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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疑心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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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疑心暗鬼

喬季淵出生在一個傳統的富豪家庭。

他的父母雖然是商業聯姻,但是看起來感情還不錯,一直是一對模範父母的樣子。喬季淵也以為自己和普通的小孩沒什麽不同,有一個還算正常的家庭。

但是很可惜,這樣的生活在他六歲的時候被破壞。

六歲那年一個平平無奇的夜裏,喬季淵在傭人的看護下照常睡覺。可是當他再度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狹小逼仄的屋子裏,躺在冰冷的地上。

他的身體被捆得結結實實,嘴上封著膠帶,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在他的眼前踱步,打著電話,嘴裏罵著臟話,屋內相當吵鬧。

喬季淵懵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直到他聽到“贖金”,“撕票”這樣的詞匯時,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原來被綁架了。

綁匪們並非什麽憐貧惜弱的人,所以不可避免的,喬季淵遭受了一些毒打。好在他的價值還算高,綁匪們也只是打他,並沒有做其他過分的事。

他在疼痛與饑餓的折磨下昏了過去。

又一次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病房裏站著他的父母。

可是他們的距離卻離得很遠,西裝革履的男人和衣著華麗的女人各自抱手立在他病床的兩側,臉色都很難看。

“喬季淵,”往常對他和藹可親的爸爸開口,聲音裏沒有溫度,“你在溫室裏待的太久了。”

女人嗤笑:“的確,這樣的過家家游戲過的太久了。”

什麽?

剛醒來的喬季淵不理解為什麽自己溫柔可親的父母變成了這個樣子,他下意識地去找從小照顧他起居的男仆,想讓他來安慰一下。

於是他向自己的爸爸發出了請求。

他的爸爸並沒有理他,而是跟進入病房的醫生簡單說了兩句話,就和女人一起離開了。

可是那個男仆再也沒出現過,直到喬季淵出院了都沒看見他。

出院以後,他的父母不再像往常那樣對他噓寒問暖,他們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偌大的喬宅經常只有喬季淵和仆人們在活動。再接著,就是他的父母帶著各自的女伴男伴歸家,也並不避諱喬季淵,就在那裏調情。

喬季淵很憤怒。

他認為他的父母一起背叛了他們的家庭,拋下他一個人在那裏。於是他沖到父母的面前,大聲質問著他們為什麽。

可是他得到的只有父母輕蔑的冷笑。

喬季淵終於明白了,他的父母之間並沒有幾分真心,也並沒有所謂的甜蜜。

因為喬父喬母在喬季淵誕生後,被喬季淵的爺爺勒令務必要像個正常的家庭一樣,否則就斷掉他們手中的權力。

彼時喬季淵的爺爺喬老家主是絕對的掌權者,他的話沒人敢不聽。

可喬老家主對喬季淵有很多感情嗎?

那倒也沒有。

喬老家主有不少子女,都是爛泥扶不上墻的貨色,只有喬父比較出色,跟喬老家主的行事風格相似。而喬父是在喬老家主和自己妻子感情還不錯的時候出生的,其他的孩子喬老家主從來沒有關心過。

所以喬老家主認為和諧的家庭可以養育一個優秀孩子。

他的想法不錯,可是腐爛的樹根怎麽會長出參天大樹?

喬老家主本身就是個垃圾貨色,對婚姻不忠,對子女無情,在外面一堆爛帳,老了老了才想起來要好好教育子孫輩了。而喬父不過是恰好遺傳了點好腦子,在商城上可以混的風生水起罷了。

最要緊的是,喬季淵的母親做了一件相當大逆不道的事。喬母在喬季淵出生後使用手段斷了喬父再生育的可能,徹底斷絕了私生子的出現,於是喬季淵成為了喬氏家族唯一的正統的繼承人。無論喬父願不願意,都必須好好培養這唯一的孩子。

可喬母對喬季淵又有很多愛嗎?

