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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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大年初一,乃是新歲伊始。

村民們為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一早就攜帶供品來到村頭的土地廟外設香案,拜土地,擾人的鞭炮聲自卯時正刻起,斷斷續續的響到了辰時。

陶枝被鞭炮聲吵醒,一睜眼就瞧見一張近在咫尺的臉,他睡得極不安穩,時而皺眉,時而抿唇,許是被一陣陣的鞭炮聲攪擾得心煩。

她忍俊不禁,一時興起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眉心,眉頭舒展開,面容果然安適了許多。

昨夜她才守到後半夜就熬不住了,還是徐澤將她抱去榻上睡的,子時驅祟迎新的炮仗也是他出門放的。

這會兒他睡得正香,她無意打擾,於是撤開被子輕手輕腳的下了榻。

正月初一又稱元日,在當地興一早起來吃一碗浮元子。便是用糯米熬漿 ,瀝水制成粉塊,再搓成拇指大小的元子,用沸水一煮,浮起來便是熟了。

陶枝從碗櫃裏拿出前兩日買的糯米粉團塊,將元子搓好,一一擺放在竹篩子裏,這才生火燒水。

熱水煮沸,元子下鍋,如珍珠跌入銀盆,不一會兒元子就從鍋底浮了起來,白生生的,還胖了一圈,陶枝往碗裏擱了兩勺紅糖,才連湯帶元子一齊舀進碗裏。

陶枝用鍋蓋扣住兩只湯碗,轉身便往臥房去叫人起來吃早飯。

徐澤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哼哼唧唧了好一會兒,嘟囔道:“讓我再睡一會兒……”

陶枝去扯他的被子,“都幾時了,快些起來。浮元子都煮好了,不吃一會兒就涼了。”

聽到有吃的,他嘆了一口氣停止掙紮,任由陶枝將他身上的被子掀了,這才起身從衣架子上撈來棉袍子手腳麻利地裹上。

陶枝把床榻打理幹凈,又站在窗邊把窗扇支起來透透氣。

徐澤穿戴整齊,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從身後圈住了她。

陶枝渾身僵硬,能感覺到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上,溫熱的鼻息便隨著他的動作拂了過來,一雙手還極不安分在她腰側摸索,直至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手裏。

陶枝臉上微熱,“別鬧了,去吃元子吧。”

“讓我抱一抱嘛……”他嗓音明快,尾音帶著一點兒撒嬌。

他的腦袋在她的頸側亂蹭,惹得她偏頭去躲,終於把手抽出來撐住他的臉,無奈道:“你幾時變得這樣黏人了?”

“也不知為何,一見到你就想貼著你,抱著你,只要你拿那種羞答答的眼神看我,我就想親你。你說,我是不是得病了……”

陶枝被他一番話臊得面紅耳赤,慍怒道:“你怎麽又把因果栽到我頭上了,成天就知道欺負人,快撒手。”

徐澤聽她動氣了連忙松手,陶枝立即掙脫開來,羞紅著一張臉轉身就要擰他,他反應也極快,頓時退後幾步大笑著躲開。

但看窗外,點完炮仗炸開的紅紙屑,被風卷得滿院子都是,像下過一場紅色的雪似的,伴著屋內肆意的歡笑聲,焐成一片溫吞的甜。

笑鬧過後,兩人攜手去竈房吃早飯,一碗浮元子下肚,甜得人發膩。

徐澤倒了一碗熱茶捧著慢慢喝,“我家中又沒有長輩讓我倆拜年請安,不若把我娘的牌位請出來拜一拜?”

“也好,我們先去土地廟去上完香,回來再在家中祭拜婆母。”陶枝說。

“行。”徐澤點頭。

兩人收拾齊整便關了院門提著一籃子香燭紙錢,散著步往村頭去。

村道上來往的都是祭祀宗祠、祭拜土地的人,有提著籃子獨來獨往的,也有牽著孩子一家老小出動的,隨處可見的紅色碎紙,被風一吹在行人的腳邊直打轉。

一路上總有人背著他們指指點點,徐澤不耐煩地用眼風一掃,竊竊私語的人便收了聲。

陶枝捏了捏他的手,小聲說,“這就到了,別和他們置氣。”

“我和他們置什麽氣?都是些愛亂嚼舌根的蠢笨之人。我帶了火折子,你先點蠟燭吧?”徐澤把籃子放下來,跪坐在土地廟前的蒲團上。

神像前頭一地的紅紙和幹涸的紅蠟油,陶枝取出一對紅燭點燃,滴上一些把地上的蠟油融化,再穩穩地擺成一行。

兩人手中各奉了三支香,跪拜再三,心中默念祈願之事。隨後將帶來的金紙攤開點燃,燃到一半丟進火盆裏。

祭拜事畢,兩人起身往回走,正遇上了陶家斜對門的黃嬸子。

她是個愛扯閑篇的,三兩步趕過來吊著嗓子道,“喲,這不是陶家大丫頭嘛,這位想必就是你丈夫徐二吧?瞧瞧你倆,金童玉女似的,多登對啊。”

“黃嬸子,新年好!”陶枝只好停下與她寒暄,”您這也是拜土地去?”

