗎?”游驚霧不解。

莫凡清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回國後一直忙著找工作。”

“如果要畫畫,那小霧願意給我當模特嗎?”他又問。

但是還不等游驚霧答應與否,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游驚霧取出手機,發現是個陌生號碼。接聽,對面傳來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您好,是愛心人士‘霧’嗎?我是悅善孤兒院的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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