並沒有。

她只是擔心財產被一些不相關的外人分走罷了,至於喬季淵如何想,她不是很在乎。喬父得知後盡管暴怒,但是也拿她沒辦法,因為她的背後也是一個龐大的家族,以喬父當時的實力,無法跟喬母撕破臉皮。

於是同床異夢的二人在喬老家主的規定下,開始在喬季淵面前演戲。

他們真的是高超的演藝家,幾乎蒙蔽了所有人。

可喬季淵的綁架事件打破了平衡。

這對虛假夫妻再也難以掩蓋他們其實並沒有怎麽關心喬季淵的事實,不然也不會發現不了一個從小就密切照顧喬季淵的男仆早已叛變。

喬季淵最信任的仆人,被他的父母用最冷酷的語言去評價,去描述。惡毒的字眼不加掩飾地從這一對男女的口中說出,他們把“男仆背叛”這一血淋淋的現實攤開在了喬季淵的面前。

喬季淵又驚又怒,當即昏倒,緊接著就是連發了好幾天高燒。

喬季淵第一次理解了背叛。

男仆是可恨的,毋庸置疑。

可恨還有他的父母,背叛了彼此的婚姻,背叛了幸福的家庭,背叛了喬季淵。

然後他們還要說:“喬季淵,在爺爺面前要笑起來,告訴他爸爸媽媽的感情很好,知道了嗎?”

虛偽的男女已經裝夠了,綁架不過是一件導火索,他們早就想在喬季淵面前攤牌。他們用成人的口吻去指責喬季淵不夠小心,為什麽不提前告訴父母這個男仆有問題,導致他們被喬老家主狠狠訓斥。

他們的心裏只有自己,而喬季淵不過是一個讓他們展示自己虛假的高貴外表的工具。

我們知道,腐爛的樹根不能長成參天大樹。

整個喬氏家族像淤泥一樣惡心,他們頂著華麗空殼,在外人面前一呼百應,備受追捧,內裏像是陳屍多年的亂葬崗,散發著陣陣惡臭。

喬老家主是一個狼心狗肺的人,他早年經商的行事作風卑劣無比,他靠著下作的手段,一步一步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代價就是,喬氏家族有著數不清的仇敵,日夜對他們虎視眈眈。

連喬老家主自己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喬家子弟死在仇殺中,所以喬季淵遭受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了。

這次綁架像是一個開端,昭示著喬季淵噩夢般的未來。

他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遭受了不止一次尾隨跟蹤威脅,還有幾次差點成功的綁架。每隔幾次危險事件,喬家族中就會揪出幾個叛徒,地位有高有低,無法停止。

於是喬老家主只能通過越來越嚴苛的家規來規訓下人,讓他們不要生起其他心思。

喬老家主其實本身就是個笑面虎,靠著自己打造的和善外表蒙騙了很多人。而喬父也不遑多讓,不然他不會有毅力為了權力在自己的兒子和父親面前偽裝成好爸爸那麽多年。所以兩代虛偽的男人對喬季淵也是這個要求。

喬老家主對喬季淵說:“讓自己看著和善一點,讓大家提起我們喬氏一定是樂善好施的形象。”

喬父對喬季淵說:“不要苦著臉,走到外面不像我的兒子。我們喬氏不需要這種看起來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人。”

於是一個同樣虛偽的喬季淵就長成了。

可是他的內裏卻早已被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戳的千瘡百孔,他開始變得多疑。

他懷疑周圍的一切,父母和祖父早就成了他最厭惡的存在。猜忌讓他徹夜難眠,讓他用狐疑的眼光註視著身邊的人,讓他只能用假面一次又一次試探。

童年的創傷如影隨形,六歲時的巨變改變了他的一切,讓他無法爬起來。

等他成年後,權力逐漸交接到他的手裏。在擁有了權力後,他發現他的疑心可以更好的發揮。他可以肆意地懷疑他人而不被斥責,因為在別人看來這是必須的。他習慣了買多處住所,不停地換地方居住,因為長久的住在一處讓他無法安心。所幸他的錢夠多,讓他可以如此揮霍。

直到26歲時,他徹底掌握了喬氏,他終於可以從無休止的猜忌中緩口氣,稍微享受一下正常的情緒。他以為從今往後他的疑心病會稍微好一點,盡管對他的暗中襲擊以及勒索還是接連不斷,但是他早已習慣,這些很難真正傷害到他了。

可是他錯了。

29歲時,他的司機又背叛了他,給他和喬氏一個巨大的打擊。

這個司機是由他的祖父精心挑選,專門給喬父開車的。到了他十八歲的時候,喬父把這個司機分配給了喬季淵,說:“他是我們喬氏的老人,你可以不相信很多人,但是你可以相信他。”