“是啊,我家那口子帶著孩子就在前頭,我這不是瞧見你了,特地過來和你打個招呼。”她面上帶著笑,眼裏卻滿是探究,好似要把他們倆裏裏外外扒個底朝天。

陶枝知道她是個愛說閑話的,不想和她糾纏,“那嬸子您過去吧,我們倆已經拜完了這就回了……”

“急什麽,難得碰上講幾句再走嘛。”她堆著笑問,“我聽旁人說你們分家,鬧得徐夫子生了場大病,可是真有此事?”

陶枝想起她的孩子正在徐家大哥的學堂裏念書,莫非她是從徐宅聽到的風聲?可她嘴裏說的,沒半點實話,也不知道是不是旁人以訛傳訛。

陶枝心生一計,她們愛嚼舌根,那就讓他們嚷得再響些。

陶枝故作愁態,與她訴起苦來,“嬸子你是不知道,我們兩夫妻才是最可憐見的,分家本就是我哥嫂提的,徐老爺子留下三百多畝田,就分給我們二十畝,那宅子也沒撈著,如今被趕出來,只能住在村子後頭殷婆婆家旁邊的院子裏,只怪我們沒出息,只能任他哥嫂擺布。”

黃嬸子眼睛放光,附和道:“你哥嫂也太黑心了些,那麽多畝地只分給你們這麽點,任誰看都說不過去。”

“誰說不是呢……別看我夫君平日愛犯渾,其實也是打小不受家裏人待見,野慣了才變成如今這樣,他大哥看著文弱,打起人來可毫不手軟,難為我夫君從來沒與他動過手,身上都是他大哥打的傷。”陶枝添油加醋道。

“哎呀,還有這事兒?我家孩子可說他老師是最心善的一個人,背不出書來也只是罰抄,從沒打過他們手板。”黃嬸子有些不信。

“他收著你們的束脩,自然要盡心教書,不敢隨意體罰學生。可人心最是難測,一人還有兩面呢,非是我親眼所見我也不會說給嬸子你聽,罷了,你若是不信,我也只能說到這兒了。”陶枝作勢要走。

黃嬸子連忙拉住她,“我們做了這麽多年鄰居了,我哪能不信你。你如今嫁了人,嘴皮子也活泛了,不像以前像個鋸嘴的葫蘆,怎麽問都不吭聲,這也是好事,受了委屈總該讓旁人知道。”

“正是呢,還好有嬸子你陪我說話讓我申冤。”陶枝只覺得自己越發駕輕就熟,應付起來一套一套的。

前頭男人頂著孩子坐在肩頭上等得不耐煩了,罵道:“你這個碎嘴婆娘,又和人閑諞起來了,還不快點過來把土地拜了,回去事兒還多著呢。”

“來了!”黃嬸子依依不舍,“大丫,下回嬸子再找你嘮,這會子就先走了。”

“好,您趕緊忙您的去!”陶枝看她跑得飛快,心情大好地拉著徐澤的手轉身往回走。

徐澤這回可是真真見了一場好戲,他忍不住調侃,“真沒想到,你還挺會演戲的!”

“總不能一輩子讓你擔著那些罵名,她一人知曉,很快整個村子的婆子媳婦們都會知道這些,也該讓旁人知道,你根本不是他們口中那個潑皮無賴。”陶枝笑得十分得意。

徐澤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將二人牽著的手握緊,心下一片柔軟,原來有人維護是這樣的感覺。

回到小院,徐澤將寫著徐府韋氏姨娘之靈位的黑漆牌位請了出來,設在正堂上,兩人依次上香祭拜。

結束後徐澤將牌位放了回去,拉著陶枝的手在屋內閑坐,突然有些悵惘,“其實她不是一個很好的娘親,喜怒無常,愛打扮,愛金銀首飾,腦袋還不怎麽聰明。”

“怎麽這樣說你娘……”

“這不是今日祭拜想起一些往事來了,我細想起來,之前在徐家官邸,她也只維護過我一次,但也是怕我出糗丟她的臉。她這樣的女人,仿佛沒有心,有時我都懷疑我不是她親生的。得了我爹的賞,便歡天喜地的誇我是她的乖兒子,若是被我爹罵了,氣不順就來打我罵我,說我是孽種。”

說到這兒徐澤淡淡一笑,“一晃她都死了這麽多年了,雖然沒在她那兒討到什麽好,到底也喊了那麽多聲娘。她在底下收到我燒的紙錢,也不知道還認不認我這個的兒子。”

“自然是認的,還有人惦記著她,她一定很開心。”陶枝湊到他身邊捏了捏他的手。

“唉,不說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多敗興。”徐澤伸了個懶腰,起身往外走,“今天晌午我來燒火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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