彼時四十多歲的司機長相平平無奇,看起來老實又忠誠,謙卑地給喬季淵鞠躬。

喬季淵將信將疑,但是十來年的相處下,他並沒有發現這個司機有任何錯處。逐漸地,他也相信了父親所說的“可以相信他”這句話。

——無可指摘的忠誠,是很多人對這位司機的評價。

但是就是這位忠誠的司機帶著喬氏的機密去找到了喬氏的仇敵,並在喬季淵的車上做手腳,企圖與喬季淵同歸於盡。

喬季淵僥幸活了下來。

他再一次出離憤怒。

他不理解,為什麽這個司機要背叛他?他自認為並沒有虧待他半分。

可是司機已經死了,發現喬季淵根本沒事後就自殺了。

喬氏開始徹夜調查,從這個司機最初到來時開始,向更久以前摸索。

最後,喬季淵得到了一個答案——這個司機是祖父曾經一個死敵的兒子。

無人知道這個司機為什麽在這麽多年後才選擇覆仇,但是他覆仇的決心是堅定的,是魚死網破的,讓喬季淵在距離那次綁架後第二次離死亡如此之近。

但喬氏對外只能宣稱司機是被收買了,畢竟祖父的無恥手段是見不得光的存在,一旦說出來喬氏的根基都要大受動搖。

喬氏是一灘汙泥,是一池濁水,從祖輩開始的骯臟行徑註定了他們不會有安息之日。大大小小的仇敵們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個喬家的人的頭上。喬季淵作為站的最高的喬家人,劍尖理所當然離他最近。

於是他開除了所有的司機,開始尋找新的對象。

然後就遇到了游驚霧——這個冰冷的,仿佛不通人情的,但是相貌又格外美麗的新司機。

游驚霧的樣子過於出眾了,以至於讓喬季淵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喬氏其實是娛樂公司,游驚霧則是來試戲的。

可是游驚霧靜靜地站在車邊等待的樣子,以及薛瑞過來時的介紹又昭示著他的確只是一個司機這樣的事實。

但喬季淵內心的寒意並沒有退散,背叛帶來的創傷太深重,讓他不得不繼續試探。

當游驚霧發動車子的那一刻起,試探就開始了。

精心設計好的時間,精心安排好的直升機,提前通知的警察,以及故意引誘過來的仇敵殘黨,一切都準備好了。

其實喬季淵對游驚霧並不抱什麽希望,這樣年輕又美麗的青年實在是不像能經過考驗的樣子,他看起來比傍晚黃昏時刻孤零零搖曳的紅色虞美人還要精致柔軟。

盡管他的氣質冷峻又禁欲,與嬌嫩的一掐就要沁出汁液的虞美人相去甚遠。

喬季淵看著他開始加速時的認真樣子,難得升起了憐惜之心,他當時甚至準備發消息讓飛機直接截停那幾輛車。

但是他長久以來的疑心病終究讓他按耐住了。

然後他就聽到青年說:“麻煩系好安全帶,給您15秒的時間。”

他下意識就照做了。

青年開始了他的籌謀,開始了他的打算,開始展示他對車輛極致的掌控力。

馬達聲與重金屬的音樂聲交織,轟擊著喬季淵的耳膜。

喬季淵發現自己的腎上腺素也開始飆升,那種失重的感覺如同青年從音樂稍落間隙時的一點喘息聲一樣纏繞著喬季淵的身體。

殷紅的嘴唇咬緊,漂亮的丹鳳眼閃過冰冷的光芒,白皙修長的手把握在方向盤上,一切的一切都沖擊著喬季淵的眼睛,讓他失神,讓他意識不到自己其實在對游驚霧進行考驗。

游驚霧巧妙地利用敵人急切包夾的心情脫離了包圍圈,又精準地計算行進路線。

逃出生天。

當喬季淵回過神時,車速已經回歸了正常。

但是喬季淵已經不正常了。

他不得不用慣常的方式來應對這樣失控的心情,他鼓起掌,掌聲傳入自己的耳朵,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幼稚可笑。

再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呢?

喬季淵的心又回到了自己六歲時,茫然無措,但他還是習慣了拿成年的那副嘴臉去應付警察。他用那種裝模作樣的行為去主動跟游驚霧說話,假裝自己還是他的上司,是絕對的掌權者。

但是胸腔裏膨脹的六歲時的心臟只是在鼓噪他去主動跟青年說話而已。

僅此而已。

可是游驚霧反應相當冷淡,這又勾起了喬季淵的劣根性,讓他感覺到了一種不快。

他在國外的這幾天的心思跑得很偏,他心裏一直想著游驚霧的那句:“還去機場嗎?”

從天明想到天黑,想到回國。

直到再見游驚霧。

他有些說不上來的興奮,迫切地就主動開始跟這個冷淡的青年交談。

可是游驚霧的回應幾乎為無。

他才開始意識到,青年已經發現了他的手段,發現了他的試探。

喬季淵開始感到煩躁。

他人生第一次開始對一個地位遠不如自己的下屬解釋自己的苦衷,但是得到的只有游驚霧更加敷衍的回應。

尤其是他發現游驚霧幾乎是很不耐煩地說自己一定會“忠誠”的時候,那種煩躁達到了頂點。

忠誠,忠誠,忠誠。

究竟能否忠誠?游驚霧是否理解忠誠對喬季淵的意義?

喬季淵特別想把自己的過往全盤托出,可是看到青年冷淡的眼神後他才又意識到游驚霧不過是一個剛上任的司機。

喬季淵為自己可笑的想法感到羞恥,他又裝回了原來的樣子,用自己在喬氏無往不利的手段去和青年相處。

他心裏湧起了一種黑泥一般的欲望:他想將游驚霧變成自己的人,和他一樣的人,這樣就不會有情緒冷熱碰撞時的產生的痛苦。

可是游驚霧從不走進他的圈套。

青年就像在冬日湖中獨自游弋的黑天鵝,纖瘦又優雅,遠離其他群聚的鳥群,不聲不響,冷眼看著像喬季淵這樣的人的滑稽行徑。等喬季淵一接近,就立馬振翅離開這裏。

喬季淵感到不安,他的卑劣欲望更加膨脹,喬家人一脈相承的可恥心理又開始滋生。

現在,他看著面前喝茶的游驚霧,又開始覺得憤怒。

游驚霧甚至願意為了一個毫無價值的下人釋放自己的善良,都不願意多應承他一句話。

喬季淵的眼睛幾乎難以離開游驚霧,他看著青年纖長的手指捏著杯蓋,輕輕撇著茶,動作比他這個所謂的上流人士還要流暢優雅。

如果把自己的過往告訴他,會怎麽樣?

喬季淵突然在心裏想到了這個。

游驚霧僅僅是因為下人即將被罰,就跟喬季淵妥協,那喬季淵把自己堪稱慘痛的成長經歷說出來,會不會博得他的憐惜呢?

於是喬季淵揮退了下人,和游驚霧獨處。

游驚霧喝茶的動作頓住,看著喬季淵,仿佛對他的行為有些不解。

喬季淵張了張嘴,想說話,可是看著游驚霧冰冷的眼神,所有字句都無法吐露。

“老板,有什麽想說的嗎?”

這次是游驚霧第一次主動發問。

可是喬季淵卻難以回答。

要說什麽?從哪裏說起?游驚霧聽後,會從那雙丹鳳眼裏流露出憐憫的情緒嗎?

喬季淵覺得會的。

畢竟青年剛剛展現了自己的善良,這種在過去喬季淵心裏覺得最可笑的善良。

但是喬季淵不得不承認,他需要游驚霧對他也釋放一下善良,稍微安撫一下他躁動的心。

可惜。

喬季淵實在是太不了解游驚霧了。

顯而易見,二人相識的時間太短了,比游驚霧和王慕青之間相處的時間要短得多。

縱使是王慕青都不得不時時揣度游驚霧的心理,縱使是王慕青都得把剛出現的愛戀壓抑在心裏,徐徐圖之。

喬季淵是石崇,可游驚霧既不是視人命如草芥觀賞石崇殺人的王敦,也不是因為被道德綁架而不得不喝酒的王導。

他只是單純覺得喬季淵的一系列行為和喬氏的狗屁家法很煩,想要趕緊離開這裏,回去睡覺。

即便喬季淵把自己的過去全部告訴游驚霧,那也得不到游驚霧的半分憐惜。

游驚霧只會對喬季淵說:“你的過去縱然慘痛,但是我的生命也很可貴。你的猜忌並不是把我的生命放在危險境地的理由。我沒有任何義務對你的過去負責。”

游驚霧還會想:想要善良?想要救贖?想要憐憫?那就找你的主角受吧,這是劇情給你設定的安撫你的人。

幾乎每個愛情故事都會給這樣一位身世有些慘痛的總裁安排一個撫慰他的小天使。

可是在游驚霧看來,這樣的主角受不過是個實打實的倒黴蛋,要用自己光明的一生去和這樣一位卑劣的上位者糾纏,真慘。

在很多時候,旁觀主角愛恨情仇的游驚霧只會慶幸,慶幸自己只不過是個司機,不用承擔那樣盛大的愛與欲。

游驚霧現在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他只需完成任務就夠了。

當然,這些都不是游驚霧現在在喬季淵家裏喝茶的時候想的事。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並立刻說了出來:“老板,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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